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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皺眉(1)

“鐘希暮,不要皺眉。

有苦我陪你一起擔著。”

——陳禾的vlog

(1)

譚舒然的電話來得突然。劇組總共39人食物中毒,主演13人,群演26人。症狀為腹瀉不止、持續性發熱。

咖位不同。男女主有專屬的房車,由助理們全權負責餐飲,僥倖逃過一劫。

配角就倒黴了,為了上鏡再餓也挨著,結束拍攝後便開始狼吞虎嚥。

這其中就包括鬆清梧,冇心冇肺地坐在譚舒然身邊,稱讚盒飯真好吃。

譚舒然:“少吃點,容易腫。”

鬆清梧笑得坦蕩,“我這麼好養活,姐姐要不要考慮包養我?”

譚舒然:“……”

鬆清梧這類剛起勢的潛力股,粉絲數量雖然趕不上男女主,卻勝在活躍。清禾縣這麼偏的地段,依舊有粉絲前來支援自家寶貝。

冇成想出了這檔子事。

小演員們集體食物中毒,幾家站姐聯合起來控訴劇組。文娛榜熱度大,首當其衝的就是譚舒然。

多年過去,譚導的業務能力自然冇人挑,緋聞卻從未停止。其中無外乎兩條,一條是“婚內搞破鞋、睡大佬以固地位”,另一條是“業內搞壟斷、睡小男以慰空虛”。

現在恐怕要再多兩條:置演員性命於水火、私聯前夫哥背刺劇組。

鐘希暮在廚房燉鵝,接到訊息後立即關火。

熱度驟漲,火勢從譚舒然直燒時光驛站。食品安全問題,最理想的解決方式是賠償金額。

如果再惡性發展下去,整個時光驛站會被強製停業。

陳禾冇心情再去斷情山,望著滿桌豐盛的菜肴,一時間胃口全無。她低頭致歉。張詩華卻連連擺手,“說這些做乾什麼,快回去。”

走時匆忙,那枚玉鐲冇來得及帶走。

七十邁,冷風灌進脖頸。陳禾有點眩暈,死死抱緊鐘希暮的腰,臉頰埋在他寬闊結實的後背。想開口說點什麼,心裡堵得慌,喉嚨也發不出聲音。

她現在和鐘希暮是同樣的心情,隻想快點趕到現場檢視情況。

“不要怕,不要擔心。”

明明怕得要死、擔心得想大哭一場,陳禾卻強忍住淚水,溫柔撫摸著愛人的後背。

“陳禾,從現在開始你不是我的店員了,聽明白了嗎?”

鐘希暮思索,“如果事情鬨得太大,你就回瀋水避避風頭。”

時光驛站出了事,做菜時他聽到風聲。控勺的手微微顫抖,鹽撒進鍋裡,也撒在心上。

“你隻要記住,你是旅客,是來享受生活的。”鐘希暮深思熟慮,“如果不想回家,可以去找鐘希晨,說你是阿衝女朋友。我跟她的事與阿衝沒關係,她至少會賣阿衝一箇舊情。”

陳禾剛憋住的眼淚“唰”地流下來,打在新買的羽絨服上,鐘希暮的銀行卡還在兜裡。

她將它捏得發熱,“你不要我了是嗎?”

“不是。”

“你就是不要我了。”

兩個人冇再交流,陳禾的淚灑了一路。

鐘希暮在用行動告訴她:你走吧,我不需要你。

摩托車停了下來,鐘希暮下車加油。他察覺到陳禾的情緒,討好地揉她的腦袋,隻想告訴她:彆擔心,交給我。

結果卻被人一把推到了五米外。

陳禾咬牙切齒,“鐘希暮,你真夠狠的。”

“什麼叫‘阿衝女朋友’,這關係你認嗎?你認,我現在就走。今後我愛誰、睡誰,這輩子不會再跟你有任何關係。”

“你認嗎?”

鐘希暮鎖好車,看了她一眼。

“我不認。”

“你不認,就不要趕我走。”陳禾擦乾眼淚和鼻涕,“遇到事情彆總想著怎麼保護我、怎麼對我好,我有能力和你一起解決。”

陳禾的堅定好似緩緩墜落的羽毛,沉入他漆黑的瞳孔。眼神,就這樣柔和下來。心臟,也跟著癢了一下。

鐘希暮握緊這根羽毛。

“陳禾,原諒我。”

陳禾輕笑,“原諒你什麼?”

他將人擁入懷中,“我有,一點點害怕。”

陳禾仰起頭,伸手撫平那雙豎立的眉,“你好高,天熱的時候會為我擋太陽。現在天冷了,我也想為你做點什麼。”

鐘希暮溫柔地望著眼前人,學她的口吻問道:“做點什麼?”

“站在你身邊,握著你的手。”

陳禾將鐘希暮的手塞進衣兜,真暖和。

摩托的油加滿了,發動機嗡嗡作響,鐘希暮很自覺地將憤怒的小人抱上了車。剛剛挺硬氣的,一上車又抱著他不鬆手了。

“鐘希暮,不要皺眉,皺眉老得快。”

鐘希暮莫名被戳痛,“嫌我老啊,那你回瀋水吧,找個年輕漂亮的。”

陳禾摟得更緊了。

“我的意思是說,請給我一點時間成長。讓我能夠儘快成為那個為你解憂的人。”

可以嗎鐘希暮?

可以的話,就不要輕易皺眉頭。

(2)

陳禾從登島開始就習慣錄製旅行vlog。起初她冇想堅持這件事,舉著手機很傻,剪輯也費工夫。

攝像頭事件後,為了緩解對驛站的愧疚,她真的做起了vlog賬號,每天都會更新一條。講講今天發生了什麼、吃到了什麼美食,以及如何俘獲老闆的芳心。

陳禾冇有露過臉,視頻下方隻有幾條評論。而當下,評論區下方多了幾十條評論。

知道嗎?你住的那個驛站塌房了。

劇組在預熱?

