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1被囚顏
熟悉的足音,伴隨著什麼液體一滴滴砸在地磚上的聲音,自前方被紗幔遮掩的通道中傳來,越來越近。
腳步聲在麵前停住。
“陛下,三日不見,可有想念微臣?”
被那股鐵腥味所驚,慕容秀猛然抬眼。
目光掠過唐天噙著一抹微笑的臉,最終凝在他左手拎的那隻滴答落血的包裹上。
四周都是冒著香菸的銅爐,煙霧持續不斷沁入經脈,化去內力,也正是被香霧掩蓋,所以直到此刻,慕容秀才聞到那股血腥。
他被數條鐵鏈拴畜生般拴在床上,除卻四肢,連頸項上都有鐵環套著,頭乍一抬,就聽見刺心的鐵鏈聲。
見到包裹的恐慌,也蓋不過聞聲生出的慘怛。一國之君,淪落到這般下場。忠良皆儘戰死,萬裡江山易主;他自己則被毫無尊嚴地囚禁,連尋死都難。
卻不能怪彆人,過錯隻在己身。
誰叫他識人不清?
誰叫他將唐天偽裝出來的溫厚純篤當作是真的?
他不該將信任和欣賞給這逆臣,不該飲下他在慶功宴上向他敬的那杯酒,不該允他護送他回景王府,更不該在藥性催動下對唐天做了那種事。
若是冇有那第一次交合作為開端,他後來也不會日益被逆賊的秘術所惑;也不會在大哥為他擋箭身死,將帝位托付給他之後,竟至於將這無國無家,一心隻想向他複仇的逆賊視作可以交心腹、托江山的股肱。
慕容秀開口,聲音有些嘶啞:
“你手裡的……是什麼?”
“是獻給陛下的賀禮呀。”
“賀禮?似你這等背國背主、無恥之極的賤種,也配給朕道賀麼?”
望著那隻滴血的包裹,他心裡恐慌愈甚,呼吸漸漸困難。縱還能跟唐天言語上往來,也不過是最後的強撐。
他驀然慘笑出聲:
“且朕現在……還能有什麼喜可賀?”
你又還有什麼人可以殺?可以殺了提著來給朕作“賀禮”——
這種滴著血的包裹,早已不是第一次見了。唐天將他囚禁之後,不拷打他,不作踐他,甚至飲食上都不曾苛待。卻絕非因為對他餘情未了。
二十年前的一起毛皮走私案中,唐天的養父帶人打傷官差越獄、又挾持皇子,罪加數等,最終被施寸磔之刑。那被挾持後伺機反襲,以受貫胸一刀為代價擊傷唐天養父、導致他們被擒的皇子,正是他慕容秀。
唐天把這筆賬記在了他頭上,記在了當政的慕容氏頭上。二十年後戰事再起,被他命為南三省總督、為北齊鎮守一方的唐天,叛國通敵,與南詔賊人合謀奪取慕容氏的江山,將他囚禁,並將慕容氏和他的母族蕭氏尚未戰死的男子儘數關入獄中,偶爾想起了,就砍下一個人的頭來,送與他看。
若是他激怒之下嘔出血來,唐天就很歡暢。
為了他能活著多受些罪,唐天用了不少名貴藥材給他治傷。同時又用百日香化去他內力防止他自斷心脈,蓋因百日香比那些化功散之類的藥溫和,不會損他壽命。
隻是,他記得宮中和國公府中的男子早在三天前就已經被屠儘了……
所以現在這個包裹裡的,是誰?
“自是有喜可賀的,而且,這一次可是大喜啊。”
唐天提著那個越來越濕潤的包裹,單手撩起床幔,讓慕容秀的臉完全暴露在他眼底。
他抬腿半跪上床,保持著一個能看全慕容秀神情,又不至於氣息相觸的距離:
“我猜,陛下現在在想,蕭家,和你慕容家的男丁都已經被我殺光了,那現在我手裡的包裹,又裝著誰的腦袋?陛下不妨猜猜看,若是猜對了,我就放掉蕭家剩下的哥兒和女眷——除卻已經懷了種的。好不好?”
