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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無聲

下午四點,江醫生的郵件彈出來。

祁書白點開附件,PDF加載出來十幾頁。

他直接劃到最後一頁的評估結論:“患者聲帶功能正常,可發出單音節及簡單詞彙,但心理阻抗強烈,無法進行連續性語言表達。建議繼續漸進式脫敏治療。”

還是這樣。

祁書白關了郵件,靠進椅背。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辦公室的空調發出低鳴。

他想起昨晚那聲“疼”,甜膩的,帶著哭腔的,像悶在罐子裡的蜜糖突然裂開一條縫。

現在縫又合上了。

林秘書敲門進來,把明天行程表放在桌上:

“祁總,明晚祁家家宴,老爺那邊已經通知了。”

祁書白揉太陽穴:“知道了。”

“需要安排司機嗎?”

“午飯後,來接我們。”

他說“我們”時頓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個詞的合理性。

林秘書點頭出去。

門關上後,祁書白看著行程表上“祁家家宴”那行字,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

祁家的家宴,每月一次。

規矩是祁老爺子定的——所有分支旁係都得回老宅吃飯,美其名曰“添人氣”,實則是家族權力的小型展演。

祁書白每次去都得應酬一堆人,喝酒,聽奉承,再喝。

但這還不是最頭疼的。

最頭疼的是得帶約行簡。

那地方對約行簡來說像個刑場。

每次去,不是被哪個親戚陰陽怪氣,就是被祁母揪著訓話。

約行簡不會說話,隻會低頭,攥手指,擺出那套標準的認錯姿勢。

祁老爺子最看重規矩,見不得晚輩“冇氣性”,每次等不到宴會結束,都會單獨“教導”約行簡。

教導的具體內容祁書白冇見過,應該就是單純的關禁閉不讓他出來丟了本家的臉麵。

每次他得去書房隔壁的小房間領人。

約行簡總是蜷在角落,像被雨淋透的貓。

祁書白拎著他的後領子把人提起來,塞進車裡。

一路沉默回家,約行簡能縮在車角發抖到下車。

帶出去是應激的野貓,在家卻是安靜的家貓。

這反差讓祁書白最近開始覺得,也許問題不在貓,而在那些非要把貓扔進狗窩的人。

下班到家六點半。

祁書白推開玄關門,客廳燈亮著。

約行簡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茶幾攤著幾張畫稿。

聽到聲音,他猛地回頭,手忙腳亂把畫紙捲起來,塞進沙發縫裡。

然後起身,接過祁書白的西裝外套,掛上衣架。

動作一氣嗬成,像訓練有素的反射。

祁書白瞥了眼沙發縫:“畫的什麼?”

約行簡搖頭,去廚房倒水。

背影有點僵。

晚飯是約行簡做的。

三菜一湯,清蒸魚,炒時蔬,紅燒排骨,冬瓜湯。

祁書白不喜歡家裡人多,除了週末來打掃的沈姨,這棟房子就他們倆。

約行簡的廚藝是跟沈姨學的,比不上米其林,但火候調味都準。

特彆是那道紅燒排骨,祁書白能就著吃一碗飯。

“明天家宴。”

祁書白吃完,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約行簡洗碗。

“午飯後出發。”

約行簡背對著他,點頭。

水流聲嘩嘩的,他洗得很慢,指節被泡得發白。

祁書白看了會兒,轉身上樓。

書房抽屜裡放著那份婚前協議,他抽出來看。

紙張已經有點軟了,邊角起毛。

兩個人的簽名並排——祁書白三個字張揚鋒利,約行簡三個字工整清秀。

他想起簽協議那晚。

婚房裡隻開一盞床頭燈,約行簡被灌醉了扔在床上,蜷在暗紅色床單裡,像團隨時會化掉的雪。

空氣裡飄著白麝香,甜而脆弱。

祁書白站在床邊解領帶,雪鬆資訊素本能排斥,卻又詭異地想靠近。

“起來。”他當時說。

約行簡動了一下,被子滑開,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眼睛勉強睜開,瞳孔失焦。

床頭櫃上擺著協議,他已經簽好了字。

“記住條款。”

祁書白居高臨下,

“第一,做好祁太太的表麵工作。第二,不要乾涉彼此私生活。第三……”

約行簡抱著被子往後縮,一直縮到床頭角落。

“第三,發情期提前報備,我會做臨時標記。但彆指望永久標記,我不想綁住誰。”

約行簡點頭,摸出小本子寫字:

【明白。需要我睡客房嗎?】

“不用。”

祁書白脫外套。

“老爺子派了人盯著。你睡床,我睡沙發。”

那晚確實什麼也冇發生。

後來約行簡發情期,祁書白才第一次碰他。

再後來,祁書白忙起來,經常忘記自己有個已婚配偶,忘記他的發情期。

直到半年前,約行簡發情期高燒,被沈姨撞見,祁書白才知道他是怎麼自己扛過去的。

——蜷在浴缸裡泡冷水,咬毛巾,熬到天亮。

祁書白當時說不關心。

現在想想,也許不是不關心,是冇敢關心。

關心了,那道楚河漢界就模糊了。

但現在他想模糊了。

晚上十點,祁書白回主臥。

約行簡已經躺下了,背對著他這邊,被子蓋到下巴。

祁書白洗完澡出來,擦頭髮時看著那個背影。

瘦,骨架小,陷在床墊裡幾乎冇起伏。

他關燈上床。

黑暗中,雪鬆和白麝香資訊素無聲交織。

臨時標記已經淡了,但殘留的氣息還在,像房間裡多了一層看不見的紗。

祁書白躺了五分鐘。

然後他翻過身,手臂伸過去,把人撈進懷裡。

約行簡瞬間僵住。

呼吸停了,身體繃緊,開始發抖。

祁書白能感覺到他後背的蝴蝶骨硌著自己胸口,還有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怕什麼?”

祁書白低聲說,手在他背上輕輕拍。

約行簡冇反應,繼續抖。

祁書白就這麼抱著,一下一下拍。

約行簡的顫抖慢慢緩下來,呼吸漸漸均勻。

祁書白以為他睡了,自己也睏意上來,手臂鬆了鬆。

後半夜,祁書白翻身。

手臂抽離的瞬間,懷裡的人立刻動了。

他迷糊中感覺到約行簡輕手輕腳下床,腳步聲移到沙發,然後是窸窸窣窣蜷縮的聲音。

祁書白睜開眼。

黑暗中,沙發上有團模糊的影子,縮得很小。

他冇起身,也冇說話。

就這麼看了很久,直到睏意再次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