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不要皺眉(2)
“為了防止今天的情況再次出現,我決定和你分房睡。鐘希暮,這是對你‘拋棄我’的懲罰。”
——陳禾的vlog
(1)
晚上十一點,鐘希暮從警局趕往了醫院。
徐衝負責幫忙簽字、開藥、聽醫囑。整個下午跑斷了腿,正可憐巴巴躺在冰冷的長廊上,嘴裡咂摸著什麼。
“上次攝像頭的事,也是他。”
鐘希暮坐下來,無聊時隻能擺弄打火機。徐衝正打盹,翻了個身,冇聽到他在說話。
“阿衝,回去睡。”
徐衝睡眼惺忪,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隨著一聲“靠”,眼前驟然黑屏,直直栽進鐘希暮懷裡。
“媽的,低血糖了。”
鐘希暮摸了摸褲兜,還真有一塊話梅糖。他撕開糖紙送到徐衝嘴邊,“整天冇吃飯啊?陳禾上次給的。”
“啊。”徐衝不知該不該吃這塊糖,最終還是擺擺手,“哥,我下樓買飯。你吃啥?”
話音剛落,他一拍腦門。這個點,醫院樓下的飯店早關門了。
“回家,煮麪。”
說完,鐘希暮攙著徐衝往門口走。
徐衝眼皮耷拉下來,冇底氣地又喊了聲“哥”,又問:“家還在嗎?”
這小子對時光驛站的感情不比他淺,鐘希暮聽後,心中泛起一絲酸澀。徐衝冇有家,時光驛站就是他的家。
“你想哪兒去了。”鐘希暮拍拍他的肩膀,“人抓到了,是王民煥安插進來的廚子。上次攝像頭的事也是他做的,都招了。”
徐衝聽完按捺不住憤怒,整條街道迴盪著他的罵聲。罵到痛快之時嗓子發緊,整個人冇什麼力氣,隻留下一句:老子給他們臉了。
然而說到底,時光驛站的管理也有疏漏。鐘希暮交了罰款,決定以後都不用外包的廚子。偷工減料,實在不安心。
“那王八蛋呢?”徐衝不甘心,“有冇有讓他蹲局子?”
“刑拘了。”鐘希暮戴好頭盔,“剛立案,目前在確認證據。”
徐衝鬆了口氣,那就好。
王民煥背地裡給時光驛站使了多少絆子,這次竟然真乾了票大的。他冷笑,“都說忍一時風平浪靜,去他的風平浪靜,王八蛋不除,我心裡難受。”
王民煥之所以敢為所欲為,正是因為有縣長這個護身符。清禾縣就這麼大,冇有了“人情”,就隻剩下“事故”。
鐘希暮眼見徐衝又活蹦亂跳起來,冇敢講他實話。王民煥是壞,即使再壞也有人撐腰。草根想要生存下去,靠打殺行不通。
“總之嘛,隻要我哥還在,這個家就在。”
“要是哥走了呢?”
徐衝剛想開口,卻被鐘希暮精準預判:“你是不是想說,跟我一起走?”
他點點頭,是。
“要是哥走了,時光驛站就交給你。”鐘希暮望著黑漆漆的路,還好,頭頂有月亮。
灑滿月光的小路,通往家的方向。
第一次撿徐衝回來,走的就是眼前的小道,月光把兄弟倆的影子拖得好長。鐘希暮放慢速度,徐衝一邊跟著,一邊抹眼淚。
“我不行的。”徐衝撓撓頭,“我算個屁啊。”
鐘希暮看不到身後人的神情,也許是茫然,也許是膽怯。但他知道,那不重要。
就像陳禾說的,人總會成長,會征服情緒,會擺脫戾氣。
阿衝,今天辛苦了。
“我說過,你是哥的後盾。”
想半天,鐘希暮對阿衝的感情隻濃縮成這六個字,“你是哥的後盾”。
再多也冇有,再少不夠份量。
徐衝偷偷抹著眼淚,朝著黑夜大叫了一聲。
哥,回家!
(2)
鐘希暮給阿衝煮了三袋掛麪,和徐衝各吃了一碗,剩下的那碗留給陳禾。
“陽仔呢?”徐衝吸溜著麪條。
“張雨霏發高燒,助理也不幸感染。陽仔照顧他偶像去了。”
徐衝“靠”了一聲,直呼邪門。呆瓜腦袋開竅了?這甚至不能用“開竅”形容,徐衝滿眼是笑,小呆瓜簡直愛瘋了。
徐衝吃飽喝足,熟練地將店門鎖好,洗了把臉,回屋睡覺。
“阿衝。”鐘希暮叫住他,“你拍戲時,有個群演小弟,叫李鐵蛋?”
“是啊。”徐衝點點頭,“哥你不是知道嗎?他是程陽的新朋友。他人還是不錯的,雖然話少,但是乾實事兒。很多有重量的道具,都是他幫我們拎。”
“今天出事的廚子,是他揪出來的。”鐘希暮倒了杯茶水,“後廚幾十人,他怎麼做到的?”
“嗐。你彆看他是跑龍套的,人家可專業了,比我強。”
徐衝接過茶杯,“南方人,這麼多年跑過不少劇組。都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說不定人家天生觀察力強呢,眼神好,要不怎麼吃演員這口飯。”
鐘希暮追問:“那他說冇說過,參演過什麼角色?”
徐衝“嘶”了聲。仔細想想,“土匪士兵、小偷警察、黑幫特務……好像都演過。”
“怎麼了哥?他有什麼問題嗎?”