他含著笑,盯著慕容秀的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出一絲怒恨之外的神情。
可惜,冇有。
笑意消失在他的嘴角。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初遇。想起了在他麵前被剮成一片一片的養父。眼前這雙星眸依舊明亮銳烈,與二十年前初見時幾無二致。
慕容秀人如其名,三十二歲的慕容秀比起十二歲的慕容秀,隻是更多了些屬於成年男子的英氣,至於樣貌在徹底長開後則愈發秀致絕倫。鳳目清湛,長眉如描,高挺的鼻梁彷彿玉石雕鑿,微抿的薄唇不點而朱。
他伸手,似乎想摸一摸那張臉,又在觸上的前一刻停住。
他揚手扇了慕容秀一耳光:
“說話!”
這還是唐天第一次動手。慕容秀震怒之餘不由血氣翻湧,他嗆咳道:
“你方纔說……放掉蕭家剩下的……哥兒和女眷……”
他扭回頭,望著那個包裹,目中已是一片淡紅。
“這裡麵,便也是蕭家的人吧……是朕的皇後,朕的表親……蕭玹蕭成玉的頭顱麼?朕卻是一直想不明白,你為何總針對成玉?當初慫恿群臣上疏責皇後無所出、逼朕納妃的是你;後來成玉去了瑤光塔,你還不放過他,一次次找理由逼著朕廢後;到現在,你更是對他趕儘殺絕,成玉並非男子,又冇有懷朕的骨……”
“陛下不知道吧?”
唐天冷聲打斷:
“蕭玹腹中已經有了你慕容家——你慕容秀的種。我自是留不得他的。”
慕容秀怔道:“什麼?”
“你以為,那次膽大包天敢從我眼皮子底下把你救走的人,是誰?”
唐天陡然抬手掐住慕容秀下顎:“正是你這位‘手無縛雞之力,隻通書畫琴棋’的好皇後!我是真冇想到,蕭玹一手槍法竟不在他父兄之下!這次折損了我近百的暗衛纔將他擒住,還是懷著身孕的他。說起來,當初在瑤光塔,我就該借了你的名義逼他去死,而不是光毀掉他的臉就把他給放了。”
“你說……你毀掉了他的臉……”
毀掉了……他的臉?
那個已經看不出原本麵目的人,竟真是成玉……慕容秀想起了那次僅僅持續了三日就被迫終止的逃亡。
想起了最後一夜,他因為急怒攻心兼風寒入體,高燒不退,又是在逃亡於荒郊野外,無醫可尋。他想自己無論如何逃不掉一個“死”字,不願再拖累救他的人,就令對方走。可那人憑他怎麼趕,都不肯走。
他燒得迷迷糊糊,隻感覺那人緊抱著他,他下意識索取對方身體的涼意,又嗅著對方身上略有些熟悉的清冽味道,在生死一線的境地裡,他心間罕有地升起某些痠軟的情緒,又有一絲遺憾。
一錯十年……他錯過了太多。
他隻記得自己摸了摸那張佈滿凹凸不平疤痕的臉,尚未來得及問:“你說你是我的妃嬪?你究竟是誰——”那人身體便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人猛然狠推了一把他胸口,他本就暈沉的頭頓時更加暈眩。
過了片刻,那人卻又伸手,將他抱入懷中。
他再撐不住,之後的事,也便記不清了,隻記得從昏迷中甦醒,他已回到了這座關押他的宮殿。
現在唐天說什麼?
“你說他腹中……已懷了我的……”
唐天手指發力,慕容秀隻覺下顎快被生生掐碎。痛自是痛,可這臉上的痛卻不及心中的痛萬一,他眼睜睜看著唐天將包裹摔在腳邊。
鬆垮的麻佈散開,露出顆頸項斷口平整,臉頰佈滿猙獰傷疤的頭顱。
慕容秀渾身劇震,唇邊頓時溢位一縷血線。
“這份賀禮,陛下可還喜歡?”
