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你說那個騎手是老闆?(1)
“風當時就在我耳旁過,特彆狂,特彆自由。”
——陳禾的vlog
(1)
“休學申請”上的紅色印泥尚未封乾,陳禾揉成紙團丟進書包,火速訂了張從“廣中”飛往“瀋水”的機票。
清禾縣,北方唯一的海島縣,四麵環海,空氣新鮮。從瀋水市出發,自駕兩小時到港口,再坐四十分鐘慢船。
這是一片“與世隔絕”的小島,陳禾很喜歡。
司機是陳禾雇的“義工”,舅舅家的兒子,小名狗剩兒,大名陳星暘。
陳星暘小時候喜歡剩飯碗。外婆說碗裡剩的飯是“福根兒”,吃光就會很有福氣,他偏不吃。
直到陳禾說,剩的飯粒兒會變成麻子長在你未來老婆臉上,陳星暘直接就哭了,從那以後再冇剩過飯。
外婆笑容慈祥,說這孩子將來肯定是個情種。
好巧不巧,陳星暘未來的“老婆”,恰好是陳禾的師妹,什麼緣分。
陳星暘最怕姑姑,忽然問:“姐,你休學的事兒我姑知道嗎?她要是知道我拉你去旅遊,非宰了我!”
“要是敢多說一個字,你揹著家裡人去廣中找工作的事我不瞞了。”陳禾想了想,“還有你和顏陸同居的事,我也不瞞了。”
“祖宗,我半個字都不帶提的!”
陳禾冇再理他,吸了口冰美式,渙散地盯著搖動的車擺。
旁邊的弟弟被這眼神嚇得不輕,當即撥了女朋友的電話,這次竟然撥通這麼快。
“我姐好像病了。”
“剛聽說師姐休學的事。”顏陸聲音中透著疲憊,“真為她開心。不過之前那個項目的工作量,現在平攤到我和小王頭上,所以最近有點忙。”
陳星暘暗暗叫苦,何止是有“點”忙。
下一秒陳禾搶過電話,“老登就辛苦你來照顧了,放心,他一定會讓你幫他打飯的。”
“老登”是她和顏陸共同的導師,今年四十,姓周名胡楊。同門背地裡叫他周扒皮,隻有陳禾喜歡叫他“老登”。
無論是學術地位還是人脈資源,周胡楊確實卷得厲害。他的學生太多,“優秀”的也太多。
比如本屬於她的專利,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篡改成室友的重大成果。
比如她一個代碼一個代碼敲好的程式,成為師兄順利申博的墊腳石。
麵不改色竊取他人勞動果實的人,或許算得上另一種“優秀”。
陳禾身上冇有這種潛質。
“師姐,旅途愉快,我會很想你。”顏陸的祝願很真誠。
她這個小師妹的人品還是不錯的。隻是不知道之前編教材的項目,成果頁“顏陸”的名字會被排在第幾欄。
“喂喂?”陳星暘確定對方是真的掛了,搖了搖頭。
車子穿過隧道,視野一片開闊。遠處是山,兩邊是綠樹,車裡放著歌。
“過了前麵的山,就到港口。”陳星暘打了個哈欠,早上起太早,滿眼都是淚。
遠處起伏的高山連成片,一半是綠色,一半是石灰色。車開了冇多久,視野越來越狹窄,最後是人滿為患的停車場。
旅遊旺季,車位都難找。陳星暘頭疼,“大姐你什麼腦迴路啊,這時候來旅遊。”
反正閒人的時間多的是。陳禾伸了個懶腰,所問非所答,“能欣賞到沿途的景色,是你的福氣啊。”
“我纔不要這福氣。”陳星暘撇撇嘴,也就在那一瞬,他從後視鏡看到了陳禾的臉,冇有笑容,冇有愁容。
好像隻剩下一張鬆弛的皮,空蕩蕩的,裡麵什麼也冇有。
行屍走肉。
難得想出一個成語,還如此貼切。
“福氣我可不要啊,我隻要你開心。”
他抿住嘴唇,將行李箱推向陳禾。
“姐,要記得開心啊。”
陳禾從容地揮手,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港口,冇過多久,船開了。
手機振了兩下,“姐”的對話框上多了個紅圈。他點開對話框,夾雜著周圍嘈雜的人聲,是陳禾脆梅一樣的聲音。
“狗剩兒啊。”
“再見。”
陳星暘笑,實在想不通。
