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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那個騎手是老闆?(2)

“鐘希暮,很好聽的名字,很好看的人。”

——陳禾的vlog

(1)

入住民宿的第一個晚上,陳禾輾轉反側。能做的努力都做了,還是清醒到能精讀一篇文獻的程度。

她的房間在三樓,窗外就是海灘。一樓是餐廳,也冇多大,最多擺下五六桌。這家店300元/天,含三餐,廚藝還不錯。

陳禾算了算手裡的錢,打算先住上十天半個月,之後再想辦法。在縣城怎麼都能活,大不了去菜市場幫大爺大媽賣菜。

反正她不想回廣中了,不想回到那個令她傷心的地方。不想回科研基地繼續當牛做馬,不想成為整個師門茶餘飯後的談資笑料。

所有人都認為,以她的性格不會做出任何反抗。

冇想到的是,她憑藉著一紙病曆休了學,從祖國的東南角回到東北角,從“學術精英”直接墮落成“躺平廢柴”。

其實算不上“反抗”,這隻能叫“逃跑”。

陳禾心裡亂糟糟的。

“開心”和“不開心”,用這兩個詞形容此刻的心情毫無意義,就像她的人生,看似金碧輝煌,實則不過是堆破銅爛鐵。

人在睡不著的時候總習慣緊閉雙眼,並不是因為懼怕黑夜,而是幻想著這是生前的最後幾分鐘。

至少陳禾是這麼想的。因為極度缺乏睡眠,她變得冇那麼熱愛生活,甚至可以說,她厭惡生活。

醫生說,可以錄些視頻來緩解壓力。

但對於陳禾來說,vlog或許算得上一種電子遺書,那隻是她為了留給母親——陳夢霞女士餘生有關自己的一點念想。

醫生說,可以出門旅旅遊,放鬆心情。

於是陳禾選擇了這裡,清禾縣——附近是離家鄉最近的海,如果不幸葬身於此,不會有什麼遺憾。

當然,也隻是想想,她還在猶豫。

拉開燈,刺眼的光灼燒著她的眼球,明明流淚的是眼睛,嘴巴卻有點乾。

往常的民宿會給旅客準備礦泉水,陳禾找了半天,忽然想起,一樓的前台旁邊好像立著個冰櫃。

奸商,兩瓶水能有幾個錢。

陳禾麻利地拔掉手機充電線,憤憤地下樓買水去了。

(2)

晚上十一點,大部分旅客都墜入夢鄉。隻有陳禾踩著雙人字拖,身上是件白色吊帶裙,帶著清醒的頭腦走到了冰櫃前。

陳禾仔細一看,前台冇有人。門外傳來陣陣笑聲,白日裡叫“阿衝”的少年,以及他口中的“奸商老闆”,還有一個男孩兒,三個人正圍坐著打牌。

陳禾推開門,“兩瓶冰水,錢付過了。”

阿衝甚至都冇抬眼,比了個“OK”的手勢,邊捋牌邊發出“嘶嘶”的聲音,嘴裡唸叨著:完蛋,要壞菜啊。

“衝哥,你屬蛇嗎?”另一個男孩兒笑了。

“他不屬蛇,他屬狗。”鐘希暮笑笑,“瞅他那德行,等會兒輸了就開始耍賴了。”

三人笑得開心,絲毫冇發現陳禾已在旁邊站了挺久。

剛好有個空位置,陳禾抱著水坐下來,“抓鬼嗎?我也想玩兒。”

阿衝放下牌,笑的有點痞,“呦,這不是把咱哥當騎手那個妹妹嗎!”

那位被談論的“騎手”也微怔了片刻,打量了她兩眼,“小姑孃家,大晚上不睡覺,跑來跟我們這些大男人打牌嗎?”

陳禾觸了下手機屏,震驚地看著三人,“才十一點,不晚啊。往常這個點我剛從實驗室出來。”

阿衝噗嗤一笑,拍了拍他哥的肩膀,“鐘哥,你out了,現在的小孩兒愛熬夜。”

另一個男孩激動地拍手:“實驗室?學霸啊!”

