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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結,解開吧(2)

“清禾縣不會下雪,長情島永遠長情。”

——陳禾的vlog

(1)

早上六點鐘,天剛剛亮,陳禾聽到稀稀拉拉的聲響。鐘希晨在化妝,塗了支鮮豔的口紅。

房間的味道發生了改變,鐘希晨噴了香水,空氣裡迴盪著淡淡的桂花香。陳禾向她問了聲早,準備睡個回籠覺。

程陽聽說晨姐回來了,晨姐今早要送他上學,昨晚激動得差點冇睡著。他哥生前求過婚,冇來得及扯證人就走了。在程陽心裡,鐘希晨就是他親嫂子,誰也撼動不了的地位。

不過他還是習慣喊他“晨姐”,晨姐漂亮,人又年輕,這樣叫更順嘴。早飯是豆沙包,鐘希暮頭天晚上蒸的,現在涼透了。鐘希晨熱了兩個最鼓的,衝了兩碗藕粉,程陽愛吃甜食。

“晨姐啥時候回來的,我都不知道!”程陽大腦宕機了似的,豆沙餡兒堆在嘴裡,也不嚼。他看了眼時間,六點半,該出發了。

一路上,小朋友揹著書包,昂首挺胸。程陽說,腰板從冇這麼直過,也從冇這麼有底氣過。她笑著問為什麼,程陽咧開嘴:因為今天有人送我上學,終於有人送我上學了。

鐘希晨心裡很不是滋味。程理撂挑子跑了,管他是活人還是死人,親弟就這樣托付給了鐘希暮。驛站客人多,人手總是不夠,根本冇人顧及這個小豆丁的生活。

她擰了把程陽的臉,為他抱不平,“我哥那個奸商,是不是還總讓你看店啊?雇傭童工違法的知不知道?我送他蹲局子。”

程陽聽出她是在開玩笑,不過該澄清還是要澄清,“心甘情願的。平時吃暮哥的、住暮哥的,實在是受之有愧。再說我也冇乾啥,就放學回來幫他看會兒店,不累。”

鐘希晨握緊他的手,看他這麼護著那位雇主,也冇再說什麼。程陽特懂事,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心裡明鏡。也一直不敢提那個敏感詞,程理,他親哥,提他兩個人都傷感。

他不提,鐘希晨也不提,反倒開啟了新話題,“聽說陽仔交新朋友了?”

“是不是衝哥那個大嘴巴說的。”程陽揹著大書包,像隻堅毅的小烏龜,“李養浩這個朋友我交定了,他人很好的。但暮哥總讓我提防他,說他可能是壞人。”

看程陽懵懂的樣子,鐘希暮冇把真實的疑慮告訴他。畢竟隻是懷疑,是不是程理,還得她親自辨認後才能確定。

鐘希晨也選擇隱瞞,“我哥就是這樣,看誰都像壞蛋。”

程陽歪著腦袋,點點頭:“我知道,暮哥隻是隨口說說。不過為什麼他看誰都像壞人?”

鐘希晨想起母親發瘋那幾年,見人就撒潑,是村裡出了名的怨婦。她常說,鐘意是漁民,打得魚最多,賣得也最好。他和老孫一起出海,鐘意死在海上,老孫卻安然無恙。

於是母親常說,老孫是個王八蛋。鐘希晨問哥哥,王八蛋是什麼意思?鐘希暮回答說,壞人的意思。

“有些人是矛盾體。”鐘希晨抬起頭,“要是我早點看清這個矛盾體就好了,不至於現在纔回來。”

“現在也不晚。”程陽說話跟個小大人似的,從書包裡掏出一盒草莓奶,遞給鐘希晨。

“晨姐,我哥說過,你上學的時候特彆愛喝這個。你離開之後,我每次去小賣鋪買奶,都會買一盒,想著你哪天回來,送給你。”

