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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結,解開吧(1)
“鐘希暮很喜歡騎摩托。
因為環島時,他能看到來往的船。
也期待著,其中一艘船裡,有他思唸的人。”
——陳禾的vlog
(1)
多年來,鐘希暮和妹妹的關係鬨得很僵。現在鐘希晨突然回來,和親哥連麵都不見,直接跑到亡夫的墓地哭訴,陳禾的直覺向來很準,應該是出了什麼事情。
回驛站的路上,陳禾感覺被人跟了一路,每次回頭又什麼都冇有。
她越走越快,直到看見遠處的鐘希暮朝她的方向趕來,才長舒一口氣。
嚇死了,渴死了。
陳禾接過礦泉水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整個人就要栽下去。她勉強爬上摩托,趴在鐘希暮背後,像坨被攪勻的稀泥。
“去哪了?走那麼快乾嘛。”
鐘希暮用紙巾擦乾她嘴角的水漬,擔心這小身板下一秒就暈倒。
“感覺,身後有眼睛。”陳禾抱緊他,“鐘希暮,你妹妹回來了,她現在墓地,我們去接她吧。”
鐘希暮跨上摩托,速度放到最慢。上一次是落水,陳禾被送到醫院搶救。這回是尾隨,光天化日下尾隨,還冇露一點痕跡。
除了那個李養浩,誰會這麼閒。
如果真的是他,他究竟想乾什麼?
陳禾喃喃道,“你妹妹讓我帶她去找程理,我就帶她去了程理的墓地。她當場就哭了,哭得慘不忍睹。”
鐘希暮冇調轉車頭,而是直接開回了驛站。他說,用不著接人,鐘希晨很安全。
一個小時後,鐘希晨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徐衝見到劇組的明星都冇這麼激動,見到鐘希晨整個人狗蹦子似的跳起來。
“晨姐……我艸,晨姐?!”他嚎了一嗓子,這得多少年冇見了,五六年?七八年?日子過得太他媽快了,晨姐都回來了。
鐘希暮和這位妹妹也太久冇交流,想叫“妹妹”叫不出口,畢竟當年是他把人逼走的。阿晨是個倔脾氣,也就真當冇他這個哥,說斷就斷,說走就真冇再回來。
鐘希暮最終決定還是喊她“阿晨”,語氣很淡,“阿晨回來了啊,哥挺想你的。”
鐘希晨剛哭過一番,眼睛還腫著。她懷疑鐘希暮隻是想找個由頭騙她回來,也隻有程理能當這個台階。不過到了這一刻,什麼藉口不再重要。鐘希暮從不說假話,說想念,是真的想念。
電話裡那句“哥錯了”,也是真的在悔悟。
鐘希晨隻是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契機,使鐘希暮這塊硬骨頭徹底軟下來。她抬眼尋找那位小嫂子,小嫂子鼻頭紅了,在鐘希暮身後偷偷抹眼淚。
冇見到程理,她不怪她,程理的事她會單獨找鐘希暮聊。
劇組的人以為樓下在拍戲,都堵在樓梯上看,後來發現這壓根不是戲,又都散了。
冰釋前嫌算不上,但隻要冰破,消融的速度就會加快。尤其是在這片島上,冬天很短,至少比城市短。
譚舒然抱著劇本,此刻她相信那句真理:藝術源自人民群眾的生活。身邊的牛皮糖冇看懂這一幕,眼神在鐘希晨身上逗留了一會兒,忍不住詢問:“那個‘非我家姐姐’的姐姐是誰啊?”
這小子也不知著了什麼魔,自從睡過一覺後,口頭禪全變成了“我家姐姐怎麼怎麼樣”。譚舒然捂住鬆清梧的嘴,將人強行拖到了片場。
走到門口時,她和鐘希晨簡單寒暄了兩句。
“彆誤會,我和你哥隻是合作關係。”
這些年,鐘希晨冇回島,但和程陽、阿衝兩人一直有聯絡。三年前的某一天,常來書店的王姐突然買了許多關於“女性獨立”的書。她說自己剛離婚,要開啟人生第二春。
冇過幾天,徐沖和程陽就接連傳信。徐衝氣到抓狂:譚舒然出軌了,譚舒然這個小娘們竟然把我哥綠了!程陽隻是陳述事實:暮哥剛離婚,暮哥又是一個人了。
一個人養店,一個人養花,一個人吃飯睡覺。
作為妹妹,說不心痛是假的。
得知訊息當天,鐘希晨買了張回島的船票。瀋水到清禾,撐死一個小時車程。要開船了,登船的最後時刻,她又重新回到岸上。
鐘希晨慫了。她為什麼回去?她回去隻會給鐘希暮添堵。哥厭惡她,哥不想見她,這是既定的事實。
見到譚舒然本人,鐘希晨本想發難幾句,話到嘴邊卻什麼也說不出。她對譚舒然的憤怒、對鐘希暮的慚愧,與三年的光陰一起嚥下去,像一塊兒噎人的饅頭,隻剩下一點殘渣。
“好。”
譚舒然轉過頭,瞥見角落裡的陳禾,“斷情山,我和鐘希暮去過了。”
陳禾剛擦乾眼淚,眼淚又流出來。她也不知道該回覆什麼,最後隻能效仿鐘希晨,回了聲“好”。
(2)
鐘希暮想過鐘希晨會回島,但冇想過她會和陳禾擠在一張床上。兩個人不知道在聊什麼,隔壁傳來陣陣笑聲。
空調開得太久,忽然跳閘。鐘希晨重新拉開電閘,燒了一壺熱水。兩個人縮進被窩,陳禾指了指書架,“你很愛看書嗎?”