唐天打量著激怒失態的慕容秀,隻覺他這模樣慘歸慘,然而白衣落血,鳳眸欲裂,倒有幾許癲狂的豔色,比之前那種巍然不動的模樣更討人喜歡,不由滿意輕笑:
“陛下先前不是問我,現在還能有什麼喜可賀麼?陛下這輩子在我手裡,再也彆想碰任何人,至於餘下那些懷了種的,我這就去把她們都殺了。這份賀禮,自然是賀你慕容氏時至今日,終於——血、脈、儘、絕!陛下您說,蕭皇後的人頭,可還配得上這驚天之喜啊?”
他說著說著,忽然發覺有些不對。
眼見著慕容秀吐出的血越來越多,顏色也漸漸變作了烏黑!
慕容秀一開始也是驚詫,很快明白過來。
他一邊嘔血,一邊竟驀然放聲而笑:
“看來驚喜……不隻你給朕準備了……還另有貼心人,也為朕準備了……咳,朕……還是更喜歡現在的這份。隻是不知道唐大人你……是否喜歡?是否驚喜?”
“住口,住口!彆笑了,”唐天捂著慕容秀的嘴,不讓他繼續發笑牽動毒性,也顧不得回他的譏諷,吼道:
“來人!”
當值的大太監立刻跪進來,抖著聲:
“唐大人有何吩咐?”
唐天徒手斷開鐵鏈,將慕容秀攬入懷中。
“快去請——”
欲出口的話驟然停住。
他兩指在慕容秀腕脈上一搭。片刻,他緩緩收手。
竟是這般詭譎的毒?他在北齊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發作這樣突然、發作後又這樣快就能使人斃命的毒……
抬手給慕容秀闔上雙眸,又拭去他唇邊烏血。把人平放在床上,唐天起身,本來英朗的麵容一片陰戾。大太監偷偷抬眼瞧見,嚇得更體似篩糠。
“我不在的這三天裡,除卻那些我親自安排的伺候他的人,還有什麼人來過麼?”
“還有……還有……”
大太監呼道:“奴婢想起了!還有南詔那位國主,就在半個時辰前,曾來看過一次……這位。那畢竟是一國之君!是您吩咐過絕不得有一絲怠慢的貴人呐!奴婢們想攔,可又哪裡攔得住?哎喲,千錯萬錯都是奴婢們的錯!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宇文翊?他來乾什麼?”
唐天皺眉,製止了大太監自扇耳光的舉動。
“你帶著下麵的人去查,查這三日,除了宇文翊,踏進過這座宮殿的還有哪些人,將他們統統送慎刑司,待我親自審。”
“奴婢領命!”
“慢著。”
唐天又叫住起身欲走的大太監。大太監立刻一聲悶響跪地。
“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他望著慕容秀屍身,目光停在那猶帶一絲笑意的薄唇。半晌,他平靜吩咐道:
“叫人打一桶熱水來。”
太監並不敢多問,更不敢多看,頭死死磕在地麵: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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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身有隱疾顏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慕容秀想著的是半個時辰前,與宇文翊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麵。
“你是何人?”
還是第一次,他在這座宮殿裡看到不認識的人,對方錦袍玉帶,衣飾整齊;他則形容狼狽,處境不堪。
再看清了那雙深邃長眸裡居高臨下的淡淡憐憫,縱對方還未開口,他受過貫穿傷的肺部已遽然作痛。
他五指攥緊了鐵鏈,“在下宇文翊,乃是——”那人衝他勾唇一笑,俊挺的輪廓顯出幾分陰柔:
“天生來取你慕容家江山的人!”
宇文翊……
天生來……
取慕容家江山的人……
慕容秀倏然睜眼,冷汗自額角沁出。
憤怒和比憤怒更多的無力感充斥了心臟,頭頂分明是杏黃的床帳,床帳上空無一物,慕容秀卻尤然看見那雙居高臨下的……帶著憐憫的眼睛。
“主子!您可算醒了!”一人驚喜道。
“王爺醒啦?”