“打牌可以,你等一下。”

男人很快進了屋,不知道他是乾什麼去。

陳禾一臉疑惑地看著阿衝,試圖從他那裡找到答案,阿衝探探頭,三秒鐘之後,自信地開口:“哦,他應該是去給你……”

“拿外套”三個字尚未出口,隻見鐘希暮就拎著一件薄外套回到門外。

“晚上風很涼的。”

陳禾接過外套,一件女士防曬服,很寬鬆,能推測出衣服的主人比她高很多。剛要坐下,發現鐘老闆還特意拿了個坐墊,墊在了冰冷的椅麵。

陳禾說謝謝,謝謝。

她當時也不知道自己什麼心情,一股暖意在心間擴張,澆滅它的卻是冰冷的事實:陌生人都比蔣楓強太多了。

現在想想,她的這個前男友或許真的不值得留戀,除了出軌、精神pua、造前女友的黃謠,其他的什麼都不會。

爛人一個,陳禾卻付出了九年的真心。從同一所高中到同一所大學,再到同一個研究所讀研,看似平平無奇的時光,隻有她自己心裡清楚,緊跟一個人的腳步有多疲憊。

“重開吧,捉鬼。”說罷,那位鐘老闆開始洗牌,手裡的牌劈裡啪啦地過,眼睛卻全然冇看牌,而是落定在某個人身上。

陳禾後知後覺,識趣地答道:“我OK,規則都懂。”

“王炸。”陳禾雖然第一次玩兒,絲毫冇留情麵。等把手裡的“連對”都出了個光,還剩兩張單牌,紅桃7和10,都不算大。

“紅桃7。”

陳禾這時有點懊悔,剛剛的“王炸”有點莽撞,應該拆開用。

“哥哥好好教教你。”阿衝直接甩出一張紅桃2,“走你!”

“炸彈。”鐘老闆麵不改色地甩出四張牌,眼神示意了下對麵的男孩兒,他有些膽怯地搖搖頭。阿衝“靠”了聲,“怎麼還有炸啊!”

冇人出牌了。

這時鐘老闆出了張紅桃3,整副牌中最小的牌,然後氣定神閒地望向陳禾。

有了這張“3”來墊,陳禾就能順利出掉最後一張單牌。她激動一甩,“我逃啦!”

鐘老闆正拄著下巴,笑盈盈地望著她。

“很會打牌嘛。”陳禾也盯他許久,直到看著他出完最後一張牌,鬼使神差地問了句:“鐘老闆,你全名叫什麼啊?”

他將牌整齊地擺好放在一邊,“鐘希暮。”說罷,擰開了陳禾的一瓶水,倒出一點,在木桌上寫出這三個字。

鐘…希…暮。

門外的彩燈剛好打在這三個字上,一會兒變藍色,一會兒變橙色。陳禾盯著看了很久,直到水漬消失,她才抬起頭。

很好聽的名字,很好看的人。

鐘希暮也不說話,靜靜觀察眼前的這個小姑娘,總感覺她今天心情不太好。

隻聽阿衝“嗷”地喊了一嗓子,陳禾被嚇一大跳。後來才知道,他這種詭異的行為即是“又輸了”的表現。

對麵的男孩兒長舒了口氣。爛牌也有爛牌的打法,他成功逃了,被抓的隻有阿衝。

鐘希暮笑笑,“我牌技真的一般,要看和誰比了,和阿衝比就還可以。”

“衝哥輸的最多,今晚你看台,不許抵賴。”男孩兒手指著徐衝,看樣子也就十八九歲,話不多,有點呆呆的。

“啊,他叫程陽,剛剛鬼哭狼嚎的叫徐衝,是店裡的員工。”

陳禾點頭,禮貌介紹道:“我是陳禾,耳東陳,禾苗的禾。”

“陳禾,再來一把!”阿衝勾勾手指,“這把如果還是你贏,衝哥請你喝飲料。”

陳禾歎氣,“說實話,我怕把你們冰櫃搬空。”

鐘希暮附和道:“我更怕。”

徐衝:“……”

十二點了,又玩過幾輪,陳禾竟莫名有些睏意。她是真冇想到,打牌可以治療失眠,早知這樣就該隨身帶一副牌。

鐘希暮從阿衝的煙盒裡抽走一支,“你乾活兒,我和陽仔回屋睡覺。”

陳禾也想來一支,隻是不太熟,冇敢伸手。

程陽應該是早就困了,眼睛早已眯成一條縫,能堅持下來後麵的幾局全憑毅力。老闆一聲令下,他火速放下手中的牌,迷離地朝屋裡鑽。

陳禾打了個哈欠,“很放鬆,謝謝你們帶我打牌。”

徐沖和鐘希暮相視一笑,冇見過這麼客氣的客人。

“妹妹,你很可愛呦!”徐衝邊笑邊逗她,“考不考慮跟我處朋友,這樣哥哥就能天天帶你玩兒,清禾縣冇有我不熟的地方。”

徐衝說“處朋友”,陳禾以為他是想跟她建立一段友誼,just be friends,普通朋友而已。

當然,如果是男女朋友,也無妨。

恢複單身後,她想不出任何拒絕他的理由。

“行啊。”陳禾一臉正經地看著他:“請問你多久能上崗,我明天就需要一個導遊。”

上崗?這麼快?

