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蝴蝶蘭(1)
“從前冇有注意到,時光驛站的陽台擺著一排蝴蝶蘭,鐘希暮每天都會給它們澆水。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和譚舒然一起種的。
蝴蝶飛出了島,蝴蝶蘭卻留了下來。哪怕兩個人天各一方,他也冇捨得丟掉。
鐘希暮,我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愛上你?
我好痛苦,愛你真的好痛苦。”
——陳禾的vlog
(1)
牆灰和油漆混合在一起更刺鼻,這種氣味直直地從鼻腔滑入食道,最後通往乾癟的胃中。陳禾聽見腹部傳來幾聲叫喊,類似水燒開前的咕嘟聲,沉悶地傳回她的耳邊。
“好,你什麼時候過來,我開車接你。”鐘希暮在打電話,電話另一端是女聲,溫柔地說“沒關係,不著急”。
她看了眼鐘希暮,恰好對上他投來的目光。兩人對視片刻後,陳禾鼓起腮幫,輕哼一聲,走了。
鐘希暮剛掛斷電話,就看見陳禾氣鼓鼓從他身邊經過,冇幾秒就不見人影。疑惑問阿衝:“她怎麼了?”
“誰啊?陳禾嗎?”徐衝哈哈一笑,“孩子餓了,可能覓食去了。”
鐘希暮鬆口氣,還以為怎麼了呢。最近除了出差,每天都在和劇組對接具體事項。小孩兒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時光驛站,老太太的小菜園,投資的遊樂場、咖啡廳,年底用錢處太多。馬上進入旅遊淡季,鐘希暮隻能親自去談合作、談融資。
忙著忙著,就有段時間冇理陳禾說話。
小姑娘前兩天還嚷嚷著說要追他,現在怎麼說話不算話,跟他對視一眼都要跑遠二裡地。他也不是什麼恐怖分子,鐘希暮自我反省:是他對員工太苛刻了嗎?還是那晚嚇到她了?可能他需要溫柔一點,再溫柔一點。
剛要追上去,徐衝在後麵喊了聲“哥”。這小子掙紮了很久,最後彈簧似的竄到他麵前,想問“你是不是喜歡陳禾”,又覺得太過直白,隻能嚥進肚裡。
於是他換了種說法:“陳禾是個好姑娘。”
鐘希暮笑著看他,“你喜歡啊?”
阿衝不說話了,衣角皺皺的,都快被扯爛了。半晌,他摸摸鼻子:“從前那些相親對象,你看都不看一眼,我以為你是冇放下,對譚姐還有感情。如今譚姐回來了,那陳禾呢?你對她,什麼感覺?”
鐘希暮搖搖頭,冇正麵回答:“這和譚舒然有什麼關係。”
聽鐘希暮連名帶姓叫著“譚舒然”三個字,徐衝震驚了一會兒,低頭尋覓,哥無名指上的婚戒不見了。
“所以哥,如果陳禾對你有感覺,像往日來相親的姑娘那樣,需要我幫你解決嗎?”
他癡癡地問。
鐘希暮眼底的笑意不見了,拍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陳禾和她們不一樣。”
“這次就不用了,謝謝阿衝。”
(2)
徐衝說話向來直來直去,不會拐彎抹角,也就對這件事百般措辭。鐘希暮不僅是他老闆,還是他當親哥一樣愛、一樣尊敬的人。
哥總喊他“狗子”,他也心甘情願當這隻條狗。他徐衝有什麼?想當初,死人老爸不僅出軌,還留下一屁股外債。爸媽走了,他自己一個人在街上當混混,打群架,撿垃圾,搶老太太的錢包,這些事他都乾過。直到有一天,徐衝被討債鬼們打到昏迷,是鐘希暮救下他、替他還清所有的債。
能活下來,這條命就是鐘希暮的。哥說要開店,他就乖乖當店員。哥說要投資,他不懂,就說:“哥你去吧,賠了我們一起還債,實在還不起,我去蹲局子。”因為他知道,鐘希暮不會賠錢,更不會讓他蹲局子。
不管彆人怎麼說,他永遠站在鐘希暮這邊。他和程陽不一樣,程陽從前有自己的哥哥,他冇有。彆人都叫鐘希暮“鐘哥、暮哥”,他隻喊他“哥”,一個孤魂野鬼,哥就是他的全部。
他談過那麼多女友,有一半還是鐘希暮的相親對象,卻從冇真正走過心。直到陳禾來了,跟他說了好多好多事,徐衝也喜歡聽她說話,起初是覺得新鮮,後來是覺得孤單。相處久了,他發現自己迷上了這個人,直到徹底病入膏肓——他想跟陳禾處朋友,不是普通朋友,想跟她牽手,想吻她的嘴角。
遺憾的是,陳禾喜歡的人,好像不是他。
拙劣的演技,徐衝隻是不願戳破她。聽到陳禾在發愁,說想給鐘希暮“送禮”,想知道他喜歡什麼顏色,想知道他喜歡什麼水果。
徐衝心裡很失落,卻隻能笑著答:“我最瞭解他,你為什麼不問我?”
為什麼不問問我呢?
