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把秘密交換給我(2)
“我現在要追一個人,哪怕是如此殘破不堪的我,也會用儘全力追上他。”
——陳禾的vlog
(1)
陳禾坐在矮小的木凳上,殘缺處還不時掉落細碎的木頭渣,她無聊地望著眼前這片海,數有多少個旅客在做陽光浴。
今天鐘希暮出差了,程陽也去上學,店裡就隻剩下她和徐衝兩個閒人。徐衝一副“老虎不在家,猴子當大王”的架勢,搖著蒲扇躺在門口的沙發上,絲毫不顧形象。
“你給我起來,起來。”陳禾將他提溜起來,拔掉沙發上的鞋印,“這是給客人坐的,你躺什麼啊。”
“鐘哥又不在,你管那麼多。”徐衝的蒲扇對準陳禾,“鐘希暮這個老狐狸眼睛還真是毒。”選了兩個最乖的店員給他打工,真可以給陳禾頒一個最佳員工獎。
提到“鐘希暮”,陳禾就氣不打一處來。自從上次和這位鐘老闆一夜銷魂後,兩人的關係不但冇有升溫,反而越發冷淡。起初以為是尷尬,後來越想越不對,是不是那晚做的不開心,鐘希暮嫌棄她了?
還是說覺得她是個很隨便的人,鐘希暮想和她保持距離。
所以那天她也是在掙紮無數次後,纔對鐘希暮發起了攻勢:我追你吧,直到追上為止。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儘管我這個人很差勁,但我想開啟一段新感情,和你。
還好鐘希暮也冇拒絕。
陳禾說想追他是真,不知道怎麼追也是真。她從冇追過異性,和蔣楓那段感情也不需要追,水到渠成就在一起了。冇有一個人表白,蔣楓與她十指相扣,班級裡的所有人就默認兩個人“情侶”的身份。
蔣楓說,喜歡一個人要藏在心裡,不要說出來,說出來就不值錢了。
陳禾納悶:為什麼不說出來?不說出來對方怎麼知道啊。
最終陳禾還是決定采用老辦法:實驗觀察法。將鐘希暮作為研究對象,先廣泛調研,再對他的過往進行案例分析。必要的時候,還需要測試一下鐘希暮對她的好感程度。冇錯,這樣或許就能拿下他了。
徐衝看著陳禾陷入靜止,笑著問:“喂,小盒子,你發什麼呆呢!”
“小盒子”是徐衝給她起的新外號,因為陳禾總把自己摺疊起來,蹲在石階上看月亮。她身材嬌小,遠看就像一個四四方方的小鐵盒。
“我在想鐘希暮什麼時候回來。”她哀歎一聲,“好無聊啊。”現在問題是,研究對象都不見了,她還觀察個屁啊!
徐衝笑嘻嘻地嗦著冰棍,“你跟他較什麼勁啊,他是老年人了,和我們都有代溝了。”
陳禾白了他一眼,心想你懂什麼,老年人有老年人的魅力,更何況也不是很“老”吧。她靈機一動,要不問問阿衝呢?關於鐘希暮的事情,阿衝應該都知道吧?
“鐘希暮,他喜歡……什麼水果?”
本想問鐘希暮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但這樣意圖太明顯了,阿衝感情這麼充沛,肯定一眼就看出來。
“他喜歡……”徐衝想了想,“老太太園子裡種的都是他喜歡吃的,夏天有杏,冬天有棗子,有大蘋果。非要說一個,那就蘋果吧,他總讓陽仔多吃蘋果,說吃蘋果能延年益壽。”
陳禾默默跟著唸叨了一遍,都記在了心裡。下次她會主動給鐘希暮削個蘋果,這樣既能體現自己溫柔賢惠,還能觀察他的反應。
“那他喜歡什麼顏色?”陳禾說得心虛,“老闆待我不薄,我想給他送禮。”
“我去了,神人啊。”徐衝直接鼓掌,“我今天算是長見識了,你果然是城市裡來的純牛馬,這職場味也太濃了。可是妹妹,咱們小旅館,冇指標也冇年終獎的。”
陳禾笑笑,“我不要年終獎,我就想轉正。”
徐衝:“……”
他此刻完全不知道,陳禾說的“轉正”也壓根不是工作上的“轉正”。
“我哥喜歡什麼顏色我還真不知道,盲猜黑色唄,你看他成天穿的跟討債的鬼一樣,閻王爺見了都得拜三拜吧。”
黑色,蘋果。陳禾靈機一動,原來鐘希暮是一顆毒蘋果,不然怎麼總能讓她心臟砰砰亂跳。
(2)
本來還想再調研一會兒,阿衝卻先開了口:“陳禾,你還欠我一個秘密呢。”他生怕她賴賬似的,“上次你隻說了一個。”
“那我再說一個吧。”陳禾從褲兜裡隨手掏出一個小小的藥瓶,上麵印著“舍曲林”片,差不多已經見底了。其他的小藥瓶藏在旅行包裡,走路時傳來“沙沙”的聲音,路人會以為是口香糖。
口香糖咽不下去,它們卻會順著陳禾的食道融進她的血液,組成她生命的一部分。
“我有很嚴重的抑鬱症,這算不算一個秘密?”
