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因為那裡,冇有光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祁書白睜開眼:“進。”

門推開一條縫,約行簡探頭進來。

他已經醒了,頭髮亂糟糟的,睡衣領口歪著,露出半邊肩膀。

看到祁書白,他眨眨眼,走進來。

手裡拿著不離身的小本子。

祁書白看著他:“睡夠了?”

約行簡點頭。

他走到書桌前,視線落在攤開的畫紙上,整個人僵住。

祁書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你的畫。”

約行簡手指蜷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畫得很好。”祁書白說,“特彆是星空。”

約行簡抬頭看他,眼睛裡有驚訝,還有一點點……慌亂?

“怎麼了?”祁書白問,“畫了不讓人看?”

約行簡搖頭,飛快地寫字:【不好看。】

“我覺得好看。”祁書白說,

“比很多畫廊賣的畫都好看。”

約行簡怔住了。他看著祁書白,像在確認這句話是不是真的。

祁書白起身,走到他麵前:“約行簡。”

約行簡抬頭。

“你想辦畫展嗎?”祁書白問。

約行簡的眼睛瞬間睜大。

他搖頭,很用力地搖頭,後退,差點撞到書櫃。

祁書白拉住他:“怕什麼?”

約行簡在小本子上寫,手抖得厲害:

【我不行】

“為什麼不行?”

約行簡不寫了。

他低頭,肩膀縮起來,又變成那個認錯的姿勢。

祁書白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讓人看見他的畫,不敢讓人看見他的星空,不敢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因為暴露意味著評判,意味著可能受傷。

像在老宅一樣。

祁書白鬆開手,後退一步。

他拿起老宅那張畫,轉向約行簡:“這張,為什麼不畫星星?”

約行簡盯著那張畫,很久冇動。

然後他伸手,拿過畫紙,手指撫過那片黑暗。

他抬起頭,看著祁書白,眼睛很亮。

然後他拿起筆,在小本子上寫,一字一句:

【因為那裡,冇有光。】

祁書白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他看著那行字,看著約行簡的眼睛,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窗外傳來鳥叫聲,還有遠處街道的車流聲。

但那些聲音都隔著一層,像在另一個世界。

祁書白伸手,把約行簡拉進懷裡。

這次約行簡冇抖,冇僵,隻是安靜地靠著他。

他的臉貼在祁書白胸口,呼吸噴在襯衫上,溫熱。

祁書白的手臂環住他的背,手掌貼在他後心。

能感覺到心跳,平穩,有力。

“約行簡。”祁書白低聲說。

約行簡輕輕動了一下。

“以後,”祁書白說,“我帶你去看星星。”

“去所有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懷裡的人冇迴應。

但祁書白感覺到,約行簡的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衣角。

抓得很緊。

約行簡就靜靜地窩在祁書白懷裡,臉貼著襯衫布料,呼吸輕緩。

隻是在他內心深處一個堅硬的殼,在剛纔被一個名叫“祁書白”的錘子狠狠地敲了一下。

後背是祁書白的手掌很暖,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祁書白也不說話。

他抱著約行簡,下巴擱在他發頂,視線落在桌上的畫紙上。

約行簡就這樣睡著了。

不是裝的,是真睡著了。

緊繃的神經在溫暖的懷抱裡鬆弛下來,睏意像潮水般湧上來。

他的呼吸越來越沉,身體越來越軟,最後完全陷進祁書白的懷裡。

祁書白感覺到了。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約行簡靠得更舒服些。

手臂環著他的腰,手掌貼在他後心。

心跳隔著睡衣傳來,平穩,規律。

像抱著一隻終於肯安心睡覺的貓。

祁書白低頭,看著約行簡的睡顏。

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牙齒。

睡得很熟,完全放鬆的樣子。

祁書白的手指輕輕撥開約行簡額前的碎髮。

約行簡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手。

祁書白笑了。

很淺的笑,轉瞬即逝。

他就這樣抱著約行簡,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上午。

時間緩緩流淌,陽光從東窗移到正中,書房裡越來越亮。

十二點多,敲門聲響起。

沈姨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少爺,書房還需要打掃嗎?”

祁書白低頭,約行簡已經醒了。

他眨眨眼,眼神茫然,像在確認自己在哪裡。

看到祁書白,他愣了愣,然後臉慢慢紅了。

“醒了?”祁書白問。

約行簡點頭,從他懷裡坐起來。

頭髮亂糟糟的,睡衣領口歪著,露出一截鎖骨。

祁書白起身,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臂。

然後他拉開門,對門外的沈姨說:

“沈姨,我帶行簡出門。家裡交給你了,晚餐也不用做。”

沈姨點頭:“好,好。你們好好玩。”

祁書白回到約行簡身邊,彎下腰:

“能走嗎?”

約行簡點頭,站起來。

腿有點麻,晃了一下,祁書白伸手扶住。

“先換衣服。”祁書白說,“出門。”

他牽著約行簡回到主臥,讓他坐在臥室的沙發上,自己徑直走向衣帽間。

推開雙開門,裡麵是整麵牆的衣櫃。

祁書白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以為,約行簡會有很多衣服。

畢竟結婚三年了。

但衣帽間裡,大部分是他的西裝、襯衫、大衣,按顏色和季節排列得整整齊齊。

隻有最角落的一個小區域,掛著幾件衣服。

全是正裝。

黑西裝,白襯衫,深灰禮服,暗藍外套。

每一件都熨燙平整,掛著防塵罩。

款式保守,顏色沉悶,像隨時準備參加葬禮。

祁書白看著那些衣服,手停在半空。

他想給約行簡找件便服——T恤,牛仔褲,衛衣,什麼都行。

但翻遍了整個衣帽間,除了睡衣,就是這些正裝。

他纔想起來。

結婚三年,他好像從冇見約行簡穿過彆的。

在家,約行簡穿睡衣。

出門——雖然很少出門——就是這些正裝。

像套著統一的製服,把自己裹進規矩的殼裡。

祁書白的手指攥緊了一件襯衫的衣架。

金屬衣架在他手裡變形,發出輕微的哢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