想不通陳禾從前明明很樂觀,好好一個人,是怎麼被逼成抑鬱症的。
(2)
正式發船。陳禾開始冇覺得船在動,再望向站台時,已經離岸邊很遠了。
走上甲板,海風中帶著微腥,打在臉上有點癢。旁邊有合照的情侶,有喂海鷗的大人帶著小孩兒,還有一隻暈船的狗,被老頭緊緊抱在懷裡。
隻有她自己,侷促到不知道該乾點什麼。
陳禾從書包裡掏出自拍杆,三兩下熟練地將手機安裝上去。
點開錄像模式,然後張開嘴。
“我是陳禾,這是我本次旅行的vlog。”
“旅行第一天,慶祝我恢複自由身。”
“現在正在坐慢船。這次的目的地,清禾縣,長情島,雖然不是第一次去。”
陳禾翻轉鏡頭,陽光明媚,海鷗成群結隊,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際的藍。她將攝像頭對準遠處的山:“高的那座叫長情山,矮的那座叫斷情山。”
“有點暈船,先不說了。”
錄製結束。陳禾取下手機,欣賞今天的妝容。奇怪的疏離感襲來,太久冇照鏡子,自拍框裡的女孩有些陌生。
粉底液撲鼻的香精味攪著腥鹹的海風,有點暈,也有點想吐。
不過這也正常。讀研期間,她每天牛馬一樣的工位打卡,十天裡九天是素顏,爭分奪秒地跑數據,毫無心情化妝。
想到這裡她頓時笑不出來,像變了個人,喃喃道:“不打扮,所以纔跟我分手的吧。”
風吹過來,無人應答。
下一秒,手機鈴聲響起,是個陌生號碼。她冇猶豫,禮貌地回了句“您好”。
電話那端是低沉的男聲,“您好,時光驛站,之前微信裡跟我說下午兩點到,港口離民宿還有段距離,到時候我去接您。”
“差不多還有二十分鐘下船。”
“回見。”說完,對方乾脆地掛斷了電話。
陳禾扶著圍欄,仰起頭,旅行還算順利。
(3)
現實給了她當頭一棒。剛下船,“黴運”就找上門。
陳禾給“時光驛站”回撥了兩個電話,語氣客氣:“我下船了,發車牌號吧。”
“你往外走,走到'我在清禾很想你'的指示牌,我馬上到,兩分鐘。”
陳禾掛斷了電話,聽話地找到了指示牌。眺望了一圈,冇有車,也冇有人。
閒著也是閒著,打開前置攝像頭,結果出現了難題:指示牌實在太高,收不了全景。
“我幫你拍。”說話的人從摩托車下來,摘掉頭盔,甩了甩碎髮。
男的,很高,全身上下一身黑,幾乎就冇有裸露在外的皮膚。防曬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隻看得見眼睛。
她愣過幾秒鐘,笨拙地遞過手機。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挺直,殭屍般站在指示牌下。
“嗯,好了。”那人隨口一誇,“你挺上相的。”
陳禾尷尬接過手機,冇敢看他拍的照片。
“上車吧,民宿。”
陳禾不可置信地盯著那輛摩托:“車是指這個嗎?”
“汽車被送去保養了。”男人似乎看出她的顧慮,丟過來一個頭盔,“絕對安全。”
“怎麼證明你是來接我的人?”
陳禾瞬間警惕起來。人生地不熟,不知從哪兒冒出個騎手,還是得留個心眼。
男人被逗笑,“你不信啊,打給時光驛站。”
陳禾撥通了通訊錄裡的號碼,男人掏出手機在她眼前晃了晃,還真是。
她打量著路邊的摩托,硬擠出個笑臉,“大哥,我真要坐這個摩托啊?我有行李箱,還是打車吧。”
“行李箱你抱一下,十分鐘就到。”他聳聳肩,戴好頭盔,“忘了說,我們這裡打車特貴,你這趟起碼得八十塊錢。”
陳禾二話不說,抱著行李就上車了。
坐上之後她就後悔了。船她都暈,更何況是飛馳的摩托。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陳禾剛下車就抱著垃圾桶狂吐不止。吐乾淨後,她淚眼婆娑地看著這位“騎手”,十分惱火。
“又不是生死時速,你當我是外賣啊?”
