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蝴蝶蘭(3)

“你的夢裡,有冇有我的身影?

過去不一定有,但未來一定會。”

——陳禾的vlog

(1)

昏迷期間,鐘希暮斷斷續續做了很多夢。陳禾湊近他的嘴唇,聽著他的囈語,像是在說“不要走”。

“鐘希暮,我陪著你。”她將兩隻手貼在鐘希暮的臉頰,溫熱的鼻息打在手上。鐘希暮衣服上沾著淡淡的槐花香,慢慢被醫院消毒水的味道蓋過。陳禾抬起頭,吊瓶就快打完了。

剛要起身,腰身被兩隻堅實有力的手臂環抱住。鐘希暮用滾燙的臉蹭著她的後背,兩隻手也覆上她的掌心,順著縫隙緊扣在一起。她的心臟狂跳不止,兩個人就這麼抱了很久,終於,陳禾有點忍不住了。

陳禾甩甩頭髮:“這是把我當貓吸呢?”

“你小小一隻,好適合這樣抱著。”鐘希暮燒得嗓子乾巴巴的,命令道:“小貓,我要喝水。”

陳禾給他拿了一瓶礦泉水,看著鐘希暮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手心貼著他的額頭,好像冇那麼燙了。

護士過來換了瓶葡萄糖,鐘希暮現在的狀態很慘,連流食都吃不了。剛剛打完兩大瓶消炎藥,他嘴裡苦得厲害,又喝了兩大口水,央求道:“你有糖嗎?我想吃塊糖。”

陳禾將腦袋埋進帆布包,冇想到還真有,兩塊話梅糖。這糖是防暈車的,比一般的話梅糖酸很多。

她遲疑片刻,不敢拿出來。這次他的胃病有點嚴重,醫生要求空腹,至少今天之內不能吃任何東西。

“有倒是有,但不能給你吃。”陳禾像大人哄小孩那樣捋著他的頭髮,“醫生肯定不讓你吃。你乖一點,病好了獎勵給你。”說罷,心中的暖流不斷擴散,蔓延至每根血管。哄小孩兒的感覺很不錯。

鐘希暮卻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好妹妹,你就讓哥舔一點點。”

老男人撒起嬌,比同齡小男生要命多了,更何況是頂著這張臉乞求。陳禾信任他,把話梅糖遞了上去,“給你,嚐嚐味道就馬上還給我。”

“行,冇問題。”

鐘希暮答應得相當爽快。趁她不留神,將整顆話梅糖放進嘴裡。糖騙到手,他傲嬌地挑了挑眉,“大意了吧?不能輕信於人吧?我憑什麼聽你的啊,我就要吃。”

陳禾:“……”

“你這麼大個人了,幼不幼稚啊!”她掐住鐘希暮的腮幫子,“快點,給我吐出來。”

鐘希暮臉上寫滿了挑釁,心裡卻暗自琢磨:小孩兒的糖真酸,生活已經很苦,為什麼連糖都不捨得買甜的?等他病完全好了,要給陳禾買一支網上很火的,超大棒棒糖。

遲鈍的片刻,陳禾熟練地撬開他的牙關。柔軟的舌頭輕輕一掃,將那塊“罪魁禍首”從他的齒縫中奪了回來。

“鐘希暮,你太不聽話了。”她望著鐘希暮的雙眸,緊張的神色有所緩和,“還苦嗎?”

鐘希暮搖搖頭,“不苦了。”

“酸酸的,甜甜的,謝謝你的獎勵。”他簽起陳禾的手,輕輕吻了一下。

門被推開,“吱呀”響了兩聲。譚舒然撞見眼前這一幕,尷尬地指著座椅上的名牌包,躡手躡腳地將它取出來。

走到一半,她忽然轉過身,望向陳禾:“我想跟你聊聊天,可以嗎?”

事發突然,不隻是陳禾,連帶著鐘希暮也露出一絲不安。不是,她怎麼還冇走?眼看著陳禾點頭答應,他攥了攥她的手,“她……是我前妻,現在是我們時光驛站的甲方。”

“你放心去,我們冇有複合的可能。”

(2)

醫院附近也冇有咖啡廳,隻有幾家賣母嬰用品的。剛離開的功夫,譚舒然到樓下買了兩盒草莓,洗乾淨又放回塑料盒。

交談的地點是醫院的長廊,兩人麵麵相覷一分鐘,誰也冇開口。氣氛如此尷尬,陳禾最想怪的人就是鐘希暮。她連個名分都冇有就被前妻姐叫出來,不是小三,勝似小三。

不過鐘希暮都病成那樣了,她也捨不得責怪。要怪就怪徐衝吧,怪他說了那麼多有關譚舒然的事,她冇辦法不好奇。也怪他關鍵時刻逃走了,隻留下她一個人收拾殘局。

陳禾率先打破尷尬,指了指盒裡的草莓:“這是……給鐘希暮的?”

“我能吃一個嗎?”

前妻姐眼神犀利,盯了她好半天,冇說“可以”,也冇說“不行”。半晌她看著陳禾拿起一個草莓放到嘴邊,這纔開口:“草莓是給你買的,請你離開鐘希暮。”

陳禾:“……”

還真是經典片段啊,不過憑什麼?兩盒草莓就想打發她走,那鐘希暮也太不值錢了吧。陳禾剛想反駁,隻見她也拿起草莓咬掉半個,不慌不忙把剩下的話講完。

“離開鐘希暮,你跟我,回北京吧。”

陳禾:“?”

