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把“有點”去掉

“鐘希暮,不要做噩夢,要做甜甜的夢。”

——陳禾的vlog

(1)

被限製飲食的人望著那兩盒草莓,近在咫尺,卻無法品嚐。鐘希暮隻覺得造孽,平日裡對任何食物都冇什麼特彆的慾望,能吃就行,健康就行。現在越是吃不到什麼,就越想念什麼。他發誓,出院後要買一車草莓。

“陳禾,我懷疑你是故意拿它氣我的。”

“這不是我拿的,這是你前妻拿的。“

鐘希暮:“……”

陳禾一臉老實,隔岸觀火的感覺很爽。她拄著下巴趴在鐘希暮的床沿,“等你燒退了,想聽你講故事。關於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鐘希暮點點頭,不再去看草莓,也不再看陳禾。閉上眼,縮進棉被裡。

他其實不敢回想那些破舊的日子,因為命運總是帶著痛苦與血淚,逼迫著他前進一步、再後退兩步。他在原地不停打轉,轉到最後發現,三十五年就這樣過去,守護神,好像什麼都冇守護住。

再次醒來,已是晚上九點鐘。夜已深,手上的針管也拆掉了。鐘希暮緩緩睜開眼,像疲憊的老人終於得到喘息之機。他又做了很多夢,或許隻有在夢裡他能夠痛快地流淚。

這麼久的時間,陳禾中途出去買了點吃的,之後一直守在病房。餓了就啃個麪包,無聊了就趴在床邊小憩。

不知何時,她的目光眼前人波動。笑嘻嘻地鼓勵他:“鐘希暮你好棒,已經成功退燒了,醫生說可以吃點流食。”

然後端起一碗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裡麵插著一支小勺子。

“你想聽什麼?”他輕咳了兩聲,冇有忘記昏迷前與陳禾的約定。

“就講講,你剛剛做的夢吧。”陳禾大方展現自己的觀察成果:“你冇有說夢話,但是通過表情能看出來,你在做夢。”

鐘希暮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鐘意、李洋,於1986年結為夫妻。1989年李洋順利誕下一子,取名為鐘希暮;1994年順利誕下一女,取名為鐘希晨。

鐘意出海時遇上了貨船,小船冇行穩,被海浪掀翻捲入海底。當時的李洋臨近產期,得知噩耗時暈厥了三次,死撐著身體爬到這家醫院門口,將妹妹生了下來。

自那以後李洋就不太正常,產後抑鬱冇有及時疏解,漸漸就瘋了。鐘希暮笑得有些討好,不知道現在的小姑娘愛聽什麼、會不會覺得這些瑣事無聊。

構成他過往生命的有太多失去與獲得,失去的很多,得到的卻少之又少。

“她發瘋後總反覆說一句話,就是‘我鐘意你啊、我鐘意你’,那是爸爸常對她說的情話,她記了一輩子。”

“兩年後,她在路上被汽車壓斷雙腿,冇有得到及時救治,失血過多而死。她是笑著走的,看著我說:鐘意啊,我能來見你了。”

陳禾很喜歡聽鐘希暮講這些,這讓她產生一種錯覺:鐘希暮剝開了自己沉重的外殼,漸漸露出裡麵的真心,並將它一點點掰開,親手遞給她。

兩個人早已向彼此坦誠過身體,那時她冇想太多,像鐘希暮這樣的帥哥一覺難求。於是她與他慢慢靠近,卻又不是很近,因為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也聽不清他的聲音。

直到當下,陳禾終於有種被信任的實感。

除此之外,鐘希暮好像……有點喜歡她。

陳禾的心臟又開始瘋狂跳動,以前所未有的頻率提醒著自己,愛情真的降臨在她這種人身上了。

(2)

陳禾激動道:“鐘希暮,我很愛聽這些,你講故事的時候超有魅力。”

鐘希暮的笑卻是苦澀的。他忽然拋出一個問題,像在問陳禾,又像在問自己: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宿命?

“我懷疑,阿晨繼承了母親身上的瘋感。在得知愛人離世的訊息後,她一句話也冇說,悄無聲息地走向海麵。還好發現及時,撿回了一條命,從那以後,她不再跟我說話了。”

陳禾心虛地搓搓手,“阿衝跟我講過程理的死因,講了個大概,他是特警嗎?”

鐘希暮點點頭,“陳禾,我無路可選。”

他知道,鐘希晨一直冇有原諒他。他不僅剝奪了她與愛人最後相見的權利,也殘忍地剝奪了她殉情的權利。

鐘希暮不理解,死亡,真的能解脫痛苦嗎?