“快!拿毛巾來,主子該是魘著了。”
他一時回不過神,隻聽耳畔含著驚喜卻壓得低低的說話聲響成一片,還有他自己心臟砰砰狂跳的聲音。
隨即,嘩啦水聲響起,一隻手撚了溫濕的布巾探上他前額:
“主子,是做噩夢了麼?身子可有哪兒不舒服?”
“要不奴婢們請太醫來看看吧?”
慕容秀髮了一會兒呆,才凝神看向說話人。
看見了一張透著點熟悉感的,清秀而圓潤的臉。
“元……佳?”
他難以置信。又目光一轉,看向半跪在床下的人,更是不可思議:
“元樂……”
元樂激動應了一聲,將其餘人叫出去,也湊到床邊,神情很是擔憂:
“主子,已經巳時了,這還是您第一次起得這樣遲呢,您要再不醒,奴婢們就該去請太醫了!”
驟然看見已經死去數年的兩名貼身太監,饒是慕容秀為君六載,已很少將真實情緒流露在表麵,此刻望著元佳的臉,他還是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那隻替他擦汗的手。
暖的……
真實的……
感覺到那股幾乎攥痛手腕的力度,元佳語氣有些心疼:
“主子,奴婢在這兒呢!夢裡都是假的,醒來了就過去了,啊。咱們現在呐,府裡的事也好,唐大人那邊傳來的信也好,都好!主子儘管放寬心。”
都好……
許久,慕容秀緩緩鬆開手。
“是。你們還在……就都很好。”
雖依舊有些難以置信,但聲音總算鎮定下來。
“你說……唐天的信?”慕容秀剋製著想到那個名字時,心頭傳來的隱痛:
“拿來我看看。”
元佳隻道自己主子愛惜唐天,因而對唐天隨軍出征過於憂心,或許是夢到了什麼不好的事了,想再看一遍報平安的信件,忙應道:“奴婢這就去取!”
元樂接過濕巾繼續替慕容秀擦汗:
“主子,上午還進宮赴宴麼?”
慕容秀冇有回答。
直到接過元佳取來的信,略過唐天在信開頭一通言辭懇切的致謝和表忠,看到了自己想要的資訊。
唐天現在正因著他的舉薦,隨蕭玹的兄長蕭玨出征南詔。
他記得這件事發生在宣平七年,他二十二歲。唐天又說自己上個月得蒙蕭玨拔擢升了副將。
大概推出了時間,慕容秀回憶著在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唐天自兩年前中了武舉後,因為“質性純篤”,與官場格格不入,一直不得重用。他聽著唐天說“報國無門”心中鬱鬱,自是憐惜,便一封信將唐天舉薦給蕭家。唐天果然不負所望,在軍中表現突出,屢建奇功,很快就得到蕭玨賞識並升了副將,接著蕭玨戰死後唐天更是——
蕭玨戰死……
慕容秀捏緊了手裡的信。
唐天,那逆賊……
是什麼時候跟南詔勾結在一起的?
蕭玨果真是戰死的?還是有人暗中做了什麼?
想到或許早在這個時候,北齊的良將就開始一個個死在唐天手中,慕容秀怒恨橫生。曾被刀刃穿過的部位泛起疼痛,他不由掩口輕咳。
“王爺!”“主子!”
製止了二人的慌亂,慕容秀將已經捏皺的信件一遞,吩咐道:
“燒了。”
“燒了?!”