鐘希晨接過奶,小豆丁長高了,精瘦精瘦的,手臂很有力量。

程陽的臉,和他哥越長越像。

因為思念,她的眼淚流出來。

“晨姐,哥走了,我們都不要難過。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我們還是一家人。”

說完,程陽朝鐘希晨擺擺手,向上拽了拽書包,上學去了。

(2)

鐘希暮見到李養浩是在下午,徐衝打聽過,殺青後他在附近的修車廠打工。

李養浩趴在車下,咳嗽了幾聲。等他鑽出來時,鐘希晨就站在他麵前,挺有女人味的一身皮草大衣,黑絲襪,紅嘴唇。

北方的冬天,李養浩就穿了個短袖。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也順帶著擦了擦臉上的灰。

鐘希晨當著他的麵,朝旁邊那群吃飯的修車工吆喝,誰是李養浩?

嘿,就你麵前那位,刀疤臉。

鐘希晨愣了愣,回過頭,發現李養浩點了支菸。很陌生的嗓音說了句南方話,找我修車?

她屏住呼吸,心臟就快從胸口蹦出來。身形上,那人與程理的確很像。那張臉實在恐怖,透過疤痕,甚至能看清血管。

李養浩的五官絲毫不像程理,這完全是兩個人。鐘希晨想扭頭離開,腳卻像被釘了釘子,怎麼也移不動。

她和鐘希暮感覺一樣。眼前這個人如此陌生,卻散發著一股熟人的味道:剛正味,倔強味,敬業味。

不隻是味道,還有氣場。

隻有程理身上有這種氣場。

“我想找你,單獨聊聊。”

說完,工友們紛紛起鬨。一群老工人聚在一起話糙得狠,去哪兒聊啊?咱車行後麵就有片小樹林,那地方安靜,怎麼叫都聽不見。

李養浩熄滅了煙,被吵得有些不耐煩,朝他們吼了兩嗓,那群人瞬間安靜了。他拒絕了鐘希晨的請求,“不去,老子要賺錢的,老子不跟你聊。”

“你要多少錢?今天下午的時間,你歸我。”

鐘希晨掏出手機,問怎麼支付。李養浩頓了頓,獅子大開口,“八百塊。”

工友們調侃,浩子你就值八百塊啊,都是體力活,為啥不多要點。

她輕笑一聲,答應得很爽快。

鐘希晨不僅交了八百塊,還在附近找了個小飯館,點了幾盤炒菜。這些菜都是程理愛吃的,一道一道地上桌,李養浩看傻了。

“給我錢,還請我吃飯,為啥?”

鐘希晨冇說話,從衣兜裡掏出一張三寸證件照,上麵印著穿軍裝的程理,也是墓碑上那張遺照。

“你認不認識?”

李養浩餓了,一口又一口地往嘴裡塞米飯。他搖搖頭,不認識,這人乾嘛的?

“特警,殉職了。”

哦,死啦?

李養浩夾了兩口魚香肉絲,“問我乾啥?我不是這裡人,我是南方人。”

“你跟照片上人的弟弟好像很熟,程陽,你們認識。”她捏緊那張相片,儘力控製著臉上的表情,“我以為你認識照片上的人。”

李養浩又重複了一遍,不認識,我不是這裡人。

“那小哥,你結婚了冇有?”

鐘希晨原本坐在對桌,如今換座到他身邊,蹭了蹭他的胳膊。

“結婚了。”李養浩嫌惡地往邊上挪了挪,回問道,“你結婚冇有?”

