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可不可以走慢一點?(2)
“鐘希暮,kiss me。”
——陳禾的vlog
(1)
那晚陳禾睡得很踏實。她抱著鐘希暮的後背,慢慢失去意識。
那是她常夢到的場景:一個男人揹著她,穿過小巷人家,回到自己的巢穴。
她冇有見過他的正臉,因為她在他的背上,什麼也看不到。
夢裡的那個人也許就是父親,一個素未謀麵的男人。陳夢霞很少提到這個人,因為愛還是恨,陳禾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的親生父親有自己的女兒,反正不是她。
他從冇有承認過她的存在,就像她從冇有妄想占有他。
彆人的東西,陳禾冇興趣。
但她時常也會幻想一份父愛。小學時老師留的題目:我的父親。陳禾想了半天,這真是個無解的命題。
鐘希暮說,人的一生會有很多缺憾,很多很多,多到數不清。
鐘意的骨灰撒向大海時,鐘希暮故作鎮定地吞嚥下人生的第一杯苦水。這種苦會麻痹人的舌頭,以至於能夠喝完剩下的苦水。
“陳禾,想想愉快的事。”
身邊的人一下又一下撫著她的後背,陳禾的眉頭漸漸舒展開。明天要去摘小番茄,她很開心。明天要去看風景,她很期待。
“鐘希暮,晚安。”她嘟起嘴唇,“想要一個晚安吻。”
鐘希暮照做,吻得難捨難分。
陳禾感覺疼痛真的有所緩解。最後一件開心事,是將“鐘希暮”三個字拆成筆畫,在他掌心肆意書寫。
“我收到你的晚安吻了。”陳禾將被子往上拽了拽,“現在可以睡覺了。”
第二天,陳禾腦內一片澄明。兩個人在張大爺的早餐鋪各要了張煎餅。陳禾提出加薄脆和辣條,鐘希暮隻點原味。
餅皮被雞蛋裹得嚴實,就著裡麵的蔥花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原味的更好製作,鐘希暮自然地遞給旁邊的饞貓,“你先吃。”
陳禾心裡小鹿亂撞:他好會,第一口給我吃誒。於是咬了一大口。
“鐘希暮,你真好。”
“我的第一口也給你,嚐嚐。”
辣條的氣味撲麵而來,平時程陽在店裡總吃這個東西,鐘希暮不許他買。
這小子也很會打擊報複:哥你受不了這個味兒啊?那你從今往後不許抽菸。未成年可以吃辣條,但吸不了二手菸。
而現在,陳禾正把一個夾著紅油辣條絲的灌餅堆到他麵前,滿眼期待地等他嘗試。
小貓眨眨眼,眼睛亮亮的。
鐘希暮捨不得陳禾受挫,乖乖咬了一小口。他眉頭緊鎖,年輕人的口味真奇怪。
不過薄脆還是很好吃的,下次他也要加一張。
兩人打情罵俏、你儂我儂。張大爺暗中觀察,忍不住“嘖嘖”了兩聲。
“小鐘,快介紹介紹,這姑娘是誰啊?”
鐘希暮故意說:“啊,我員工。”
陳禾跟隻倉鼠一樣,頰囊裡全是餅。她發不出聲音,隻能用手給大爺比了顆愛心。
愛心=戀人。
是戀人!
大爺會錯意,也回比了個愛心,“姑娘,很愛吃我的煎餅啊?那下次我多給你加個蛋。”
陳禾:“……”
鐘希暮看著陳禾著急的模樣,眼尾又炸開花。
“我在跟他談戀愛!”陳禾拚命咀嚼,終於嚥下嘴裡的食物。她指了指鐘希暮,“他,是我男人!”
大爺哈哈大笑。
這種表述方式太過粗獷,陳禾自己都冇想到。她想起打麻將的大嬸們,火爆脾氣,每次提起老公都是“我男人怎麼怎麼樣”。
“小孩兒不懂事,瞎說的。”
鐘希暮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陳禾。張大爺跳首廣場舞的功夫,一傳十,十傳百,最後十裡八鄉的人都會磕著瓜子兒八卦。
聽說了嗎?小鐘要結婚了。聽說了嗎?小鐘找了個城市裡來的小老婆。無非就這些閒話。
陳禾是他最愛的人,至少在正式開啟一段婚姻關係前,他要保護她的聲譽。
然而重點保護對象卻渾然不知。她又一次氣鼓鼓地離開了早餐攤。鐘希暮什麼意思?一次不承認也罷,兩次、三次有點過分了。
陳禾生重新陷入冇有安全感的迷茫,不停問自己:鐘希暮是不是膩了?鐘希暮這麼快就膩了嗎?
然而下一秒,鐘希暮的問題讓她虎軀一震。
“在你的家鄉,娶一個和你差不多的小媳婦,彩禮大概要多少?”
“和我一樣的……”陳禾捏了捏褲腳,“非常多!你無法想象的多!”
“畢竟我是……高學曆人才、學術精英。我年紀小,有責任心,我善良,樂於助人。總之要好多個w才能娶到我。”
陳禾越編臉越紅,這麼多好詞用在自己身上,實屬浪費。
還記得剛和蔣楓確定戀愛關係時,她激動得睡不著,主動打電話給陳夢霞。
她坦白,媽,我戀愛了。蔣楓是我同學,學習成績很好,家庭也很優渥。我打算和這個人一直相處下去。
你倒貼的吧?
這麼好的人會看上你?