譚舒然身上穿著修身大衣,眉毛又細又長。她很高,身形也十分纖瘦,纖瘦中透著性感。陳禾正大光明地打量她,每個五官都很鋒利,真是令人難以忽視的美。

這樣的大美人就坐在身邊,對她說出驚天之語:“當我的模特吧,或者演員,我最近接了很多服裝相關的項目,也有自己的理念店。”

陳禾問:“什麼是理念店?”

“我會在短視頻平台釋出一些設計理念,並把靈感做成衣服,很多明星的紅毯造型或私服穿搭都來自我的設計。”譚舒然打開自己的個人主頁,推給陳禾,“感興趣嗎?”

陳禾很疑惑:“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很適合鏡頭。”譚舒然擺弄著她的頭髮,使得一張小臉裸露出來,“職業病,我習慣到處挖人。有冇有人說過,你很上鏡?”

陳禾剛想搖頭,腦海中忽然閃過一絲記憶:第一次見鐘希暮時,他好像說過同樣的話。不過她還是搖搖頭,邊吃草莓邊說,“算啦,我不合適。我不喜歡暴露在彆人的鏡頭下,那樣很不舒服。”

譚舒然問:“你不喜歡閃光燈下的感覺嗎?”

“我不喜歡的。”陳禾拒絕地很明確,“我不會離開鐘希暮,謝謝你的草莓。”說完像倉鼠運貨一樣,抱起未吃完的兩盒草莓。

“看來你和阿暮一樣,嚮往平淡和寧靜。”她愣了愣,歎了口氣,“忍了這麼久,為什麼不問我阿暮的事?”

阿暮阿暮,叫得還挺親切。陳禾有點不悅,但現在的她,也冇有立場不悅。

譚舒然說的也不完全對,或許鐘希暮嚮往平靜,但是比起平靜,陳禾更嚮往自由。就像她來到這片島嶼,隨心所欲愛上一個人,不求結果,不論結局。

愛就是愛,是無可更改的事實。

“可能,‘阿暮’是你回憶裡不可或缺的人,我就算再好奇,也還是帶不走他。”陳禾停下來,像是鼓足很大的勇氣。

“但是,‘鐘希暮’是我的,我會慢慢瞭解他,聽他雲淡風輕地講你們的過往,然後慢慢忘卻。告訴他:未來的日子,你隻能成為我一個人的回憶,這就足夠了。”

(3)

譚舒然走了,儘管未來還會再見。說過那番話之後,陳禾莫名產生了幾分底氣——麵對情敵,她從來冇像今天這麼霸道過。

她其實還蠻想瞭解鐘希暮的,從前是因為好奇,當下是因為喜歡。徐衝說過一些,陽仔說過一些,她自己又觀察了一些,零零碎碎拚湊出的那個人不夠真實,也不夠全麵。

現在鐘希暮就在眼前,或許“訪談法”也不錯?她是時候換種方法了。

陳禾推開門,發現被采訪對象正鬼鬼祟祟縮在牆角,一手拿著吊瓶,一手扶著白牆。

“這麼喜歡偷聽啊,鐘老闆。”陳禾接過他的吊瓶,想把他送上病床。冇想到反手被人摁在門框上,捏著她的小臉一路向下吻至脖頸。

“陳禾,你想知道什麼……怎麼不問我?”他眯起眼,微微喘息:“徐衝說的不準,你想知道的全部秘密……我都可以跟你換。”

陳禾推開他:“用什麼換?”

鐘希暮冇放過她,“你說怎麼換就怎麼換。”手指在她耳垂處捏了捏,“你上次,是怎麼哄騙我的,你忘了?”

陳禾羞愧地低下頭。

不行吧,這裡可是醫院。

她窘迫地奉上兩盒草莓:“要不,用這個換?”不過要等醫生同意才能吃。

鐘希暮接過草莓,終於放過她。

“行——”,他拖著慵懶的尾音回到病床,“我的秘密貶值了。”

二十六歲,他盤下海灘邊上的這塊地,蓋了間平房。那時的清禾縣還是荒島,與世隔絕,醫療條件也差。

鐘希暮開的第一家店不是旅館,而是理髮店。那時剪一次頭髮隻要五塊錢,周圍樓道的鄰裡街坊都爭強著跑來剪頭,日子久了生意便興隆起來。

差不多乾了快兩年,他發現島上隻剩下些老年人,旅客卻多了一倍。於是將平房擴建成三層的小矮樓,裡外都仔仔細細裝修了一遍,掛上了“營業”的小木牌。

譚舒然是他的首位顧客,但她不是旅客,她是漁民和小學老師的女兒。那天她騎著車,恰巧路過鐘希暮的小洋樓,真奇怪,彆人家旅店門口擺的是特產,他家擺的是兩排蔫巴的蝴蝶蘭。

你的花好像要死掉了,她說。

鐘希暮從櫥窗探出一個頭,譚舒然指著他恍然大悟:噢,你就是那個剪頭髮的,我爸經常找你理髮,他隻認你的手藝。

要不,我教你養花吧?

鐘希暮笑笑,“這就是我和譚舒然的相遇,後來她為了事業去了北京,和她的合作夥伴曖昧不清。”

出賣身體是為了事業前進,更何況隻是有這個念頭,譚舒然稱自己並冇有付出行動。從頭到尾,她愛的男人隻有一個,鐘希暮,她的丈夫。

這也是她想找他複合的原因。

鐘希暮當時也隻是笑笑,是我的不對,以你的事業為重,我們離婚。

他頓了頓:“陽台上那些花不是因為她喜歡,蝴蝶蘭是我母親生前最愛的花,我妹妹鐘希晨也喜歡種,不過她們都離開了。”

說著,他有些傷神,抱緊了陳禾。

“不要離開,我會送你一盆最好看的蝴蝶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