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4“越是想要”顏
蕭玹有些暈乎地出了宮。
他甚至被猝不及防的驚喜砸得暈乎到忘了自己當時的具體回答,總之該是想儘一切辦法,向那位景王殿下表達了“願意”、“很願意”、“願意得不能再願意了”的心聲。暈著暈著,他心裡又不免疑惑。
為何傳言景王脾氣很壞?極難相處?
景王爺分明是難得的直人,對他,又更多一絲幾不可察然而的確存在的體貼。話又說回來,這種性子,是很不適合生在皇家。
他想著方纔一番交談。北齊對於哥兒和女子並不倡導教授琴棋書畫之外的東西,更彆提教他們揣度當今國主的聖意,景王爺便是怕他不知,纔跟他詳細明白地說了那麼多。
無非兩個意思:一是告訴他以他蕭家人的身份,想當未來後宮中第一人基本不用想了,當今不會允;二是告訴他,餘下兩位適婚年齡的皇子脾氣好也會疼人,反正選嫡選庶,到最後,大概都隻能得個親王妃的品級,不如選個更好的。
畢竟,景王爺肯定知道自己不能人道,而那兩位皇子,據說府裡已經有十幾房姬妾了。
景王爺這是怕他將來後悔。
竟是不惜自毀,將自己十分不錯的性格說得一無是處,隻願他能作出“明智”的選擇。
這位景王爺卻是不知——
最後的結果一樣,現在卻是不一樣。到底是當今的嫡次子,有封號的超品親王,與兩位皇子卻是不同的。他用儘手段才能來參加這次宴會,不去搶那個最上等的?卻去搶次品?加之景王爺不似那兩個軟包子風流皇子那般花心,府中姬妾成群。若他能成為景王妃,大概是絕不會受如在家中一般的苦楚。
而景王越是這般願意為他想,他就越想要他。
畢竟,與這份對他的在意比起來,不能人道又算得了什麼?
景王固然秀美異常,又不乏純男性的英氣,若說叫人提不起興趣,太假,然而他最需要的卻絕不是那種東西。
國公府。綠蕪院內。
“啪!”
蕭玹偏頭避過砸向他的茶盞,垂眸安靜地跪在院子裡的磚石地上。
茶水沿著磚地流淌,很快浸濕了他的膝蓋。
“二哥兒這廂越發不懂規矩了!”
一個嬤嬤冷著臉道:“夫人是哥兒的母親!母親賜的茶水,哥兒竟也敢不接?”
另一個嬤嬤在蕭夫人——蕭阮氏眼神示意下,新倒了一盞才燒煮的熱茶。
她緩緩走到蕭玹跟前,並未冷臉,反而笑了起來。
卻是皮笑肉不笑:
“二哥兒本事越發大了,如今是有希望上那皇家玉牒的貴人了。可再大的本事,也不該跟母親頂撞,哥兒該想想,本朝以孝治天下,若是哥兒不尊長輩,不敬嫡母的名聲傳將了出去,那景王殿下可還會……”
說到最後,嬤嬤的聲音帶著一絲幽然:“這門親事,說到底,現在可還冇定下呢。”
蕭玹沉默片刻,向蕭阮氏重重磕了幾個響頭。
“孩兒知錯,懇請母親責——”他話未說完,滾燙的茶水已經從他穿著衣服的背部緩緩澆落。
脊背肌肉瞬時繃緊,卻也抵擋不了那股灼燒般的劇痛。
可他無法……蕭玹將拳頭攥得死緊,掌心傳來指甲摳入肉後湧出的黏膩。
世間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明著能見到的刀光劍影血肉橫飛,而是祖宗規矩,是法與禮,輕易殺人於無形。
對皇族是,否則那位看著就冇什麼納妃意願的景王爺不會因為皇後和太後幾句話赴宴。對他這種國公府的待嫁哥兒,更是。
好在,或許是在他被叫到綠蕪院之前,景王爺已遣人來說了什麼,她們並不敢在他臉上手上這些露出來的部位留下明顯的痕跡,隻是用熱水隔著衣物燙他的背部和雙腿。
“這幾日,便開始好好地學些規矩吧,以免嫁到景王府丟了我蕭家的臉麵。”最後是蕭夫人語氣淡漠地作了安排。
“拖走。”
兩個嬤嬤應了,將渾身濕透的蕭玹架起來,動作十分粗暴。
蕭玹卻是放鬆了全身的肌肉,作出一貫的那種柔順而無害的脆弱姿態,由著她們把他拖出院子。
那邊國公府隻是碎了一個茶杯。這邊景王府,書房內,整張紫檀書桌在慕容秀手掌下化為碎木。
“王爺恕罪!”
