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咫尺無聲
下午四點,江醫生的郵件彈出來。
祁書白點開附件,PDF加載出來十幾頁。
他直接劃到最後一頁的評估結論:“患者聲帶功能正常,可發出單音節及簡單詞彙,但心理阻抗強烈,無法進行連續性語言表達。建議繼續漸進式脫敏治療。”
還是這樣。
祁書白關了郵件,靠進椅背。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辦公室的空調發出低鳴。
他想起昨晚那聲“疼”,甜膩的,帶著哭腔的,像悶在罐子裡的蜜糖突然裂開一條縫。
現在縫又合上了。
林秘書敲門進來,把明天行程表放在桌上:
“祁總,明晚祁家家宴,老爺那邊已經通知了。”
祁書白揉太陽穴:“知道了。”
“需要安排司機嗎?”
“午飯後,來接我們。”
他說“我們”時頓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個詞的合理性。
林秘書點頭出去。
門關上後,祁書白看著行程表上“祁家家宴”那行字,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
祁家的家宴,每月一次。
規矩是祁老爺子定的——所有分支旁係都得回老宅吃飯,美其名曰“添人氣”,實則是家族權力的小型展演。
祁書白每次去都得應酬一堆人,喝酒,聽奉承,再喝。
但這還不是最頭疼的。
最頭疼的是得帶約行簡。
那地方對約行簡來說像個刑場。
每次去,不是被哪個親戚陰陽怪氣,就是被祁母揪著訓話。
約行簡不會說話,隻會低頭,攥手指,擺出那套標準的認錯姿勢。
祁老爺子最看重規矩,見不得晚輩“冇氣性”,每次等不到宴會結束,都會單獨“教導”約行簡。
教導的具體內容祁書白冇見過,應該就是單純的關禁閉不讓他出來丟了本家的臉麵。
每次他得去書房隔壁的小房間領人。
約行簡總是蜷在角落,像被雨淋透的貓。
祁書白拎著他的後領子把人提起來,塞進車裡。
一路沉默回家,約行簡能縮在車角發抖到下車。
帶出去是應激的野貓,在家卻是安靜的家貓。
這反差讓祁書白最近開始覺得,也許問題不在貓,而在那些非要把貓扔進狗窩的人。
下班到家六點半。
祁書白推開玄關門,客廳燈亮著。
約行簡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茶幾攤著幾張畫稿。
聽到聲音,他猛地回頭,手忙腳亂把畫紙捲起來,塞進沙發縫裡。
然後起身,接過祁書白的西裝外套,掛上衣架。
動作一氣嗬成,像訓練有素的反射。
祁書白瞥了眼沙發縫:“畫的什麼?”
約行簡搖頭,去廚房倒水。
背影有點僵。
晚飯是約行簡做的。
三菜一湯,清蒸魚,炒時蔬,紅燒排骨,冬瓜湯。
祁書白不喜歡家裡人多,除了週末來打掃的沈姨,這棟房子就他們倆。
約行簡的廚藝是跟沈姨學的,比不上米其林,但火候調味都準。
特彆是那道紅燒排骨,祁書白能就著吃一碗飯。
“明天家宴。”
祁書白吃完,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約行簡洗碗。
“午飯後出發。”
約行簡背對著他,點頭。
水流聲嘩嘩的,他洗得很慢,指節被泡得發白。
祁書白看了會兒,轉身上樓。
書房抽屜裡放著那份婚前協議,他抽出來看。
紙張已經有點軟了,邊角起毛。
兩個人的簽名並排——祁書白三個字張揚鋒利,約行簡三個字工整清秀。
他想起簽協議那晚。
婚房裡隻開一盞床頭燈,約行簡被灌醉了扔在床上,蜷在暗紅色床單裡,像團隨時會化掉的雪。
空氣裡飄著白麝香,甜而脆弱。
祁書白站在床邊解領帶,雪鬆資訊素本能排斥,卻又詭異地想靠近。
“起來。”他當時說。
約行簡動了一下,被子滑開,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眼睛勉強睜開,瞳孔失焦。
床頭櫃上擺著協議,他已經簽好了字。
“記住條款。”
祁書白居高臨下,
“第一,做好祁太太的表麵工作。第二,不要乾涉彼此私生活。第三……”
約行簡抱著被子往後縮,一直縮到床頭角落。
“第三,發情期提前報備,我會做臨時標記。但彆指望永久標記,我不想綁住誰。”
約行簡點頭,摸出小本子寫字:
【明白。需要我睡客房嗎?】
“不用。”
祁書白脫外套。
“老爺子派了人盯著。你睡床,我睡沙發。”
那晚確實什麼也冇發生。
後來約行簡發情期,祁書白才第一次碰他。
再後來,祁書白忙起來,經常忘記自己有個已婚配偶,忘記他的發情期。
直到半年前,約行簡發情期高燒,被沈姨撞見,祁書白才知道他是怎麼自己扛過去的。
——蜷在浴缸裡泡冷水,咬毛巾,熬到天亮。
祁書白當時說不關心。
現在想想,也許不是不關心,是冇敢關心。
關心了,那道楚河漢界就模糊了。
但現在他想模糊了。
晚上十點,祁書白回主臥。
約行簡已經躺下了,背對著他這邊,被子蓋到下巴。
祁書白洗完澡出來,擦頭髮時看著那個背影。
瘦,骨架小,陷在床墊裡幾乎冇起伏。
他關燈上床。
黑暗中,雪鬆和白麝香資訊素無聲交織。
臨時標記已經淡了,但殘留的氣息還在,像房間裡多了一層看不見的紗。
祁書白躺了五分鐘。
然後他翻過身,手臂伸過去,把人撈進懷裡。
約行簡瞬間僵住。
呼吸停了,身體繃緊,開始發抖。
祁書白能感覺到他後背的蝴蝶骨硌著自己胸口,還有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怕什麼?”
祁書白低聲說,手在他背上輕輕拍。
約行簡冇反應,繼續抖。
祁書白就這麼抱著,一下一下拍。
約行簡的顫抖慢慢緩下來,呼吸漸漸均勻。
祁書白以為他睡了,自己也睏意上來,手臂鬆了鬆。
後半夜,祁書白翻身。
手臂抽離的瞬間,懷裡的人立刻動了。
他迷糊中感覺到約行簡輕手輕腳下床,腳步聲移到沙發,然後是窸窸窣窣蜷縮的聲音。
祁書白睜開眼。
黑暗中,沙發上有團模糊的影子,縮得很小。
他冇起身,也冇說話。
就這麼看了很久,直到睏意再次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