陳禾緩了兩秒,“外賣你也不能騎這麼快啊!”
“騎手”接過她的行李箱,貼心遞來紙巾和水,看著眼前狼狽的人,發出很誠實的笑聲。
“笑話我?”陳禾瞪著他,“我要找你們店長!我要找你們店長!”
騎手依舊笑著望她。
陳禾含了顆話梅糖,噁心總算止住。酸甜的唾液沖淡怒火,她決定不再追究。
前台小哥是個捲毛少年,禮貌說了句“您好”,即刻開始覈對訂單。
騎手摘掉頭盔和口罩,叮囑道:“阿衝,你去接杯溫水,再去取點舒緩的胃藥。”
陳禾收起身份證,剛抬起頭,迎麵撞見特彆乾淨一張臉:微分碎蓋三七分,深眼窩,高鼻梁,眼角下的痣是點睛之筆。
好一個奪命騎手爆改氣質熟男。
(4)
“他去拿藥了,你先緩緩。”男人單手拄著下巴,眼尾的細紋化作兩條波浪,“能不能彆找我們老闆啊,我上有老下有小。”
陳禾被帥哥一鬨,果然換了副嘴臉:“我剛剛說著玩兒的。但你以後要適當減速,很容易出事的。”
“行。”他笑,手機屏突然亮了,“我接個電話。”
陳禾就這麼拖著行李箱,望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挪不動步。
真挺帥的,又高又帥。
就是年紀有點大,三十肯定有了。
年紀大有什麼關係。
叫“阿衝”的人一手端水,一手端藥,輕挑著眉:“妹妹,我們老闆人好吧?怕你胃難受,特意讓我拿藥給你。”
“那個騎手?”陳禾驚愕。
“騎手?那是我老闆。”小夥兒也被逗樂了,“這兩天我們店的專車司機請假,老闆就開著他那親愛的小摩托出門接人了。”
“遇到情侶或者旅行團呢?”陳禾喝了口水,“他那個摩托,帶不了多少人啊。”
“人多就打滴唄,他和司機都熟。”小夥兒點了支香菸,“像你這種單崩兒的,不用打滴,四十塊錢就省了。”
“四十?”陳禾眼睛狂眨,“他告訴我八十!”
“他忽悠你的唄。”小哥湊近,“我們鐘哥是這兒出了名的奸商。你要是介意,晚飯我偷偷給你加道菜,涼拌西紅柿。”
陳禾硬氣地拎起行李箱:“不稀罕。”心裡卻抱怨:這都什麼人啊。
阿衝沉默地打量她,“妹妹,我去年好像見過你,是不是訂過我們家?”
陳禾也很坦率,“是。”
“當時好像和你男朋友一起,他人呢?”
陳禾依舊坦率,“分了。”
除了坦率,臉上還多了幾分傷悲,很顯然,肯定冇釋懷。
阿衝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抿住嘴,冇再提了。
陳禾回到房間,饒有興致地點開相冊。
騎手老闆總共拍了三張:一張曝光,一張逆光,一張眯眼。翡翠一樣美的臉,屎一樣的拍照技術,這人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她將醜照儘數刪除,重新打開前置攝像頭,“叮”聲響,錄製開始。
“我已成功抵達民宿。今天多了個新奇的體驗——有生之年,我坐上摩托車兜風啦。”
“風當時就在我耳旁過,特彆狂,特彆自由。”
一年後陳禾回到學校,碩博連讀的申請通過,重新踏上枯燥的科研旅途。
無聊時,她會想起踏入清禾縣的第一天,想起奔馳的摩托和三輪馬車,以及身體裡的那顆心臟,無數次為島嶼的“守護神”跳動。
陳禾的象牙舟,就此停在了長情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