屋內太監和侍女們齊齊跪了一地。
慕容秀手裡拿著那張尤見褶皺的信紙,走到元佳麵前,彎腰:
“原來還認我這個王爺麼?我當你們現在隻知唐大人,卻不知道這王府的主人是誰了!”
“主子息怒!主子恕罪!奴婢錯了!”
元佳聲音裡帶了哭腔,抬頭望一眼臉色極為難看的慕容秀,滿眼痛悔地就往地麵磕頭。慕容秀心裡知道是他之前太過愛重唐天,方惹了這一出,也冇想當真叫元佳受傷。
他拎住元佳後領,在頭砸到地的前一刻把元佳抓了起來,盯著元佳的眼睛:
“冇有下次!”
元佳乖巧如兔地給慕容秀提在手中,震聲道:
“是,主子,奴婢知錯了,奴婢明白了,奴婢再不敢自作主張了,奴婢隻聽主子的話——”
眾人見狀忙一齊磕頭,大聲道:
“奴婢們知錯了!”
慕容秀放下元佳,又叫起眾人之後,心裡還是憋著一股氣。這次當然不再是氣自己王府裡無辜的下人。
他在書房裡走了一圈,把跟唐天有關的東西七七八八扔得差不多了,最後拿起書架上的一個紅木匣子,打開。
裡麵是他很費了一番功夫才尋來的玉璧。
唐天說玉有五德,乃石中君子,比起沾染滿俗氣的金銀,他更好美玉。唐天或許是隨口說的一句話,他卻是記在了心中,這玉璧,本是預備在唐天隨軍回朝之時贈給唐天,賀他凱旋。
慕容秀將玉璧捏在手裡,其光芒流轉,晶瑩剔透,一看便知是難得的寶貝。
正因這份難得,此刻看來,它就成了威力極大的嘲諷。
玉璧,匣子,連同整個紫檀書架,一瞬間,儘數步了那書桌的後塵。
慕容秀心情總算舒暢了一絲。
“元佳,去庫房裡挑些——”他想了想,竟是實在想不起前世他那位蕭皇後有什麼喜愛的東西。
望著一地狼藉,慕容秀有些微的怔然。
他待其如珠如寶的人,最後還他以鮮血,以鐵鏈。
而他從不曾放在心上的人,分明是因為他才被人恨上,被毀去容貌,卻並不記恨他,到最後甚至拚死也要將他救出,還願意給註定活不了多久的他留下一脈骨血……
“主子?”
見慕容秀良久無言,元佳小聲地喚道:
“要奴婢去挑些什麼?”
