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魅藍
簡介
阿婆臨終前傳我祖傳染料秘方時,反覆叮囑其中那味“魅藍”絕不可用。
我冇忍住,用它染了件衣裳。
穿上後,鏡中卻映出陌生絕美容顏,耳邊響起飄忽女聲:“三百年了……終於等到替身……”
更詭異的是,我發現這衣裳,竟會自己改樣式。
正文
我阿婆走的那天,是個陰得能擰出水來的黃昏。老屋窗紙破了幾個洞,灌進來的風帶著河岸特有的、溼漉漉的腥氣,還有遠處鎮上豆腐坊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豆渣味。她躺在裡屋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上,身上蓋著半舊的靛藍布被,臉頰凹進去,像兩片風乾的橘皮,隻有一雙眼睛,還亮得嚇人,死死攥著我的手腕。
那手枯瘦,冰涼,力氣卻大得離譜,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裡。屋子裡很暗,冇點燈,隻有天光從破窗洞和門縫裡擠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搖晃的、支離破碎的影子。
“囡囡……”她的聲音像是從一口乾涸了很久的深井裡掏出來的,嘶啞,斷續,“灶間……水缸底下……第三塊磚……”
我湊近些,鼻尖全是老人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混合了草藥與時光腐朽的氣息。
“磚是活的,能挪開……裡麵……有個油布包。”她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上一大口,胸腔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那是……咱們家傳了不知多少代的……染料方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我們家祖上據說曾是江南一帶有名的染匠,專給達官貴人甚至宮裡供過綢緞,後來不知怎的就冇落了,隻剩下阿婆手裡偶爾露一手的絕活,染出的顏色,鮮活透亮,鎮上的染坊根本冇法比。可阿婆從不肯多說,更別提傳給我方子。
“方子……給你了……”她的眼睛瞪得更大,渾濁的瞳孔裡映出我惶惑的臉,“裡頭……有一味色……叫‘魅藍’……”
“魅藍?”我下意識重複。
“對!”手指猛地又一,疼得我吸了口涼氣,“記住!囡囡你千萬記住!旁的……隨你琢磨……唯有這‘魅藍’……那方子上雖寫了……用料、配比、時辰……一樣不差……但你絕不可用!一次也不許!想都別想!”
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甚至帶著一種深切的恐懼,那恐懼如此真切,瞬間蓋過了屋裡死亡臨近的沉悶。
“為什麼,阿婆?這……有什麼不對嗎?”
阿婆卻不答,隻是更用力地搖頭,稀疏的白髮在枕上出簌簌的聲響,眼神開始渙散,向黑黢黢的房梁,彷彿那裡有什麼我看不見的東西。“用了……就收不住了……要還的……都是要還的……三百年……債……”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嚨裡,咕噥著,隨著最後一口長氣的吐出,徹底冇了聲息。攥著我手腕的手,倏地鬆開了,無力地垂落在染著藍花的舊床單上。
我僵在床前,手腕上那圈冰冷的和的刺痛還在,屋裡死寂一片,隻有我的心在腔裡咚咚撞。阿婆的警告,混合著“三百年”、“債”這些字眼,像幾枚生鏽的釘子,狠狠楔進了我的腦子。
料理完阿婆的後事,我遲疑了好幾天。老屋空了,那縈繞不散的草藥味似乎也淡了些,隻剩下河風和氣。我總是不自覺地走到灶間,盯著那個青黑、邊緣長著膩青苔的舊水缸。
終於在一個同樣沉沉的下午,我挪開了水缸。底下鋪著大小不一的青磚,我數到第三塊,蹲下,用手指摳進邊緣的隙——磚果然是鬆的。用力撬起,下麵是一個不大的凹,躺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上去又冷又。
回到我住的西廂房,關門,心跳得厲害。油布包層層揭開,最裡麵是一本薄薄的、邊角捲曲破損的線裝冊子,紙張脆黃,散發著陳年的黴味和一極其幽微的、難以形容的冷香。翻開,裡麵是用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寫就的染料配方,有些字跡已被水漬暈染模糊,還有許多看不懂的符號和簡圖。阿婆說的冇錯,裡麵詳細記載了數十種的調配方法,朱櫻、鵝黃、柳綠、藕荷……用料稀奇古怪,有些是聽過的礦植,有些則是聞所未聞,像什麼“子夜瓦上霜”、“未啼雛雀舌尖”。
我屏住呼吸,一頁頁翻找。終於,在接近末尾的泛黑紙頁上,看到了那兩個字——“魅藍”。
它的配方果然詳儘得詭異。主料是一種“深沼冥夜花”的東西,需在“朔月子時,瘴氣初凝時”採摘,輔以“鮫人淚(贗品亦可,然效減)”、“百年榕樹朝東第一枝樹皮”、“被棄的訂婚信上銅鏽”……林林總總十幾樣。煉製過程更是繁複苛刻,對水溫、火候、攪拌次數與方向,甚至染匠的呼吸節奏都有要求。最後還綴著一行稍小的、筆跡不同的註釋:“此天,妖異奪魄,覆水難收,慎之!戒之!”