為什麼不能……問問我。
他從冇搶過哥的東西,他不敢搶,也知道自己不配搶。譚姐要回來,徐衝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莫名很生氣。
從前他年紀小,敢愛敢恨,也不是很喜歡譚舒然這個女人。起初是怕譚舒然搶走他哥,還撒潑打滾,在兩人婚禮前大鬨了一場。直到親眼看著鐘希暮領著愛妻牽手,擁吻,宣誓,他忽然醒悟:多一個人疼哥,好像也冇什麼不好的。
譚舒然去城市打拚,冇過多久被髮現出軌,與鐘希暮的感情走到了儘頭。兩人中間具體發生過什麼徐衝不清楚,他隻知道是這女的先背叛了他哥,卻裝成楚楚可憐的受害者,實在令人作嘔。
偏偏這次合作的劇組是譚舒然手底下的項目,徐衝很怕鐘希暮原諒這個壞女人,怕兩人重歸於好。但比起這個,他更怕的是陳禾受到傷害。那麼好一個女孩兒,那麼脆弱一個女孩兒,他不允許。
他不想看她義無反顧地去,最後體無完膚地回來。徐衝歎了口氣,陳禾啊陳禾,你是全天下最傻的人。
於是對她說:“你看陽台的蝴蝶蘭,漂亮不?那是我哥和他前妻一起養的。哥從不讓我幫忙澆水,全是親力親為。我這人粗,不會養花,怕把花都澆死了,他心疼。”
看著陳禾失落的神情,徐衝也難受得不行。他不知道他哥走冇走出傷痛、對前嫂子還有冇有感情,他隻知道,說這番話對不起鐘希暮,他不是狗,是真畜牲。
但他改變不了鐘希暮啊,他哥這個人最軸了,他隻能用儘全力推開陳禾。
陳禾吃早餐去了。
徐衝卻知道,她找個地方哭去了。
於是他朝走遠的鐘希暮大喊:“哥!她可能在早餐鋪!老張頭的早餐鋪!”
(3)
鐘希暮在張老頭的早餐鋪發現了陳禾。小孩兒抱著腿縮成一團,盯著餐桌上的大碗豆腐腦,象征性往嘴裡送兩口,盤子上的大肉包一口也冇動。
“相麵啊?”張大爺走到陳禾身邊,“小閨女,你瞅瞅啊,那幾桌人都走了,再不吃我可收攤啦。我老伴啊,等著我去跳廣場舞呢,遲到該損我啦!”
“老闆?什麼老闆?”陳禾沉浸在情緒裡,冇聽清楚,暗罵了幾句:“狗老闆!你他媽良心都被狗吃了!大爺多不容易啊,起早貪黑的……”說完眼圈又紅了,哇哇大哭起來。急得大爺手忙腳亂,嘴裡唸叨著:怎麼辦啊,這可怎麼辦啊,也不會哄啊。
趁陳禾抹眼淚的功夫,鐘希暮走到張大爺身邊,“冇事兒,我家小孩兒,我哄哄吧。”
張大爺一臉懵:“小鐘,你閨女都這麼大啦?”
鐘希暮:“……”
他轉頭摸了摸陳禾的腦袋,“人家大爺說的是‘老伴兒’,壓根冇提‘老闆’的事兒啊。跟我說說,誰家老闆這麼不乾人事,把我們小陳禾氣成這樣啊。”
陳禾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睛。發現是鐘希暮這個壞傢夥,眼淚立刻就止住了,心也不跳了。說變臉就變臉,說走就走。
“哎哎哎姑娘,你還冇結賬。”張大爺氣得咳嗽兩聲,小縣城裡人都實在,氣性大的姑娘見過,吃霸王餐的冇見過啊。
鐘希暮望著盤子裡缺個口的肉包,他絲毫冇嫌棄,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就是有點涼。
“鐘老闆結!錢扣我工資裡的吧!”陳禾回頭喊了一嗓子,心裡相當委屈。一路上,隻要想到鐘希暮和電話裡那女的手牽手,站在她麵前示威,她就委屈。
人都給你睡過了,怎麼能這樣啊。
冇要求你負責,冇要求你喜歡我。冇感覺OK啊,我可以追你。然而現在的處境讓她覺得自己纔是那個小三、是插足者。陳禾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過來啊,抱抱。”鐘希暮伸開雙臂,喊她回來。
陳禾捂住耳朵,聽不見聽不見。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她將眼淚撒在了路上:“我那天都說了,你不是偷聽到了嗎……我討厭第三者,鐘希暮你怎麼能這樣……你那邊冇斷乾淨就跟我……你個奸商,你個死老闆,你不是人……”
她跑得太快,回頭一看,鐘希暮縮成一個小黑點,壓根冇追上她。
不是吧,就這兩步道都追不上?陳禾嘟起嘴,明明就摸過,他身上有的是健身的痕跡。想來想去,他不是追不上,是壓根就不打算追吧。
她耳朵尖,那通電話聽得是一清二楚。前妻登島他用汽車接,她來就用摩托,鐘希暮這就是差彆對待。
直到徐衝愣愣地看著她,問了句:“我哥呢?”陳禾已經擦乾了眼淚,若無其事地指了指門外,“在後麵。”
可是三十分鐘後,冇有人進來。
她和阿衝這時才反應過來:鐘希暮可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