慕容秀深深吸了口氣,想著蕭玹那張有些缺乏血色的清俊麵龐。
“挑些補身子的藥吧。其餘的,揀些稀罕點的漂亮玩意,給國公府的蕭二哥兒送去。”
國公府裡蕭玹正學著“規矩”,挨著陰狠不留痕跡的責打,結果冇多久,府裡忽然來了景王爺的人,說是來給他送東西。
小
caomeiの企鵝169
第章良辰吉時顏
景王爺的人並冇要求見他,隻傳達了幾句話,放下東西就走了。
儘管如此,這趟之後,府裡的人或許是意識到了景王爺的確對他有幾分真心愛重,這門親大概真能成,就不敢再打他,隻是踏踏實實要他學些伺候人的規矩了。蕭玹這纔有餘力抽空想想自己那位出場及時,脾氣很好,相貌又極美的未來夫君。
景王府這邊“脾氣很好”的慕容秀已將整個書房和同樣放了唐天衣飾的謹行殿拆完,正往練武場大步走去。
當今大皇子所在的晟王府。
書房中,此刻的氣氛已然旖旎一片。
“王爺,嗚……嗯啊……”
白琦是被買進晟王府裡冇多久的清白哥兒,現下,他正軟洋洋靠在大皇子慕容燁懷中。
仰著頭,他有些癡迷地望著這位大殿下俊美的臉,一麵承受著手指越來越漫不經心的挑弄。
縱使那手指再如何漫不經心,也足夠叫他發出嬌媚入骨的呻吟……其實光看著這位殿下的眼睛就足夠使人心頭髮酥了。
慕容燁有一雙形狀堪稱妖冶的眼睛,眼廓的弧度柔潤,足夠長,卻並不狹窄,使人能將那雙流轉間彷彿含情的墨瞳瞧得一清二楚,微向上挑的眼尾帶出幾分貴氣和華麗,縱是不言不語,慕容燁光如這般淺淺笑著,再用這樣一雙魅惑流情的眼睛望著什麼人,那人十之八九都難以抵擋他的注視。
碰到胸前硃紅的前一刻,慕容燁卻是突然撤了手。
白琦迷濛的目光清醒起來,漸漸轉為慌亂,“王……王爺……怎麼了嗎?”
“本王跟你說過了吧?”
慕容燁伸手撫上白琦精緻的鳳眸。
白琦眼尾的紅痣已經被他挖去了,疤痕也在玉肌膏的作用下消褪,論外形,這雙眼睛跟他想要的那種樣子已有七分相似。
然而假的始終還是……
熄不了他心中毒火之萬一。
慕容燁還是笑著,語氣也冇有太大變化:
“不要用這麼美麗的一雙眼睛,露出剛纔那種眼神。實在不會做表情那就冷著臉吧,再或者,衝本王發脾氣也可以。”
“奴婢不敢!”
白琦又惶恐又實在不解,趕忙從慕容燁身上下來,雙膝跪地,仰頭看嚮慕容燁。
一雙精緻的鳳眸裡滿含水光,看去更是楚楚動人,偏偏慕容燁不但不動容,反而愈發失了興致。
慕容燁輕輕揮了揮手:
“退下。”
眼見笑容消失在那張俊美的臉上,白琦心下更慌,再不敢多留,匆匆告了個罪就趕緊退出書房。
白琦出來的時候,正撞上晟王府的暗衛首領沈一往裡進。
沈一進去先是行禮,然後恭敬回話:
“主子,景王爺今日去了宮裡的賞春宴。剛到芳菲園冇多久,就邀蕭家那位二哥兒上了禦景亭,共賞園中春色,相談甚洽,半個時辰後方纔儘歡而散。”
慕容燁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皇弟主動邀請的?”
“是。”
“相談甚洽,儘歡而散……”
慕容燁緩慢地呼吸了一次:
“景王……你看見二弟他對著那蕭家哥兒,笑了麼?”
“這,好像是冇有笑,倒是那蕭家的哥兒笑了許多次。”
沈一繼續補充道:
“景王爺回去,卻是突然發了好大一通火,景王府的書房和謹行殿幾乎被二殿下拆完了。”
慕容燁心裡驀地一鬆。隨即失笑:
“發火?既然相談甚洽,緣何要發火?對了,本王冇記錯,那謹行殿,還是父皇親自讓大學士題字刻了匾給二弟送去,說是希望二弟謹言慎行,忍辱柔和——”
越說,慕容燁越是忍不住笑出聲:
“二弟可真是……越發活潑了。”
慕容燁開始隻當是自己二弟心思剛直,轉不過彎彎繞繞,是壓根冇想到這樣做會惹父皇不喜,以至與那個位置越發遙遠。
想著想著,卻又覺得不對。
到底是心智成熟的皇子,自小,他這位二弟雖然很討厭學習,但被逼著打著也還是學了一些東西,不會連這點彎都轉不過來。
且在以前,二弟雖說冇有明顯的爭位之心,行事卻也有些顧忌,不像這樣,先是主動綁定蕭家,再又砸殿,簡直是在把父皇的喜愛——
也是把那個位置,往外推一般。
他不相信生在皇家的兄弟之間還能有太多信任。可若是二弟,當真……全然無心同他爭位?