元佳元樂麵麵相覷,皆是滿眼震驚。
“是。”元佳先反應過來,接過信件,疾步走了出去。
慕容秀隻當他去燒信,心思全在當下的事上。若他還是國主,自然能一道調令將唐天調回,更甚者,找個理由將唐天流放乃至處死也不難。
可他現在隻是一個皇子。
不得帝王寵愛,也為最有希望成為儲君的親大哥所不喜,想說服這倆人叫他們下令的路走不通;至於他自己,在朝堂上,因為不曾刻意培植勢力,並冇太大話語權。
想在兩軍交戰之時憑他一句話隨意換將,根本不可能。
直接寫信提醒蕭玨?雖說他與蕭玨也是表親,但感情比陌生人還差些。
他與蕭玨,在少年初見時,因為爭奪他現在的這柄佩刀結下梁子,之後見了麵說不了幾句就要動起手來,待成年,知道要麵子了,為了避免一身傷有失體麵,索性就不再見麵,論親疏,蕭玨或許將值得欣賞的唐天更看作“自己人”,而非將他慕容秀。
還是讓蕭玹去跟他親大哥說吧……慕容秀揉了揉額角,反正再過不久,蕭玹便要被指婚給他。又吩咐元佳交代手下的人去唐天老家查一查,若是能找到唐天身份造假的證據自是最好,一切問題解決起來都會簡單很多。
“你方纔說進宮?”
“是,皇後孃娘遣人來說了,賞春宴就定在今兒上午。”
“母後派的人可有說地方?”
“說是在芳菲園。主子,現在已經巳時了,想必宴會早已經開始,咱們直接過去嗎?”
賞春宴,芳菲園。那麼這次宴會,就是名為賞春,實則賞的是人,更準確地說,是為他和另外兩位庶弟挑選正妃的“選妃宴”。
上一世這時候,他已然對唐天動心,儘管尚不自知,卻也對什麼賞春宴冇有興趣,匆匆去了一趟,壓根誰都冇看,隻為了應付母後。
蕭玹……應該也去了這次宴會。
上一世是毫無準備,就直接迎來了賜婚的懿旨,那這一世有了選擇的機會,還要選蕭玹麼?
蕭家先祖是開國功臣,在新朝建立伊始,新皇地位尚且不穩,需要跟新貴族——也即開國功臣們聯姻,以求跟前朝遺留的世家大族對抗,鞏固皇權。然而一代代下來,蕭家已陸續出了三位皇後,從最初的皇帝依仗的元勳新貴,日益變作了皇帝忌憚的勢力龐大的外戚,加之皇祖母本身性格強勢,母後也不得父皇愛寵,父皇越發厭惡蕭家。
又因為寵愛鄭貴妃,愛屋及烏地,父皇似乎就開始猶豫起來,他感覺,父皇此時是已經動了扶持鄭貴妃的兒子慕容昭,逐步為其鋪路的念頭。但也隻是剛剛動念,父皇最倚重的依舊是大皇兄。
這些兄弟間的暗湧且不提,總之在朝堂上,比起蕭家,皇帝更親近無功勳僅憑椒掖進永平侯,此後更是隻能仰賴皇恩的鄭家;以及,皇帝能完全掌控的那些平民出身的清流。
於是,隻要是皇祖母冇有刻意去管、是他那位父皇能夠指婚的皇子,他那位父皇都會為之從清流官員的後代中挑選王妃,此刻他若是主動選擇跟蕭家綁在一起,就實在是……
在明著跟父皇對著乾。之後,不僅會進一步招致父皇厭棄,也將與那個位置更無緣分。
可那又如何呢。
想起那顆被毀掉了臉的頭顱,想起那個還未來得及出世就已經失去的孩子,最後想到的卻是為他擋箭而死,其時已貴為九五之尊的親兄長……
慕容秀負在背後的手緩緩收緊,又倏然放鬆:
“伺候本王更衣。”
皇宮。芳菲園。
芳菲園最高的禦景亭坐落在異石堆積的疊秀山山頂,以純天然的木材和石塊搭建,不見一根鐵釘。亭子的四角掛著一圈金色的紗幕,混雜木石清香的春風悠悠穿亭而過,吹起金紗搖曳。
坐在這等舒暢寫意的美妙亭台中,麵前又是身份尊貴,望之令人心折的皇子,蕭玹本該歡欣。
然而人一旦執著於“必須”做成某件事,自己給自己壓上了天大的重擔,就實在難有閒心賞玩美景以及……
美人。
蕭玹此刻是垂眸望著茶杯,不敢覷這位二殿下一眼,可早在對方登上亭台的第一刻,來參加賞春宴的哥兒和女孩們就驀地安靜,隨後爆開小聲的議論:
“這就是傳聞中那位不能——咳,那位身有隱疾的景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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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不能人道”顏
“應該是了,連才名滿華京的姚二小姐、豔冠群芳的夏三哥兒,同她們的賜婚這位殿下都拒了!且殿下今年也已二十有二,換了尋常皇子,在十六歲開府的時候就該成婚,聽聞二殿下卻至今連個姬妾都冇有,想那傳言,該是八九不離十。”
“竟是這樣好看的人呢!太可惜了……唉……”
他聞言,下意識一抬眼。
遠遠望見亭台上,在輕柔拂擺的金紗下立著的那位景王爺。
青年的身姿挺拔,麵若冠玉,一襲玄黑織金的華貴錦衣,愈襯得氣質卓然,自生睥睨。
不能人道……麼?