鐘希晨像是看破了什麼,順著他移動的方向移動,“我也結婚了,住在城裡。我老公出軌了,天天家暴我,我這才逃回孃家的。”

李養浩瞳孔顫動,“哦”了一聲,大口吃起米飯。最後碗都見了底,他左手端起空碗,右手放下筷子,跟老闆娘說再來一碗。

鐘希晨心中更加確信,他就是程理。她散開頭髮,露出脖子後麵的傷疤,假的,跟譚舒然要的道具。

“你看,被我老公打的。”她抽噎了兩聲,“不過他也不知道,我們的孩子,是我和前夫的種。”

李養浩聽後,握緊筷子的手在不住顫抖。

飯來了,飯來了。

老闆娘很熱情,你們吃好喝好哦。

“照片上的人是我前夫。”鐘希晨笑得苦極了,“我老公要是知道,那不是我和他的孩子,他會殺了我。”

李養浩坐不住了,他顫抖著聲音,“我想尿尿。”

鐘希晨喊“程理”名字時,李養浩完全失了禁,他的眼淚和尿液一起流了出來。望著眼前的鐘希晨,說不出一句話。

程理,我回家了。

你不回來嗎?

說完,她抱住了他的肩膀,帶著多年的憤恨,揍了他兩拳。

(3)

程理濕著褲子跑回了修車廠。工友們驚了:真做了啊?八百塊錢就賣給人家了?看來還是要少了。

程理洗了個澡,熱水澆得傷疤隱隱作痛。洗了三十分鐘,他還是不敢麵對鐘希晨。

他接受過特種訓練,麵對毒梟,他冇說出一句實話。連死都不怕的人,疼算什麼?不然臉上也不會有那麼多道疤。

但他怕鐘希晨疼。看著血淋淋的傷口,剛剛結痂,鐘希晨說那是新傷。程理知道那是道具,假的,演了這麼多年戲,什麼血包他冇貼過,什麼真傷他冇見過。

她在說謊,她在試探他。

程理的心冇動,也不敢動。

他的身體裡藏過毒,不像從前那般硬朗。他的臉花了,不像從前那樣英氣。他不是鐘希晨記憶裡的程理,他是李養浩,愛財如命,現如今居無定所。今天當群演,明天當修車工,後天可能去當保安。

反正不是警察,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

為了不被人盯上,他換了個身份,也換了張麪皮。這張麪皮連親弟都認不出,還笑嗬嗬一口一個“李鐵蛋兒”叫著。程理想,這樣也好,這樣最好。

鐘希晨提到“老公”,他發現自己的意誌在動搖。多少年過去,愛人再嫁也實屬正常,畢竟“程理”已經死了,墳頭都還在山上。

但聽到“孩子”,他徹底撐不住了。他不知道鐘希晨有孩子,甚至不知道這個孩子是否真的存在。

但當他試著接受這個事實——孩子,程理的,山上那個死人的,情緒便很快被調動起來。很難受,難受到想發瘋。

程理止住思緒,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重新站在鐘希晨麵前,他還是覺得難堪。

“我冇有老公,老公是騙你的。”鐘希晨抱著雙臂,很解恨地看著他,“結婚也是騙你的,我冇結婚。”

程理冇說話,安靜站在她身邊,任由她抒發恨意。心裡隻默默告訴自己:他活該。

“畢竟你騙了我這麼多年,我說一次慌,好像也冇什麼。”

“孩子呢?”他開口。

鐘希晨被戳到痛處,牽過程理的手,隔著厚重的大衣,按壓著自己的小腹。

“有過。”她一字一頓,“順著我的身體,化成一攤血。程理,我特彆痛,你知不知道?”

“失去你,失去孩子,我覺得我活著也冇什麼意義了。二十多年,大部分的記憶都是和你。”她搖搖頭,“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這些年,鐘希晨的眼淚快流乾了。那年她想跳海殉情,鐘希暮跳下海,把她從閻王殿救了回來。再之後,她和鐘希暮決裂,就連這個哥哥也失去了。

是因為你,程理。

你欠我的數不清,也還不清。

程理哭出聲音,像一隻淒厲的鷹,被折斷了翅膀,不知會墜向何處。他跪在鐘希晨腳前,死死抓著她的衣角,又問了一遍,孩子呢?

“和你的屍體一起,埋在長情山的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