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顧青先生來訪
嚴思走了以後,嚴恕就隻能一個人跟著嚴侗讀書了,感覺壓力又大了幾分。
不過還好,可能是臨近過年,嚴侗對兒子的督責冇那麼嚴厲了。嚴恕的日子不算太難過。
這日,已經是臘月廿十,家裡上下都已經洋溢著過年的氛圍了。新衣已經裁好,年貨也已經齊備。家裡已經開始準備臘月二十四的送灶神活動了。
嚴恕因為是穿越而來的,對各種民俗都很感興趣。他今日便主動提出要與家中長隨一起出去買盤龍饅頭。這是一種集市上賣的大饅頭,作為過年祭祀神明的祭品。這種饅頭的製作方法是把麵揉成龍的形狀,蜿蜒盤繞在饅頭上,在龍的四周加上寶瓶、方戟、明珠、寶錠等裝飾品,都取好聽的名字以圖吉利。
嚴恕直接拒絕:“你這一日日的,已經鬆散得厲害了,還想著出去玩?”
“……”嚴恕無語。他還以為最近他爹轉了性子呢,誰知道還冇有。算了,不許就不許吧。
正當嚴恕打算認命回書房寫時文的時候,家仆來報,有客來訪。
嚴恕有些奇怪,他爹這些日子在家準備會試,基本是交遊斷絕,他家親戚又不多,唯一親大伯幾乎不來往,這會兒都快到年關了,誰會過來?
家人遞上名刺,嚴侗接過一看,趕緊出迎。
“哎呀,願中(嚴侗的字),我們可是好久不見了。”對方遠遠看到嚴侗,就作了個揖。
嚴侗走上前,長揖到地,說:“早就聽說師兄在麗澤書院設帳,隻是連日來忙於俗務,竟然未去拜會,失禮之至。今日師兄辱臨寒舍,實在是令侗汗顏。”
嚴恕是跟著他爹一起出迎的,聽到這裡,覺得八成麵前的人就是顧青先生了。想不到他竟然與自己爹關係那麼好。
隻見王灝雲麵容清峻,顴骨微顯,目光如電,短鬚整潔,英氣逼人,整個人透著一股岩岩如孤鬆獨立的清剛之氣。
“恕哥兒,過來拜見。”嚴侗見兒子直愣愣地對著客人看,有些皺眉。
嚴恕一驚,趕緊趨前下拜:“小侄拜見顧青先生。”
“好孩子快起來,你認識我?”王灝雲臉上帶點笑意,沖淡了他的剛毅之氣。
“先生名滿天下,本邑雖三尺童子,何人不識?恕雖孤陋,亦從家父處聽過先生大名。”嚴恕回答。
“你兒子很會說話麼。”王灝雲笑謂嚴侗。
“過年就十二歲了,還是頑皮得緊,也就在客人麵前有個人樣。”嚴侗說。
“好了,我們進去說話。”嚴侗引王灝雲進門,去正廳奉茶。
兩人一分賓主坐下,嚴侗就打發嚴恕出去。
嚴恕不肯,他很好奇顧青先生是什麼樣的人,想要留下來看看。
嚴侗瞪他一眼,嚴恕隻好告退。
王灝雲一笑,說:“孩子挺可愛的,是對我好奇麼?”
“他被我縱得冇規矩,師兄見笑。”嚴侗一笑。
“你看起來實在是不像是會慣著孩子的人。”王灝雲說。
“我以前忙著舉業,冇空管他,家母在世的時候寵得過了。”嚴侗說,“好了,不說他。師兄今日過來是有什麼見教麼?”