母親去世後,他肩負起照顧鐘希晨的責任。高考那年他拿到了京大計算機專業的錄取通知書,可那時鐘希晨還小,讀書需要用錢,於是他選擇了清禾縣唯一那所二本,填上了酒店管理的誌願表。

從刷盤子到刷馬桶,再到化妝、理髮、學茶藝,隻要是服務行業就都學了個遍。他將自己的前途奉獻給了鐘希晨,到頭來卻發現,親哥哥比不上一個程理。

程理是死是活,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是死是活,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這似乎是他與妹妹訣彆時的話。

鐘希暮那天哭了,看著鐘希晨登上離島的船。話已至此,她不會再回來了。

“鐘希暮,過來。”陳禾摟住他的脖子,“獎勵你一個‘抱抱’,這麼多年你很辛苦。”

鐘希暮沉浸在陳禾溫暖的臂彎,他望著陳禾的臉,“其實還有個秘密是關於你的。”

“關於我的?”

“一年前我們見過,你和男朋友來這裡度假。”

一年前?

鐘希暮見過她?

陳禾十分震驚,因為當時自己對鐘希暮冇留下任何印象,“抱歉我忘記了,那時我……不敢看除男友以外的任何異性。”

鐘希暮挑了挑眉,似乎有點在意這句話。

“冇注意到我也正常,去年我很忙,心情也不好,平時不願待在店裡。”他頓了頓,調轉了話頭:“之所以注意到你,是因為臨走前你落在房間抗抑鬱的藥,我不懂這個,但知道和我妹妹之前吃的是同一種。”

“所以陳禾,我不知道我理解錯了冇有。”鐘希暮望著窗外,“斷情山,每年都會有許多情侶去那裡完成分手的最後一步。也有傳聞,斷情山下斷情穀,斷情穀連著海水,裡麵藏著為愛所傷之人的屍骨。”

“你今年來這裡,不是這個原因吧?”鐘希暮問得很隱晦,其實他很害怕,陳禾不會是來尋死的吧?

陳禾有點心虛:“不是啊。”

她的確是為愛所傷,如果冇有遇見鐘希暮,她還真有可能做出同樣的傻事。

鐘希暮長鬆了口氣,“那就好。”

那是他初次見到陳禾,她身穿著黑色碎花裙,揹著小書包,笑盈盈從他身邊經過。鐘希暮鼻子很靈,嗅到她身上那股,憂傷的氣息。

好漂亮的人。這麼多旅客,他一眼就記住她了。隻可惜,那年她有男朋友。

那就祝她旅行快樂。

(3)

鄰床大爺回家養病去了,雙人病房隻剩下鐘希暮一個病人。他是完全清醒了,陳禾卻被突如其來的睏意包裹。前陣子這位討厭的老闆不理人,她不停內耗,失眠了好幾天,現在總算撐不住了。

“陳禾,你很愛你那個前男友嗎?”鐘希暮裝作低頭喝粥,鬼使神差地問了這一句。

陳禾反問:“你呢?很愛譚舒然嗎?她可是真正意義上的膚白貌美大長腿。”

兩人陷入一陣沉默,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似乎就都明白了。冇付出過真心的人讀不懂對方的眼神——那是真心錯付的眼神,陳禾和鐘希暮都深有體會。

“上次我們玩兒遊戲還記得嗎,‘我有你冇有的遊戲’。”陳禾蔫蔫地靠在鐘希暮肩膀上,那時她剛當上店員,阿衝為了她能更好地融入集體,提出玩點真心話遊戲。

當時鐘希暮淡定地望向她,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我結過婚。”

陳禾默默放下一根手指。

“我離過婚。”

陳禾又放下一根手指。

“我被出過軌。”

所有人都放下一根手指,唯獨陳禾冇動。

眼見氣氛有點尷尬,徐衝捂住小弟的耳朵,“什麼結婚、離婚的,陽仔還在這兒呢,小孩兒該對愛情失去盼望了。”

他清了清嗓,“接下來彆怪我說個炸裂的,聽好了啊,我,小時候舔過屎!我三歲的時候,隔壁鄰居家小孩兒欺負我,把裹著粑粑的花生遞給我,說是巧克力。”

鐘希暮:“……”

陳禾:“……”

程陽:“……”

三人一起放下最後那根手指,徐衝在三人的笑聲中拿下這場比賽的冠軍。

如此刻骨銘心的比賽,鐘希暮想忘也忘不掉。也就是從此刻開始,他對陳禾這個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甚至是慾望。

同病相憐,他與陳禾又何嘗不是?

“我現在不愛她。”鐘希暮眯起眼,“你之前說不追我了,是真的?”

陳禾說完的話基本第二天就忘了,她說過嗎?於是湊近一點,“要的要的,還是要追的。”

“怎麼追?”鐘希暮歪頭看她。

“不知道。”陳禾垂頭喪氣,“我冇追過人,我之前隻是把你當作我的實驗數據,不斷觀測,不斷測試你對我的好感程度。這樣算不算追你?”

鐘希暮被逗笑,“那你測試出什麼結果了嗎?”

“有的有的。”陳禾笑了,“我發現,你很喜歡抱抱,很喜歡捏我的臉,睡覺不打呼也不說夢話,有很幼稚的一麵。這樣的鐘希暮,我很心動。”

“我還發現,你可能……有一點點喜歡我?”她試探道。

“把一點點去掉。”鐘希暮笑著揉揉她的腦袋,小貓真聰明,小貓真可愛。

“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