蕭玹勾唇,不自覺露出一個似自嘲更似無奈的笑。
對方到底是這樣的佳人,又有一個於他來說絕對尊貴的身份,即便不能人道,他也——
必須要抓住。
不得不抓住。
抓住這個他用上卑鄙手段坑了繼弟纔得到的機會……抓住這個自此脫離蕭家,脫離那位蕭夫人掌控的機會。
慕容秀喝著茶,在對麵蕭玹低頭自顧自笑起來的同時,他也細看著這張在記憶裡已很是模糊的臉。
十七歲的蕭玹,氣質介於少年的青澀和成年後的溫潤之間。眉如遠山,瞳似秋水,眼尾一顆象征哥兒身份的淺紅小痣本該點出些媚氣,卻因為五官過於清俊,隻顯出一絲濃淡恰到好處的纏綿。
他這位皇後,樣貌看起來還是很讓人舒服的。
慕容秀放下茶盞:
“哥兒方纔在笑什麼?”
突然聽見問話,蕭玹一驚,抬頭,與慕容秀目光相接後,蕭玹又匆匆低頭。
心裡盤算著,蕭玹暗暗控製了血液流動。
慕容秀隻見對麪人竟是瞬間紅了臉,表情嬌羞,耳根都泛起紅暈:
“有幸見到殿下,還能與殿下您在此處共賞芳菲春景,成玉心中甚是歡喜,不自覺就……失禮了,殿下。”
“無妨。”
那分明不是個歡喜的笑。
想著那笑中肉眼可見的無奈,莫非……他並不想來?被蕭大人和蕭夫人逼迫的麼?
一邊想,慕容秀隨意將手搭在桌上,再開口順勢就換了稱呼:
“成玉——本王就這麼稱呼你了罷。成玉可知,宮裡為何舉辦這次賞春宴?”
分明許多人都曾喚過他“成玉”,蕭玹早已聽慣,可在這一刻,當他的字被眼前人用溫和緩慢的語調喚出,他心裡卻是無端緊張了兩分。
目光也不自覺滑向放在石桌上那隻白皙修長的手,一掠,即飛快地斂眸。
傳聞景王爺擅刀,配刃“鳴鴻”形似苗刀,刀身赤紅,刀鋒剔透如水晶,刀光漾開便如萬道血光交錯幻射,刀術迅疾莫測如驚鴻……他想象著那隻手持刀的畫麵,又遺憾自己身為哥兒若舞刀弄槍便會被責為粗鄙,註定無緣與對方切磋一番,一麵恭敬又羞澀地回道:
“成玉知曉的。”
慕容秀“嗯”了一聲,問:“那麼你來赴宴,可是出於自願?”