徐衝撓撓頭,臉上也寫滿問號:我嗎?不是吧,我亂拉的,亂拉也能招來桃花運嗎?

“明早八點?”

徐衝“噢”了聲,持續震驚中。

因為他記得,下午隻是偶然提到了陳禾的前男友,她還不是現在這種表情。

徐衝談過的戀愛如流水,雖然冇付出過什麼真心,但也冇見過像陳禾這樣的女孩兒。

陳禾點了點頭,“那行,明早兒見吧,晚安。”說完,她吸吸鼻子,晚上的海風是挺涼的。

臨走前,她脫下那件防曬服,上麵遺留下的淡淡花香很好聞。是槐花嗎?不知道。

“鐘希暮,晚安。”說完,眼神不忘在對方身上停留幾秒鐘。

真帥啊鐘老闆,說是明星臉一點也不過分,說是男模身材有點侮辱他的身體。

從前和蔣楓在一起時,陳禾不敢抬頭看任何異性。準確來說,不敢看任何“略帶姿色”的異性,現在她進步了。

進步就是很好的開始。

鐘希暮倒是冇怎麼震驚,反而扯動了下嘴角,沉穩地揮了揮手。

陳禾打牌時就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戴著婚戒,夜裡的燈光下一閃一閃,很漂亮。

他“很會照顧人”的事實瞬間變得合理,借給她的“女士防曬服”也就說的通了。她猜測,這一切的原因在於,鐘希暮是已婚人士,身後藏著一個善良賢惠、默默支援他事業的大美人。

當然,再加上一雙兒女就再好不過了。好店長,好丈夫,好父親,鐘希暮的人生無比精彩。

陳禾回到房間,關上房門的那一刻,還是覺得有點可惜。

如果冇看到那枚婚戒,說不定,她真的會鼓足勇氣問問徐衝:可以租你們老闆一天嗎?想找個人帶我玩遍這裡。

(3)

次日,陳禾在鬧鐘連響三聲後準時起床。衝了個澡,換了件白色的連衣裙,她有很多條白色衣裙,每一條都很性感。

想到今天可能會去景點打卡,於是簡單化了個妝。

早飯是七點,這是她第一天吃這裡的早飯。

主食:奶油饅頭、牛肉餡餅、油炸糕。

配菜:紅油榨菜、醋醃黃瓜、紅腐乳。

湯飲類就隻有米粥和豆漿兩種。

北方人愛喝粥,到了廣中之後發現,廣中人更愛喝粥。陳禾打了杯豆漿,拿了兩個牛奶饅頭,找了個為數不多的雙人桌乾啃起來。

啃著啃著,一抬頭,發現那枚鑽戒的主人正坐在她麵前。

“你昨天點的那位新男朋友睡死過去了,他昨天值班值到淩晨四點鐘。”鐘希暮指了指杯子,“喝口豆漿吧,你好像噎住了。”

男朋友?誰是這個人?徐衝嗎?

陳禾趕忙喝了口豆漿,剛順下幾口氣,隻見麵前的男人將戒指取下來,悠哉地裝進一個塑封袋:“我今天很閒,可以替他。”

陳禾嚥下最後一口饅頭,“知三當三的事我不乾。”

“什麼意思?”

“戒指是婚戒吧。”陳禾指了指,“還不便宜呢,收起來做什麼?”

“你剛剛也說了,不便宜。”鐘希暮攤開手,“反正以後也不戴了,打算去點當鋪賣掉。”

陳禾:“為什麼?”

鐘希暮笑笑,“因為我離婚了啊。”怕她不信,甚至還加上了個年限,“將近三年了。”

說完他站起身,將戒指揣進衣服兜。

為什麼?

陳禾在心底問,冇有出聲。

不過她也分不清,究竟是想問他“為什麼離婚”,還是“為什麼離婚後三年還戴著婚戒”。

比起“今天要去哪兒”,她更想先瞭解鐘希暮這個人,很好奇,非常好奇。

陳禾思考的時候就會發呆,一動不動像隻被封印的神獸。

鐘希暮彈了一下這隻神獸的腦殼。

“知三當三,貌似目前是我正在乾這件事。”他笑了,“你放心,我這人冇什麼道德感,阿衝也不會在意的。”

“為什麼?”這次陳禾問出了聲。

“他女朋友多的是,不差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