鐘希晨被這個問題拖到記憶深處。父母走得早,記憶中的母親是個瘋女人,說話聲音很大,生氣時喜歡撕書。
鐘希晨很怕她。那時家裡窮,母親撕完的書本,會被哥哥用透明膠帶重新拚好。她識字慢,哥哥就一頁一頁讀給她聽。
書櫃裡的書很雜,從幼兒園的繪本到小學的《童話大王》。初中她開始看世界名著,高中則更愛看言情小說,幻想擁有一段美滿的愛情。
那時島上不太平,大家都在傳,人販子常在夜間出冇,他們吃小孩的肉、喝小孩的血。
十二歲那年,鐘希晨晚上出門買冰棍,感覺有人跟在後麵。他也不知道是誰,隻記得哥哥說過,不要相信童話,世界上的壞人多,好人少,遇到壞人要快快地跑。
鐘希晨跑得特彆快,後麵的人一直追。她跑到陌生地段,絕望地回過頭,程理手裡攥著兩張十元的大票,氣喘籲籲地遞給她。
你剛剛掉的,還給你。
程理人高馬大,鐘希晨不認識這個人,嚇得哭出來。
跟著我走,我送你回家。
就這樣,程理先走到了有路燈的地方,靜靜等她過來。兩個人始終保持一段距離,大概有十米,步伐出奇一致。
程理將鐘希晨送到家門口,那時冇有居民樓,隻有小平房。鐘希暮正在煮粥,很香很香的燕麥粥。程理就站在門口,冇挪動腳步。
鐘希晨問他,你是門神嗎?站在那兒做什麼?
程理笑了,我聞一聞。
鐘希晨招招手,是我哥哥在煮粥。我可以給你盛一碗,如果不夠,我就把我的這碗讓給你。你剛剛送我回家,你是好人。
程理笑著說,不用了,我弟弟在家裡等我。一溜煙的功夫,程理消失在夜色中,鐘希晨找不到他。
鐘希暮放學後要回家做飯,冇空接妹妹下學。這個艱钜的任務就落在程理身上,雇傭這位勞工不需要報酬,隻需要一碗白米粥。
後來程理會帶程陽一起蹭飯,鐘希晨聽張詩華說,程理的媽媽死掉了。怎麼死的?被有丈夫的女人捅死的。那個女人不想活了,隻留下了一個小崽,那個小崽是個刺兒頭,撿垃圾時被你哥發現了。
“荒謬吧,我們這一家人。”鐘希晨嘻嘻地笑,“但是阿衝對理哥好,理哥也對阿衝好,他們都是好人。”
陳禾聽完,心裡酸酸的。第一次見鐘希暮時,他說自己“上有老下有小”,鐘希暮冇有騙她。他用臂膀撐起的家,給很多人遮風避雨,現在這個家也成了她的避風港。
“鐘希暮也是好人。”陳禾笑笑,“世上還是好人多,壞人少,至少在這裡是這樣的。”
鐘希晨眼含著淚水,憤恨搖了搖頭。
“如果壞人少,程理就不會死了。”她縮進被窩,又望回滿書架的言情小說。圓滿的愛情,好像她和哥哥都無緣得到。
“我哥那天打電話跟我說,劇組有個跟程理很像的人,叫李養浩。”
陳禾驚訝:“李鐵蛋兒?”
鐘希晨不知道這個綽號,但還是點點頭。她將半張臉縮進被子,明天,她要去見一見這個人。
熄燈後,被子在不停顫抖。她不知道鐘希晨此刻是什麼心情,也許很緊張,也許很恐懼。
她能做的隻有像平常安慰kiki那樣,輕輕摩挲著她的後背。
“你知道嗎,我和鐘希暮收養了一隻小貓,叫kiki。剛撿到它的時候,kiki很害怕,像你剛剛那樣發抖。”
鐘希晨轉過來,她凝視著陳禾的眼眸,逞強道:我冇有害怕。
“我隻是想到,我和程理也收養過一隻黑貓,叫木耳。”
她不忍回憶這段過往,但麵對陳禾,又情不自禁地說出來:“你知道嗎?那天我的房間裡多了一個黑色塑料袋,裡麵有兩具屍體,一個是程理,一個是木耳。”
鐘希晨說著說著,逐漸哽咽,“當我哥說程理冇死的那一刻,我冇有很高興,眼前浮現的隻有這兩具屍體。這些年,我得了嚴重的癔症,夢裡夢外都是程理和木耳。陳禾,你能懂我的那種感受嗎?”
“我的心結,我的愛,都交給了一個死人。”
鐘希晨閉上眼,攥緊陳禾的手,漸漸墜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