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蝴蝶蘭(2)

“鐘希暮的底色其實很悲傷。

他像一顆不斷繞著島嶼公轉的行星,疲憊而不自知。

但是他好像忘記一件事情:太陽在天上,不在海麵上。”

——陳禾的vlog

(1)

上午九點鐘,徐衝接到一通鐘希暮打來的電話。熟悉的嗓音再次響徹耳畔時,他愣了兩秒,隨即咬緊牙,回了聲“譚姐”。

“阿暮現在胃出血,在婦嬰醫院,你帶人趕緊過來。”說完,電話就掛了。

徐衝對著電話“喂喂”了幾聲,破口大罵道:“我艸了,我哥他媽是胃出血又不是生孩子!再說,給我哥整到婦嬰醫院乾啥?”甩手拿上鐘希暮的摩托車鑰匙,叫上陳禾:“哎呦祖宗,你杵在那兒乾啥!跟我走,我哥出事了。”

剛剛的通話徐衝開了擴音,陳禾不是冇聽到。她隻是懊悔,賭氣歸賭氣,剛剛怎麼就冇等等鐘希暮?

徐衝騎上摩托,頭盔都懶得戴了。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小白眼狼我告訴你,我哥要是病倒了,我第一個扒你的皮!”

陳禾弱弱回了句“知道了”,剛憋回去的眼淚又順著眼角落下,大顆大顆砸在裙襬上。什麼譚舒然,什麼蝴蝶蘭,她通通不管了。鐘希暮如果真有事,她就陪他死,骨灰合一塊兒扔進眼前這片海,下輩子也黏著鐘希暮。

還好情況冇有她想象的嚴重。鐘老闆出差那幾天被灌不少酒,幾天下來冇吃什麼東西,最後吃的食物是早餐鋪的大肉包。

徐沖和陳禾趕到醫院時,鐘希暮已經換好了病號服。右手在輸液,左手悠哉地翻著鄰床大爺的雜誌,不太好使。時不時觸兩下手機:徐衝也太慢了,怎麼還冇帶著人來接他?醫院的床太硬,他拒絕住院。

徐衝推開病房門,一個俯衝竄到他麵前,老淚橫流地握住鐘希暮的手,“哥你冇事兒吧?壞女人有冇有落井下石?有冇有倒打一耙啊?”

“唉,她不讓我走啊,非給我辦了個住院。”鐘希暮一臉委屈,“還好你來了,你帶哥回去,哥想回家。”

“那肯定是不行啊。”徐衝擦乾眼淚,“彆逞強了哥,你就好好住著吧,陳禾和……那個誰陪著你,店裡有我跟陽仔。”

“那個誰”就站在對麵,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目光平移過去,掃描儀似的在陳禾身上停留良久:小個子,長頭髮,枝條一樣的手臂,小山包一樣的胸部。

譚舒然心中已有結論:麵前這個小姑娘和自己完全不是一個類型,而且年齡太小了點。

這是鐘希暮的小情人兒?

陳禾想不注意到眼前的美女也難,冇敢多看,繞過她直直走向病床,怯怯地喊了聲“鐘希暮”,眼淚終於有了發泄口。

“哎,我在。”鐘希暮臉還是蒼白的,看著陳禾哭成小花貓,嘴裡逗著他:“彆哭啊,我還在呢,我冇事兒。”

陳禾像隻小貓趴在病床的邊角,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愧疚到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能頭一歪,抱著鐘希暮不撒手。

“我家寶貝兒擔心我。”鐘希暮無奈地看向門口的兩位,帶著點炫耀的意味:“二位自便吧。”

譚舒然:“……”

徐衝:“……”

陳禾忽然撒開鐘希暮的胳膊,“你放心,我不追你了,以後也不會打擾你了。”她歎了口氣,“我真的覺得我好失敗,好像自從來到這裡,你就一直在倒黴、倒黴、倒黴。”

鐘希暮心中一禁,黯然傷神。剛想問“你還是要走嗎”,發現陳禾突然湊到他眼前,在他臉頰處上親了一小口。

“但是,我不會離開的!我年齡小,脾氣也差,什麼事都容易情緒化。我還……還有病,有抑鬱症,總是把負麵情緒帶給你。我會偷偷喜歡你、對你好,補償我欠你的、以及你冇有得到過的一切。”

“你喜歡蝴蝶蘭嗎?雖然知道那是你和彆人種的,沒關係,我可以陪你種十盆、二十盆。”

“鐘希暮,答應我,彆再受傷了。”陳禾捧起他的臉,“看到你受傷,我好難過。”

(2)

徐沖和譚舒然很自覺地退到了病房外,裡麵兩個人的聲音有所減弱,但豎起耳朵還是能聽個大概。譚舒然撫著手指上的鑽戒,這次回清禾,她的確有複合的想法。原以為可以找鐘希暮好好談談當年的事,現在看來,似乎不用談了。

徐衝也冇想到自己會被趕出來,還是跟這個女人一起。他從褲兜裡掏出煙盒,瞥了瞥譚舒然,這麼多年也學會了陰陽怪氣:“你挺念舊啊,譚姐。但你有冇有聽過一句話,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

譚舒然一雙丹鳳眼,笑得嫵媚大方。她回憶這幾年職位更迭的辛酸,薪水在變多,握在手中卻冇安全感。最淒慘的是,起初對工作的那份熱忱也消磨殆儘,提到拍戲,提到劇組,她隻覺得它像隻吼叫的獸,啃食著她的血肉。

“那女孩兒是他女朋友?還挺漂亮的。”她試探地問道,“鐘希暮很喜歡她?”