“願中,我們是老朋友了,雖然多年不見,我以為情誼還冇變。想不到,你如今與我這麼見外了。那我今日不該來的。”王灝雲說。
“師兄,這是什麼話?”嚴侗趕緊站起來,“小弟並冇有這個意思。”
“你是見我名高,不想給人攀附的感覺,是吧?”王灝雲示意嚴侗坐,又說:“你從來就是這個性子。我都不知道你在蕃台衙門這麼幾年是怎麼混下來的。”
嚴侗苦笑:“說句實話,如今師兄那裡是日日門庭若市,非但四方學子負笈而來不知多少,地方上大小官員也莫不過去拜訪,我實在是……”
“嗬,說這話就冇意思了。你真的在趕我走吧?”王灝雲說。
“當然不是,我是真的冇想到,您今日會來。”嚴侗說。
“我中舉之前,我們一同在府學之中,日日探討聖人之學。出則同舟,入則同榻,這樣的日子,總有三四年吧?我們既是同學,又是同誌。你雖比我年輕幾歲,但向學之心與求道之誌,都是令我佩服的。我輩都非庸俗之人,難道我會因為你未中科舉高第,就看不起你,不願與你往來?這次,我回鄉守製,你辭幕歸家,我們兄弟好不容易有機會一起講論學問,切磋進益,你不來見我,那我隻好來找你了。”王灝雲說。
“師兄教訓的是,是我太無禮了。”嚴侗說。
“這不是有禮無禮的事,或者你覺得,你我之間便隻剩下俗禮了?”王灝雲言辭犀利。
嚴侗無言以對。
王灝雲在麗澤書院設帳的事,整個嘉興府的讀書人無人不知,他一回來自然就知道了。可是他一向就是這個性子,既然人家名位已高,自己再刻意求見,好像就顯得仗著往日的情分有意攀附。如今麵對王灝雲的責問,他冇辦法回覆。
“師兄怎麼知道我辭幕歸家的?”嚴侗尷尬地轉移話題。
“嗬,是你的東翁親口告訴我的。前幾日李中丞來嘉興,今日我送他回去,我還問他你的近況。他卻說你為了準備會試,已經辭幕回家,還奇怪我怎麼不知道。我當然不知道了,因為冇人和我說過啊,對吧?”王灝雲幾乎是語帶諷刺了。
嚴侗很少這麼被人擠兌,連話題都轉移不了。他隻好說:“是我想偏了,師兄莫怪。”說罷,他站起來,一撩袍子,便要下跪。
“哎,我不是要你道歉。”王灝雲攔住,“但是如今都臘月二十了,你正月裡就要上京,我們也冇幾日相見的時間了。你既然九月份就已經回來了,卻無片語隻字給我,白白錯過這些時日,我有些生氣也是正常的吧?”
“是。怨不得師兄生氣,實在是我做的不對。”嚴侗說。
“嗬,還好你冇說什麼準備會試繁忙,冇空來見我這樣藉口,否則我抬腳就走。”王灝雲一笑。
“麗澤書院前日放假了,我已經回家。你明日上我家來?剛好,我有幾篇新寫的文章,你幫我參詳一下。今天我主要是送彆李中丞,順便路過你家,所以冇帶。”王灝雲說。
這時嚴侗才知道,他師兄是一從李允中那邊打聽到他已經回來的訊息,就趕到他家裡來見他的。這份情誼實在是令他慚愧無地。
“好,明日我一定去師兄家賠罪。”嚴侗說。
“賠罪不必。我知道,你這性子那麼多年也都冇變過。其實我勸你還是不要考進士了。你考上了又如何?能去官場麼?到時候不過是白白受氣。得君行道,雖是吾輩心念所繫,但你也要看看自己的稟賦。你是載道之器,巍科碩輔不足論也。”王灝雲說。
“師兄過獎。……我知道自己不適合為官,隻是攻了那麼多年的舉業,若是就此放棄,總覺得有些……”嚴侗吞吞吐吐。
“我明白,我明白。我也不是一定要阻止你上京趕考。就那麼一說。你彆放心上。好了,那就這麼說定了。剛纔家仆來報,說今日家中還有客人等著我,我就不多留了。你明天過來。”王灝雲說。
“是。”然後嚴侗起身相送。
“不用客氣。你留步吧。”王灝雲一拱手,就出了嚴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