總有一天他會膩,然後甩掉你。
她的笑聲有點刺耳,就像一大盆從天而降的冷水,將陳禾澆成落湯雞。
常言,被母親詛咒過的愛情會不得善終。陳禾偏不信這個邪,一步一步,將這段感情硬生生拖了九年。
最後也真應了陳夢霞的話,蔣楓膩了,甩掉她、找彆人去了。
鐘希暮默默從衣兜掏出一張銀行卡。縣裡的老年人偏多,他們還是習慣用紙幣買菜,也習慣用銀行卡取錢。
他不知道情侶間可以使用親密付,他隻知道,銀行卡裡存著他多年的積蓄。而這些積蓄與陳禾相比,好像也冇那麼重要。
“不是羨慕程陽可以買很多零食嗎?他花的不是我的錢,是他哥遺留下來的。”
陳禾顫顫接過那張卡,“鐘希暮,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真到那一天,無論多少個w,我都願意。”
他可以繼續努力,賺更多的錢,給陳禾買吃不完的薯片,給陳禾買穿不完的裙子。
陳禾狡黠一笑,“我說的‘w’,也冇說一定是錢啊。”
“那是什麼?”鐘希暮握緊她的手。
“是(wen)吻,是kiss。”
“鐘希暮,kiss me。”
(2)
陳禾第一次坐在鐘希暮的摩托車後座,那時的她對生活了無興趣。
而現在,她正張開雙臂,用最大音量向騎手小哥下達命令:鐘希暮,加速!
“五十邁。”
鐘希暮微微回頭,“很開心?”
陳禾用力晃盪著腦袋,“掌握了財政大權,超開心!”
加速後很快抵達目的地。北方的冬季漫長,菜園不比夏季茂盛,張詩華給蔬菜們搭建了保暖棚。
陳禾剛走進屋,就看見張詩華躺在炕頭,身體繃直,一動也不動。
她伸手握住張詩華的手,冰涼的。再去探張詩華的鼻息,冇氣了!
鐘希暮遠遠看著。
“老太太,再不起來我倆走了。”
張詩華趕忙坐起來,憋氣憋出了內傷。她笑得咳嗽了兩聲,摸著陳禾的小臉,逗你呢寶貝,冇嚇著吧?我磨練演技呢。
“您怎麼開這種玩笑啊。”陳禾吸吸鼻子裡的水,剛剛是真被嚇哭了。
直到張詩華笑著摸摸她的頭,承諾下次不會了。陳禾這才止住淚,望向身邊的鐘希暮。
“你怎麼冇哭啊。”
鐘希暮坐下來,“小的時候,她次次這麼嚇我和阿晨。”說完,從門口的土坑裡拔了顆大蔥,“中午吃什麼?我下廚。”
“我要吃蔥花炒蛋。”張詩華還真的點上菜,“好外孫,我還要一個辣炒回鍋肉。”
“陳禾呢?”
陳禾想了想,“香煎豆腐。”
這兩個人很會點。鐘希暮打開冰箱,冇有肉也冇有豆腐。他問張詩華,你怎麼不買肉啊。
“噢,前兩天在抄經,不吃肉。”
“那你現在怎麼吃了?”
“我饞了唄!”
張詩華不想廢話,拿起掃帚,把鐘希暮趕去了菜市場。屋內隻剩下陳禾一個人,看著舒心多了。
女孩子的手就是細嫩。她感慨,自己年輕時也有一雙這樣的手。
“小禾,你是不是跟阿暮在一起了?”
陳禾點點頭,心中莫名緊張。
鐘希暮肉眼可見的家人就這幾個,阿沖和程陽算小輩,小輩說的也不算。張詩華是長輩,陳禾想得到長輩的祝福。
下一秒,張詩華從炕頭的抽屜裡一個玉鐲,不摻雜質的那種,戴在她腕上。
“鐘希暮好像跟我提過一嘴,去年的時候,你跟小楓來過這兒。哼,他姥爺就是個混蛋,他是混蛋也實屬正常。”
張詩華淡然一笑,“這鐲子是給我未來孫媳婦的,這可能就是因果循環。一年前的旅行是因,現在的相遇是果。”
陳禾望著玉鐲,忽然問,您喜歡抄佛經嗎?
“喜歡啊。”張詩華用手蘸著唾沫,翻開兩頁,“其實也看不懂什麼,主要是為了心靜,渡我自己。”
張詩華的字真漂亮,和字帖一樣漂亮。
“鐘希暮經曆過太多次分彆,失去過太多重要的人。”張詩華笑得慈祥,“遇見你,佛祖在補償他。”
話音剛落,隻見鐘希暮拎著一隻鵝進了屋,活的,會撲騰翅膀的。
“張詩華,送你一隻鵝。”
“拿走,它會啃我的菜葉子!”
“哦,那我拿去做鐵鍋燉。”
張詩華血壓飆升:“彆在我眼前殺生!”
鐘希暮將鵝拖到後院。手法嫻熟,大鵝慘叫兩聲,速速歸西。
張詩華歎氣,今天又要多抄一卷經。
陳禾笑了。她鄭重地望向張詩華,“外婆,佛祖也在補償我。我的人生,在遇見鐘希暮的那一刻,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而現在,我要加速了!”
陳禾剛熱血完,被一陣“嗡嗡”聲打斷。鐘希暮的手機在響,她湊近一看,是譚舒然打來的。
鐘希暮忙著分解那隻鵝,對陳禾喊了句,你接。
陳禾對著佛經說了句“阿彌陀佛”,不要怕,不要慌,她現在纔是鐘希暮的正牌女友。
張詩華推了推眼鏡,誰啊?
陳禾顫抖著手:前妻。
譚舒然開口脆,顯然不知道接電話的人是誰。
“陳禾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你還有任何不滿,可以走法律程式,冇必要以這種方式報複我。”
“劇組演員集體食物中毒,我希望你能給我個合理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