指尖過那行小字,冰涼的。阿婆恐懼的眼神和臨終含糊的警告再次浮現。我猛地合上冊子,口發悶。
不能。我對自己說。
可是,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著我。阿婆走了,這老屋,這門手藝,這謎一樣的方子,現在都屬於我了。“魅藍”,到底是什麼樣的藍?能讓祖輩如此忌憚,卻又將其配方如此完整、近乎神聖地傳承下來?僅僅是危險嗎?還是危險背後,藏著染匠家族無法抗拒的、關於極致的?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個走火魔的幽靈,在鎮上和附近的山野間遊。我對照著那本發黃的冊子,尋找一切可能找到的替代材料。“深沼冥夜花”自然無可尋,但我從古籍雜記中推斷,它可能是一種喜懼、生長在極溼的蕈類或苔蘚。我在西邊荒廢已久的葬崗邊緣,背的山澗石裡,找到了一種在月下泛著暗藍熒的溼苔蘚。鮫人淚是傳說,我用了海邊漁村老人給的、據說有靈的珍珠貝分泌。“百年榕樹”鎮口就有一棵,我剝了一小塊朝東的樹皮。至於“被棄的訂婚信”,我在舊貨攤一堆破爛裡,翻到一枚生滿綠鏽的銅戒指,背後刻著模糊的“永結”二字。
每收集一樣東西,心裡的忐忑就多一分,但那想要“看看”的衝,也更強一分。我對自己說,我隻試試,嚴格按照方子來,一步都不錯,染一小塊布頭,看看就好。看看祖輩諱莫如深的“魅藍”,究竟什麼樣。
我在老屋後院那間廢棄的染房裡開始了。染房久不用,滿是灰塵和蜘蛛網,阿婆當年用過的巨大染缸靜靜蹲在角落,像一隻沉默的怪。我清理出一小塊地方,按照方子上的古法,用特製的陶罐、木柴火、無水(雨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新增那些收集來的“材料”時,尤其是搗碎的暗藍苔蘚和那粘稠的珍珠分泌,罐子裡騰起的霧氣帶著一刺鼻的腥甜,讓我幾作嘔。
熬製的過程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我必須守著火,控製溫度,在某些特定時辰加某些材料,並按照一種古怪的韻律攪拌。期間,我幾乎冇閤眼,耳邊似乎總聽到若有若無的嘆息,像是從很遠的河麵,又像是從染缸深飄來。眼睛熬得通紅,神卻異常。
第三天,子時。最後一步。我將一小塊素白、未漂練過的生綢浸那罐已然變得粘稠、在昏暗油燈下呈現出一種無法形容的、近乎黑的深藍中。按照方子,需要默數三百息。
一、二、三……我的心跳聲蓋過了計數。染房裡靜得可怕,連屋外的蟲鳴都消失了。油燈的火苗筆直向上,一不,像是凝固了。
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
我猛地將綢拎出。
那一瞬間,彷彿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絲綢懸在陶罐上方,滴落著粘稠的液滴。它不再是白色,也不是我所知的任何一種藍。那是一種……活著的顏色。深不見底,卻又在覈心處隱隱流動著一種極暗的、妖異的光澤,彷彿把最沉寂的夜和最瘋狂的夢一同搗碎,調和了進去。它不是覆蓋在絲綢上,而是從每一根纖維裡滲透出來,呼吸著。多看幾眼,竟覺得頭暈目眩,心神都要被攝去。
我成功了?或者說,我打開了什麼不該開啟的東西?
強烈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我想起阿婆的話,幾乎立刻就想把這塊布扔回罐子,或者直接丟進灶膛燒掉。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抓住了我——迷戀,還有一絲連自己都害怕的得意。我染出了“魅藍”!祖輩禁止的顏色!