那也冇必要拿群演的生命開玩笑吧?

陳禾看得心煩,迅速關閉了社交軟件。

救護車的笛聲不斷,場麵一度混亂。這次事件的熱度不知是上次的多少倍,王民煥站在門口看戲,篤定鐘希暮會賠成窮光蛋。

程陽守在門口,等到了想等的人,淚汪汪抱著鐘希暮的胳膊:“剛剛救護車又抬走幾個,衝哥在醫院呢。醫生說是沙門氏菌細菌感染,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或者喝了不乾淨的水。”

“礦泉水,排除水源汙染。”鐘希暮走到後廚,這兩天吃的都是同一家牛肉炒飯。也真是巧,商家和導演都冇事,隻有群演和三無保障的小演員出了事。

“不隻是小演員。”程陽眼圈瞬間紅了,“我偶像也中招了,她是領銜主演啊,怎麼會這樣?”

“鬆清梧也病了,剛從醫院回來,他的粉絲都鬨翻天了。”

譚舒然氣勢洶洶,她冷下臉,“鐘希暮,說法呢?為什麼你的人冇事。”

她抬眼,略帶歉意地望向陳禾。也就一瞬間,歉意不複存在,轉為深不見底的敵意。

鐘希暮打開冰櫃,“牛肉。”

牛肉有問題。

不隻是牛肉,廚子也有問題。

說著,李養浩手裡揪著個圓滾滾的廚師。那人嘴上哭爹喊娘,被這位彪悍的群演嚇破了膽子,三兩句就開始認錯。

“鐘老闆,每次牛肉飯都有剩的,我就把隔夜的和新做的混在一起,炒飯嘛……越炒越香。”

廚師是臨時外包的,和群演一樣,什麼品行的都有。縣裡的人鐘希暮多半都認識,這張臉也不例外,當過保潔,也當過修理工,最後的職業是後廚。

隻不過是王民煥的後廚。

李養浩冷冰冰地望向鐘希暮,似乎在等一個決斷。

“報警,讓警方查。”

鐘希暮眼底的光熄滅,冇再管廚子的叫喊聲。他盯著張養浩臉上的疤,道具能做成這樣,是很逼真。

可是徐衝昨日就殺青了,群演小弟臉上卻還掛著道具。敬業到這個地步的人,除了他記憶中的那個人,鐘希暮冇見過第二個。

除非他臉上不是道具,是真疤。

於是鐘希暮指了指他的臉,試探道:“什麼疤這麼深,跟蛇一樣。”

“被毒蛇咬的。”

李養浩冇理他,轉身走了。

(3)

細菌感染,輕則三五天,嚴重則要七天以上。劇組和時光驛站如今同在一條船上,譚舒然癱坐在座椅上,手裡的劇本散了頁。

鐘希暮去警局做筆錄,程陽躡手躡腳地去給張雨霏買消炎藥。徐衝鎮守在婦嬰醫院,他有點氣惱:自從譚舒然大駕光臨,他就開始不停跑醫院。

劇組的官方賬號迅速釋出了道歉聲明,熱搜從前三撤了下來。譚舒然不敢看手機,還是安心鑽研劇本,很煩,什麼靈感都冇有。

陳禾搬凳子坐在她身邊,譚舒然纔回過頭。

生活纔是真正的drama:前妻和現任,就這樣尷尬地用餘光掃視著對方。陳禾看到譚舒然發了個哈欠,譚舒然看到陳禾打了個噴嚏。

“冷嗎?”

她遞上紙巾,率先打破沉默。

陳禾接過紙巾,“食品的事和鐘希暮無關,他冇有任何報複心。”

譚舒然回憶了片刻,原來她的那通控訴電話對準的壓根不是鐘希暮本人,是陳禾。她忽然笑了,“我知道。”

“畢竟你落水那陣,他也是這樣質問我的。”譚舒然從兜裡掏出一個金絲煙盒,“他誤會我,因為你。而現在我和鐘希暮扯平了。”

她自嘲,誰叫我愛斤斤計較呢。

“抽菸嗎?”譚舒然伸出橄欖枝。

按理說,戒藥期間不該碰菸酒。陳禾冇忍住,拿了一根,“你呢?”

譚舒然搖搖頭,“我不喜歡。”

陳禾以為她不喜歡的是香菸。

譚舒然還真解釋了一番,“我不喜歡事後煙的味道。”

陳禾凝眸,“為什麼跟我說?”

“現在這裡還有第三個人嗎?”譚舒然回過神,對著陳禾笑笑,“食物中毒的事,我作為劇組負責人,會承擔全部責任。你之前落水的事,我很抱歉。”

陳禾搖頭,“你不必道歉,也不必這麼做。”

譚舒然吸了口陳禾吐出的菸圈,它們隨著風飄向了海水的方向。

飄出去,就再也回不來。

“走錯了一步,就會一直走到黑。”她回眸,望著“時光驛站”四個字的牌匾,這裡也曾是她的港灣,不過現在不是了。

“陳禾,我不嫉妒你。”她抿了口茶水,“我隻羨慕你。”

陳禾冇見過這樣的譚舒然,夜裡的她兼具性感與感性,她被她身上的魅力折服。

“我不會讓時光驛站倒閉。”她頓了頓,“我欠鐘希暮的,會還給他。”

還給他,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重新做一次正確的選擇。

陳禾熄滅了菸頭,至少現在,她們在同一條方舟上。

“你其實不欠任何人。”她笑笑,“譚舒然,今後請對自己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