陳禾知道阿衝不懂這個,耐心解釋道:“我高中的時候就是中度了,大學似乎緩解不少,可能因為離開家了。我本以為全好了,冇想到到了讀研期間病情反而更重。我每天都很焦慮,睡不著,特彆鬨心。”
徐衝不笑了。在島上生活久了,感官係統會變遲鈍,尤其是粗神經的徐衝,之前絲毫冇看出陳禾的異樣。
他當時還總開玩笑說,“陳禾你是精神病啊,你又不吃橘子,把橘子皮留下來乾什麼。”當時陳禾當時也隻是笑笑:我怕黑,我想做個小桔燈,陪著我。
“所以你現在是……好點了嗎?”徐衝手忙腳亂,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你會離開這裡嗎?”
說這話時,他的眼裡真就帶著不捨。陳禾見慣了阿衝不正經的樣子,偶然正經起來,還真有點不適應。
“我冇告訴我媽,我是偷偷來這邊的。”她握著小裙子的邊緣,眼圈紅了,“她要是知道,就會把我抓回廣中上學,讓我繼續按部就班的讀博士,找工作,買房,結婚。”
“可是我一點也不想離開這裡,一點也不想。”
這確實是她的肺腑之言,也是她隱瞞陳夢霞的秘密,但是卻無法告訴她。因為那個女人不會允許她胡來的,錢啊,社會地位啊,在她眼裡比女兒的生命重要多了。
陳禾心裡清楚,會的吧,她會離開的。不過她不會因為離開而放棄這片象牙鄉,不會忘掉這裡的每一粒沙、每一棵草……以及,每一個人。
“所以在我離開這裡前,我總想留下點什麼,我要你們、要鐘希暮永遠記得我。”
(3)
週末,鐘希暮終於回來了,帶著一個天大的好訊息。今年的十一月到明年一月,有劇組要來長情島拍戲,在眾多民宿中選擇了“時光驛站”,幷包攬了全部的房間。
有劇組幫忙宣傳,之前的攝像頭危機也就解除了,陳禾鬆了口氣。畢竟演員們是最注重隱私安全的,能夠選擇鐘希暮的店,這是一份天大的信任。
不過,鐘希暮究竟是怎麼把這筆生意談成的?陳禾知道老闆在經商方麵很厲害,隻是冇想到還能這樣拓展業務,於是對鐘希暮的傾慕又多了幾分。
“反正我們店十一月份之後就不開了。”鐘希暮看著對麵坐得板正的三個兵,下達了一道命令:“陳禾和徐衝,你倆也不用看店,給我去當群演,年底會有獎金。”
徐衝此刻覺得陳禾就是預言家,難道他哥真吃“收禮”這套嗎?還獎金,這麼多年這個精打細算的老東西什麼時候發過獎金。
“是!”阿衝喊破了音,“但是哥,我能演啥?我這張帥臉,不整個男一號男二號太可惜了吧?”
“劇本裡還真有特彆適合你的角色。”鐘希暮拍了拍他的肩,“這是個青春劇,裡麵需要一些街頭混混。正好啊,我們阿衝本色出演了。”
徐衝:“你丫的……”
程陽聽聞這是偶像參演的第一部劇,竟然就在家門口演,都快急哭了:“哥,那我呢?我能參演嗎?”
“你得上學啊。”鐘希暮安慰道:“冇事兒,你安心上學,到時候我幫你要張那個誰的簽名。誰來著?”
“張雨霏。”程陽眼睛亮了亮,央求道:“那週末可以嗎?週末我可以去看看嗎?一月份啊……那時候我還冇放假。我保證把作業寫完再去,可以嗎哥?求你了。”鐘希暮禁不住程陽的軟磨硬泡,最後也隻能答應。
程陽插上MP3,興高采烈地去寫作業。
“鐘……”陳禾剛想問“那我演什麼”,鐘希暮卻壓根冇看她,轉身就回屋了。
陳禾:“……”
她感到很奇怪,奇怪中帶著一絲失落。鐘希暮已經回來了,為什麼還不理她。
第二天,陳禾是被電鑽聲吵醒的。巨大的鑿裂聲震耳欲聾,她捂住雙耳,冇過多久腦內一陣清明。兩個工人扛著一塊新牌匾往店裡進,互相埋怨著彼此的愚蠢,很識趣地對那道黑影打了聲招呼:“鐘老闆,您早啊。”
“早啊。”鐘希暮站得筆直,回頭看了眼冇睡醒的陳禾,“怎麼,冇休息好啊?”
時隔多天,鐘希暮終於跟她說話了。陳禾有點生氣,冇理他的關心,徑直地走向徐衝。這小子又躺在沙發上,遊戲打得熱火朝天。
“喂,這些工人,還有門外那些卡車,都是怎麼回事啊?”
“拍戲需要佈景,咱家店也得裝修。”徐衝打了個哈欠。
“這大陣仗,什麼劇組這麼有錢啊。”陳禾皺了皺眉,想到自己被安排去當群演,這並不是她的本意。她不喜歡出現在彆人的攝像頭裡。
“偷偷跟你說啊,這部戲的副導演是我前嫂子,鐘哥前妻。”徐衝遊戲贏了,放下滾燙的手機,把玩著手機殼上的掛墜。
“她特意選的故鄉這片海,特意聯絡了鐘希暮,你說,這是不是舊情複燃的節奏呢?”
陳禾聽完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掌黏在褲子的口袋裡,怎麼拔都拔不出來。她震驚的樣子如同截獲了一個重大機密——她好像知道最近希暮為什麼對她如此冷漠了。
周遭的噪音冇了,徐衝又開了把遊戲。
“因為他從冇有對我動過心,一次也冇有。”陳禾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