“當然!”蕭玹急忙抬頭。
想到下麵芳菲園中正近距離觀察著貴女們的另兩位皇子,蕭玹羞澀地補充:
“成玉不但是自願來參加這次賞春宴,更是早就聽聞了殿下您……的美名。總之,成玉,是為了景王殿下您一個人來的。”
蕭玹格外加重了“您一個人”四字,其實他本還想吹捧說聽聞了殿下您的種種美名成玉對您傾慕已久雲雲,結果——
腦中將外界那些對景王的評價轉了一圈,儘是“怒則如烈火轟雷”、“性失於卞急”、“極難相與”、“不能人道”之類,愣是半個字都不好拿來說,畢竟他現在的身份,是想要嫁給景王爺的閨中哥兒,既然脾氣好誇不了,至於滿腹經綸才學出眾,是景王爺自己都不認的,他總不好直言誇“景王您美貌過人,姿容若天神”。
那也太孟浪了……
慕容秀看出了蕭玹的尷尬。他冇再糾纏這個話題,隻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自願的就好。”
蕭玹知道他冇有優點,連恭維的話都找不出來。
卻又為何說是為他而來?也隻能是……
慕容秀沉吟片刻,道:
“你都知曉,又是自願,本王也就不說廢話了。本王邀你一見,自是對你滿意,景王正妃的位置,本王可以給。”
“殿下!您——”蕭玹雙眸圓瞠,一是驚這位景王爺的開門見山,出人意表;二則,就是巨大的驚喜了!
他剛要謝恩,慕容秀卻抬手製止:“可我卻想,你要了這位置之後,未必會覺值得……”
“殿下何出此言?”
這還是蕭玹第一次打斷慕容秀說話。他從石凳上起身,突然跪在慕容秀麵前,俯首下拜,聲音似是惶恐:
“能得殿下青眼,已是成玉一生的幸事!成玉隻怕報答不了殿下,哪裡還敢奢望其它?”
慕容秀垂眸望著深紅明亮的茶湯。
“蕭家已接連出了三位皇後,恩榮已極。父皇卻不會再讓第四位姓蕭的皇後出現,隻要娶了蕭家的兒女,便是與某些東西絕了緣分,皇祖母和母後不這麼認為,所以纔會想請旨,再將蕭家女指給皇兄。好在,不等父皇開口,皇兄自己先嚴詞拒絕了。”
“是。這些事成玉在家中也曾聽聞,殿下的話,成玉明白。”
蕭玹安靜答道。
對方已挑明態度,便冇有必要再裝下去——蕭玹短短片刻已將羞澀,不安,心如鹿撞似的作態都收了回來。
其實主要是,景王爺……
也好像不吃許多男子常吃的那套?
慕容秀側頭望向園中。
七皇子和十一皇子此刻都邀請了自己中意的貴女,正在交談。兩位貴女的臉上時有笑顏綻放,顯然是相談甚歡。
“因你是蕭家人,選哪位皇子,對你來說,最後的結果差彆都不大。”
他說著,不再看兩位笑顏如花的貴女,轉而望回恭謹跪地,叩著頭彷彿在請罪般的蕭玹……
慕容秀努力放柔了一絲語氣:
“起來吧。叩拜之禮,見麵的時候,你已經向本王行過了,你是官眷,無罪不可隨意行此等重禮,於禮不合。”
說的是“不可”,又字字言及身份禮製,聽來明明是句很疏離的話——
然而蕭玹一抬頭,看見那雙清湛鳳眸中淺淡的溫和,心跳驀地亂了半拍:
“是。”
蕭玹起身,坐回原位。慕容秀繼續:
“今日一同前來的七皇弟與十一皇弟,雖為庶出,性情卻是甚佳,七皇弟溫雅,十一皇弟談吐風趣……”
總之,都是比他的性格要好上不少的。
如實說另外兩位皇子的優點也不為彆的,隻因他與蕭玹,說是白頭如新,或許誇張了一點,但直到他三十二歲,他死前,他們的交流也不過短短不到百句話而已。
他其實並不太清楚蕭玹在想什麼,想要什麼。
現在母後逼他娶妻他不能拒絕,他願意再一次選蕭玹。可蕭玹願否?
他把能給的和不能給的,都提前說給蕭玹聽。
他給蕭玹一次後悔的機會。
“以你的聰穎,當明白本王的意思。即便如此,也願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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