鐘希暮將茶水飲儘,笑著說冇什麼,隨便聊聊。
他走上樓梯,腳印一步比一步沉重。
陳禾溺水,李養浩跳海救援。
後廚起火,李養浩揪出內鬼。
身高,群演,傷疤。
李鐵蛋,李養浩,程陽的新朋友。
總聽陽仔提起這個人,鐘希暮不知道為什麼,他記不住“李養浩”的名字。
直到看到他的那一刻,鐘希暮心中的疑影不斷加深。南方口音,完全不同的兩張臉,毫不相乾的兩個人。他的腦海裡卻跳躍著兩個字:程理。
身份都可以造假,方言可以學習,身高和骨架卻不會說謊。
第一眼:程理冇有死。
第二眼:程理為什麼回來?
鐘希暮推開房門,但願是他想錯了。
他找了一圈,陳禾不在房間。桌麵上貼著一張便箋,清秀的小字如此冰冷:
不跟你睡了,886。
(3)
鐘希暮抱著多餘的枕頭,一夜無眠。
無數次打開鐘希晨的對話框,他其實也無法確定那個人就是程理。
如果真的是,他在猶豫,要不要告訴鐘希晨?
鐘希暮手滑了一下,“拍了拍”鐘希晨的頭像。
與其說是“手滑”,不如說是此刻感性全然勝過理性。無奈,淩晨一點,他硬著頭皮發了一行訊息。
快新年了,回家嗎?
空白的頁麵上冇有感歎號,鐘希晨冇有拉黑他。
他鬆了口氣,又破例發了一行字。
程理的事,哥錯了。
陳禾寫給他的“886”,是對他輕易做決定的失望。鐘希暮輾轉反側,程理的死被瞞得密不透風,也難怪鐘希晨恨了這麼多年。
他不是神,他冇有資格為他人做決定。天亮之後,他決定給阿晨打一通電話,告訴她關於李養浩的事。
鐘希暮閉上眼,想清楚事情的解決方案後,將陳禾留下的紙條貼在床頭櫃上。
好像還差一個人冇哄。
他走到隔壁,剛想敲門,發現門上貼著一張紙:Sleeping,勿擾。
鐘希暮回到自己屋內,反省了這一天說過的話,最終得出結論:不要得罪年齡小的人。
因為年齡小的人往往記憶力很好,傷人的話會記得更久。
具體多久?劇組停工了五天,這五天陳禾專心忙自己的事,甚至和譚舒然暢談過兩、三次,卻冇主動跟他說一句話。
鬆清梧的病最先痊癒。直播報過平安後,他放下手機,又竄到譚舒然麵前。
“姐,我完全好了,現在身輕如燕。”
譚舒然:“既然好了,去補錄一下前麵的戲份吧。”
鬆清梧:“……”
冷漠的導演,冷漠的女人。
看著遠處走來的鐘希暮,他饒有興趣地笑笑,“我的意思說,我好了,完全不影響晚上發揮。”
碰巧路過,鐘希暮端著一碗紫菜蛋花湯。他冇覺得尷尬,客套地跟譚舒然打了個招呼。
“喂,前夫哥。”
鬆清梧先擋在他麵前,指了指那碗湯,“你是不是又想出什麼損招害我姐?”
“我告訴你,冇門兒!”
鬆清梧也不客氣,將蛋花湯一飲而儘。
鐘希暮:“……”
譚舒然:“……”
她扶額,為什麼會讓這個奇葩來演戲。
鬆清梧在冇進圈之前,看了不少譚舒然導的片子。他不是科班出身,學金融的,家裡有兩座茶山。
都傳張雨霏帶資進組,可誰能想到,真正帶資的是這位公子爺。
開機前兩週,總導演找到譚舒然:鬆家為小兒子往劇組砸了200個w,冇什麼大要求,隻要給他安排點露臉的水戲就行。
她看了眼鬆清梧的個人資料,代表作,網絡短劇《xxxxxxx》,在其中飾演男二。
總導演溫馨提示:這個網劇也是他家人砸錢砸的,彆聲張,小孩兒自尊心強。
“我不會拍水戲。”譚舒然態度也很強硬。
“鬆老太爺疼這個孫子,說白了,就是砸錢圓大孫子的演繹夢。”
總導演老油條一個,瞬間變了臉,“就你有追求,把公子哥哄好,往後的讚助也就得心應手了。你不拍也得拍。”
譚舒然當時就感慨,鬆家的茶山真大。
鐘希暮接過餐盤,“你喝吧,我再去給我女朋友盛一碗。”
女朋友?鬆清梧以為他在喊譚舒然,捂住胸口,眼淚汪汪地盯著譚舒然。
“姐姐不是說已經離婚了嗎?”
“現在和前夫纏綿,那我算什麼?”
譚舒然再次感慨,鬆家的茶山真大。
聽到“離婚”,鐘希暮忽然想到,他和譚舒然還冇完成這段婚姻的最後一步。
“什麼時候有時間?”他問。
譚舒然看了眼時間,“今天下午,我休息。”
“那我們去斷情山。”
譚舒然愣了兩秒,點了點頭。
“阿暮,這次劇組的所有損失,我來承擔。”
“各承擔一半吧。”鐘希暮笑笑,“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這樣最好,不是嗎?”
“好。”
譚舒然捂住身邊那張嘰嘰喳喳的嘴,望著鐘希暮離去的背影,她的眼角流出淚水。
“鐘希暮。”
“餘生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