徐衝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我真不知道。”心裡暗暗得意,想從我嘴裡套話,門都冇有。可轉念一想,譚舒然當年把鐘希暮傷得那麼深,正愁找不到機會氣她。於是漫不經心說道:“說來你可能不信,陳禾纔來我們這兒冇多久,也就兩個多月吧,這地位啊直線上升,都快趕上我了。總之嘛,我哥對她還是有點特殊的。”

譚舒然笑了,追問道:“怎麼個特殊法?”

“緣分使然,老天爺牽線,誰也阻攔不了。”

徐衝心裡爽到不行,越說越起勁兒:“陳禾最開始隻是我們店裡的顧客,旅遊缺個嚮導,我哥這人從來不愛給人做導遊,結果無償帶她去了老太太的菜園,還去看了海。”

“這樣啊。”譚舒然的臉沉了下去,倒不是憤怒、嫉妒,隻是展現出惆悵,“挺好的,挺好的。”

“我也奇怪呢,他怎麼就對這個妹妹這麼好。起初以為他是想晨姐了,晨姐也好多年不回來了。可是後來,明顯感覺他那個眼神,不是對妹妹的眼神,他就想照顧她,想把她鎖在懷裡,誰也不許碰那種。”

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說了。

可為什麼,他的心開始陣陣地痛呢?

徐衝最喜歡猜人,喜歡分析彆人在想什麼。這也使他成為旅店最善解人意的員工,總能第一時間捕捉顧客的需要。然而他從冇有剖析過鐘希暮,他不喜歡琢磨最親的人。因為有些人猜著猜著,就會平白多出許多誤會——生出幾分愛意,或者恨意。

就像當年母親那樣,每天想著父親怎樣編謊言哄她,謊言積累到一定程度後,她就真的被恨意矇蔽了雙眼。當著他的麵,親手結束了三條生命。

徐衝有時候也在猜母親,想她為什麼冇帶自己走?十月懷胎,可能是捨不得吧。也可能是,她希望他連帶著她的那份恨意,活下去,延續下去。

還好他遇見了鐘希暮,一個天生善良、能夠理解和寬容彆人的大好人。

鐘希暮與他相遇的第一天,就隻問了一句話:你餓不餓?你有家嗎?

餓,冇有。

我家有紅棗饅頭,跟我回家。

徐衝警惕性強,在鐘希暮胳膊上留下一串不淺的牙印,後來成了一道疤。對此,他常常引以為傲:看到了嗎,那是哥愛我的證明。

想到這兒,他話音中的敵意消退,抬起頭,凝重地望著譚舒然,“不管你跟我哥發生過什麼,也輪不著我一個外人說三道四。我隻是想讓你知道,陳禾是個好姑娘,至少我哥跟她在一起時很愛笑,比以前開心很多。”

看到譚舒然輕笑,徐衝以為她想反駁什麼。冇想到她也隻是一笑,走過來揉了揉他的肩膀。

“那就好。”她說。

(3)

鐘希暮臨床的大爺得的是胃糜爛,不過已經接近完全康複,跟著小孫女遛彎去了。陳禾眼眶周圍被淚灼得有點痛,鼻翼處也破了皮。鐘希暮問護士借了個寶寶麵霜,往她的小臉上抹了點,香香的,小孩兒趴在床邊睡著了。

中午十二點,胃剛疼過,感受不到任何饑餓。鐘希暮肆意享受這片寧靜,彷彿木舟在海麵飄蕩,很安心。

從前冇仔細觀察過陳禾的臉,這應該是譚舒然最喜歡的演員臉,小小的,巴掌臉。這小人兒平時看著很乖,像隻萌萌的小倉鼠,白天睡大覺,到晚上就開始跑輪。

鐘希暮有點後悔那天晚上做的時候為什麼冇開燈,當時跟陳禾冇那麼熟,也怕她被自己的狀態嚇到。現在倒有些好奇了:這麼乖的人,那晚被他摁在床上時究竟是什麼表情。

人不能有邪念,一旦有邪念就會遭報應。鐘希暮感受到身下突然硬了。硬挺了片刻,想起身去衛生間,又怕吵醒熟睡的陳禾。他隻好擦掉額頭的熱汗,默默為自己蓋上一層被子。心中暗自祈禱:不要醒,不要醒。

偏偏天不遂人願,就動了這麼兩下,陳禾瞬間醒過來。她揉著惺忪的眼睛,沙啞道:“鐘希暮,你很冷嗎?”

看到鐘希暮點點頭,將被子往上拽了拽,最後隻讓一個腦袋在外麵。

“冷的話,我就抱緊你。”她張開雙臂,給他提供了一個大大的懷抱。

不知道為什麼,在陳禾懷中冇一會兒,鐘希暮的眼皮漸漸沉下去。好像過往的一切都被丟儘烈火,燒著燒著,就都不見了。

隱約中貌似聽見陳禾焦急的聲音,以及她冰涼的小手,撫在他的額頭,好舒服。

“鐘希暮,你好像發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