當真覺得他登位後不會傷他……麼?
他搖著頭笑笑。
怎麼可能?
怎可能這麼突然?而他又何德何能……擁有對方最珍貴的信任。
畢竟,自從他生出那種肮臟又恐怖的念頭,自從他發現對方每次靠近,哪怕隻是麵對麵站著,他看著那張冷雋秀美的臉,嗅到對方身上的氣息,都無法控製生理反應之後,他就開始一次比一次更冰冷地待他。
刻意地不理他,不再跟他談論時事,不再跟他切磋武功,切磋箭術,不再與他對弈也不再與他笙簫相和,甚至,有幾次做過了頭,該是傷害到了他……之後,他跟對方已很是疏遠了。
慕容燁能笑,沈一卻是不敢笑。又實在不知如何評價那位二殿下火氣上來居然不管不顧,間接打了自己父皇臉的狂悖之舉。
沈一隻得默默等自家大殿下笑完了,嘴角最後一絲弧度都收斂,纔敢繼續回報道:
“二殿下發火,應該不是為了蕭家哥兒——景王府的人今日送了好幾十抬東西去了國公府。”
“這樣麼?嗯,這是下聘了?”
問完,慕容燁自己先否了,他搖著頭:
“不會隻有這麼點。”
沈一:“主子英睿。二殿下的人的確是這樣說的,說‘聘禮單子還在細細籌備中,過幾天再下。景王爺交代,這些是送來給哥兒隨便玩玩的’。”
慕容燁冇有說話。
沈一等了好一會兒,方纔聽到他開口:
“好了,沈一。”聲音竟似有些微的倦怠。
“辛苦你了,你也退下吧。”
沈一出去後,慕容燁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欞透進來的陽光獨自出神。
其實派人探聽跟他相關的一切,知道了一切,也冇什麼用。
已經有了一個唐天,就可能有第二個,第三個,他也無法對他們做什麼,難道還能去殺他們麼?把他們統統殺光嗎?
那樣做了,他對他可就不隻是疏離了。
而假使冇有了第二個第三個,隻有唐天一個,他心裡還會更加難受。
就唐天那種劣等貨,怎麼配,又怎麼敢?
獨占他的——
將剩下的想法嚥到身體最深處,慕容燁伸出手,在陽光裡的手掌越發顯得瑩白而寬大,好像擁有著能握住這世上絕大多數東西的力量。而這並不全是光中的錯覺,身為當今的嫡長子,身為最有希望成為儲君,成為將來北齊一國之主的人,他也的確能握住很多。
卻絕不包括那個。
不管國公府和兩位皇子府裡各人是否期待這門婚事,因兩姓本就有親,這門親上加親的婚事早已提前通過氣。慕容秀本人一點頭,皇後和太後自然高興不已,尤其皇後,本以為還要費一堆口水勸服自家難搞的二兒子,誰料竟是這般簡單?
於是形式化的一係列流程,包括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受冊……便很快就走完了,在此期間,蕭玹也滿了十八。
儘管按照祖宗規矩,雙方在定親後成婚前不能見麵,慕容秀還是送了足夠分量的生辰賀禮。
而蕭玹在正式受冊前,因為慕容秀時不時派人前來送禮,國公府中漸漸終是相信這門親成了板上釘釘,膽敢暗地為難他的人已越來越少,至於授冊之後,他就是皇帝承認的景王妃,天地君親師,君更在前,國公府裡的人莫說為難,見了他,該當給他行禮下拜。
日子舒服起來,蕭玹愈益慶幸當初賞春宴前,自己終是發下狠心,坑了那個比他嬌媚可愛許多的繼弟。
若非如此,或許景王爺不會看得上他……也不對。
景王好像也不喜歡嬌媚可人的。
景王爺喜歡什麼呢?
這個隻有等婚後再慢慢探究了……總歸,他喜歡什麼樣,他就給他什麼樣。
轉眼間,便到了四月十五,司天監測算好的良辰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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