鬼使神差地,我冇有毀掉它。反而,用它,精心裁製了一件上衣,一件簡單的、斜襟盤扣的樣式。剪裁時,剪刀劃過那布料,感覺異常柔滑冰涼,像蛇的皮膚。縫製時,針腳落在上麵,悄無聲息,彷彿布料本身在吞噬一切聲響。
衣服做成的那晚,月黑風高。我閂好房門,換上這件“魅藍”上衣。布料貼上皮膚的一剎那,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太涼了,涼得不似織物,倒像一層薄薄的、流動的冰。我走到阿婆留下的那麵模糊的銅鏡前。
鏡麵昏黃,往常隻能照出個大概輪廓。但這一次,我看清了。
鏡子裡的人,不是我。
那是一張我從未見過的臉。肌膚勝雪,眉眼如畫,唇不點而朱,是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妖異的美。美得毫無生氣,美得讓人心底發毛。她穿著那件“魅藍”上衣,靜靜地“站”在鏡中,眼神空茫,卻又似乎穿透鏡麵,直直望進了我的心底。
我尖叫一聲,猛地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牆壁。鏡子!鏡子壞了?我驚魂未定,再次顫抖著,一點點挪到鏡前。
鏡子裡,又是我自己了。還是那張平淡無奇、帶著熬夜疲憊和驚懼的臉。隻是身上那件“魅藍”上衣,在昏暗光線下,顏色彷彿更深邃了些,幽幽地反著光。
幻覺?一定是太累了,精神緊張產生的幻覺。
我捂著狂跳的心口,試圖說服自己。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輕輕地、飄飄忽忽地,像是貼著我的耳廓鑽了進來,又像是直接響在我的腦子裡:
“三百年了……”
那聲音幽怨,冰冷,帶著一種刻骨的疲憊和……一難以抑的興。
“終於……等到替……”
“誰?!”我厲聲喝道,猛地轉,屋子裡空,隻有我的影子被油燈拉得老長,扭曲地投在牆壁上。門窗閉,並無他人。
冷汗瞬間溼了。我僵地站在原地,耳畔那聲音似乎還在幽幽迴盪。替?什麼替?阿婆說的“要還的”、“債”……
我的目,無法控製地再次落向銅鏡。鏡中的我,臉慘白。而上那件“魅藍”上,在鏡中的映像……領口,似乎和剛纔我穿上的時候,有了一點點極其細微的不同。我記得我盤扣扣得規整,最上麵那顆釦子,應該著頸側。可現在,鏡子裡,那顆釦子好像……鬆了一線?領口微微敞開了些許,出一點點想象的、蒼白皮。
是我記錯了?還是……服自己了?
這個念頭讓我骨悚然。我死死盯著鏡子,眼睛都不敢眨。油燈劈啪了一個小小的燈花。就在那影晃的一剎那,我發誓,我看到鏡中那“魅藍”上的袖口——我原本做簡單的直筒袖——其邊緣的廓,似乎極其輕微地、水波般盪漾了一下,然後,袖口收了毫釐,變得更合“鏡中我”的小臂線條。
不是錯覺!
我踉蹌著撲到鏡前,手指抖著向自己的袖口。布料冰涼,真實。我仔細看自己上的服,袖口似乎是直的。可當我再抬眼看向鏡子——
鏡子裡,袖口依舊是那種微妙的、合收的模樣。
這件服……它在鏡子裡,和在我上,是不一樣的?或者,它在按照某種我不理解的意願,緩慢地改變?而鏡子,照出了它“真實”的,或者說,“它想要變”的樣子?
“啊——!”我再也無法忍,瘋了一樣去扯上的盤扣,想要把這邪門的服下來。可剛纔還很好解開的盤扣,此刻卻像生了,冰涼膩,手指怎麼也使不上勁,越是焦急,越是解不開。那布料吸附在皮上,寒意越來越重,幾乎要滲進骨頭裡。
慌中,我抓起桌上的剪刀,對準襟就想剪開。剪刀尖到“魅藍”布料的瞬間,一更大的寒意猛然從接點炸開,順著剪刀蔓延到我手上,整條胳膊頓時麻了。同時,耳邊那聲又幽幽響起,這次帶著一清晰的嘲弄:
“冇用的……既然穿上了……便是應了契……”
我手一,剪刀“噹啷”掉在地上。我癱坐下去,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渾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目卻死死鎖著幾步之外那麵銅鏡。
鏡中,“我”依然穿著那件上。而服的樣式,就在我的注視下,正發生著緩慢而確鑿的變化。領口開得更低了,漸漸變了一種古老而妖嬈的款式,邊緣甚至有暗紋浮現。腰部位在收束,變得窈窕。袖口繼續變化,了層疊的、如花瓣般的緄邊……
它在變另一件服。一件屬於“”的服。
而那鏡中的麵容,雖然依舊是我的五廓,卻籠罩上了一層越來越濃的、屬於“”的妖異,眼神也越發空茫、遙遠,彷彿正過三百年的時,冷冷地注視著我這個驚恐萬狀的“替”。
夜還很長。油燈的暈在牆上搖晃,將我和鏡中那個正在被“魅藍”緩慢侵蝕、改寫的影子,一同囚在這間死寂的老屋裡。
我不知道“”是誰,不知道“契”是什麼,更不知道當這件服在鏡中徹底變“”的樣式時,我會怎樣。
阿婆,這就是……不能用的代價嗎?
本章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