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今天的夜空冇有星星
早餐過後,祁書白把約行簡摁回臥室。
“乖一點。”他說,手裡拿著藥膏。
聽到祁書白的話,約行簡眨眨眼,冇動。
祁書白彎腰,手指勾住他睡衣的領口,往下拉。
肩膀露出來,上麵是昨晚塗藥後留下的淡黃色痕跡。
鞭痕已經消腫了,但皮膚還泛著紅。
“轉過去。”祁書白說。
約行簡慢慢轉身,背對祁書白。
睡衣滑到腰際,露出整個後背。
那些鞭痕橫在肩胛骨之間,像幾條褪色的印記。
祁書白擰開藥膏,擠在指尖。
藥膏是涼的,觸到皮膚時,約行簡輕輕抖了一下。
“疼?”祁書白問。
約行簡搖頭。
祁書白冇再問,手指順著鞭痕的走向,一點點塗抹。
動作很輕,像在修複什麼易碎的瓷器。
藥膏化開,滲進皮膚,空氣裡瀰漫開淡淡的草藥味。
塗完後背,祁書白轉到前麵。
約行簡臉上的掌印已經淡了,隻剩下淺淺的粉色。
祁書白的手指碰上去,約行簡閉上眼睛。
“下次,”祁書白邊塗邊說,
“有人打你,你就躲。躲不開,就喊。”
約行簡睫毛顫了顫,冇迴應。
塗完藥,祁書白把藥膏蓋子擰緊。
“躺下,睡覺。”
約行簡看他,眼神詢問——現在才早上八點。
“你昨晚冇睡夠。”祁書白說,
“補覺。”
約行簡還想寫什麼,祁書白已經掀開被子,把人塞進去。
被子蓋到下巴,隻露出半張臉。
“閉眼。”祁書白站在床邊,
“我數到三。一……”
約行簡立刻閉上眼睛。
祁書白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到窗邊,拉上窗簾。
房間暗下來,隻剩床頭一盞小夜燈的光。
他回到床邊,坐下。
約行簡閉著眼,但睫毛還在抖,呼吸也不太均勻——裝睡。
祁書白伸手,掌心覆在他眼睛上。
“睡。”他說。
掌心下的睫毛又顫了幾下,然後慢慢平靜。
呼吸逐漸變深,變緩。
約行簡真的睡著了。
祁書白等了五分鐘,確定人睡熟了,才輕輕抽回手。
約行簡側躺著,臉陷在枕頭裡,發出一點點輕微的鼾聲——很輕,像小貓打呼嚕。
祁書白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出臥室。
書房在走廊另一頭。
祁書白推開門,走到書桌前。
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最上麵是那份婚前協議。
他拿起來,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協議,走出書房,下樓。
沈姨正在客廳打掃。
吸塵器嗡嗡響,她彎著腰,清理沙發底下的灰塵。
看到祁書白下來,她關掉吸塵器。
“少爺。”
祁書白點頭,走向垃圾桶。
他拿起那份協議,對摺,再對摺,然後撕開。
紙張撕裂的聲音很清脆。
沈姨站在一旁,冇說話,隻是看著。
祁書白把撕碎的紙片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
碎紙片落在垃圾袋裡,像一堆白色的雪花。
“少爺……”沈姨開口。
“冇事。”祁書白說,“廢紙而已。”
他轉身要走,視線落在茶幾上。
那裡放著幾張捲起來的畫紙,用皮筋捆著。
“這是什麼?”他問。
“哦,這個啊。”沈姨走過來,
“是小簡的畫。他塞在沙發縫裡的。我給收拾出來了,正要拿上去放畫室。”
祁書白伸手,拿起那捲畫紙。
皮筋有點鬆,他輕輕一拉,畫紙散開。
第一張。
畫的是城市。
鋼筋水泥的高樓,密密麻麻的窗戶,像無數個發光的格子。
天空是深藍色的,上麵有星星——很多星星,密密麻麻,比現實中的星空要璀璨得多。
星星的光暈染開來,像是要吞冇下麵的城市。
祁書白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他想起約行簡的露台,想起他總是一個人坐在那裡看天。
原來他眼裡的城市,是這樣的——冰冷的高樓,和遙不可及的星空。
第二張。
連排彆墅區。
房子畫得很細緻,每棟都有花園,有樹,有車。
但天空依然是星空,比第一張更盛大,星河流動,幾乎占滿整個畫麵。
第三張。
祁書白的手頓了頓。
這張畫的是老宅。
蜿蜒的山路,盤繞著向上。
山頂是那座莊園,燈火通明,但天空——天空一片漆黑。
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
莊園的光在黑暗裡顯得很微弱,像隨時會被吞冇。
山路畫得很細,能看見每一個轉彎。
莊園的輪廓也準,連主樓的那扇大窗戶都畫出來了——那是祁老爺子的書房。
祁書白想起約行簡小本子上那句話:
【今天的夜空冇有星星。】
原來不是寫實,是寫意。
在老宅,他看不見星星。
“少爺?”沈姨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祁書白抬起頭,發現沈姨正擔憂地看著他。
“您……冇事吧?”沈姨問。
祁書白搖頭,把畫紙重新卷好。
皮筋套回去的時候,他的手有點抖。
“這些畫,”他說,“先放我這兒。”
沈姨點頭:“好。”
祁書白拿著畫紙轉身上樓。
走到一半,他停下:“沈姨。”
“誒。”
“中午不用做飯了。”祁書白說,“我們出去吃。”
沈姨愣了愣,然後笑了:
“好,好。帶小簡出去走走,好。”
祁書白回到書房,把畫紙攤在桌上。
三張畫並排放著,他一張張看過去。
城市,彆墅,老宅。
星空,星空,黑暗。
他想起約行簡畫這些畫的樣子——低著頭,筆尖沙沙響,睫毛垂下來,遮住眼睛。
那時候他在想什麼?
在想那些高樓永遠碰不到的星星?
在想老宅那片吞冇一切的黑?
祁書白不知道。
他突然發現,結婚三年,他對約行簡的瞭解,可能還不如這三張畫透露的多。
至少畫會說話。
而約行簡不會。
祁書白伸手,指尖碰了碰老宅那張畫上的黑暗。
顏料是厚重的,塗了很多層,黑得幾乎要溢位來。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每次從老宅回來,他縮在車角發抖的樣子。
祁書白一直以為,那些隻是“不適”,隻是“不習慣”。
現在他知道了。
那是恐懼。
深深的,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恐懼到連天空都不再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