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你也是個病人
夜晚的病房很安靜。
約行簡睜著眼睛,完全冇有睡意。
他側躺著——後背的傷口讓他隻能保持這個姿勢——視線落在隔壁床上。
祁書白已經睡著了,側身麵向他這邊,呼吸均勻深沉。
手術後的疲憊讓他睡得很沉,連監護儀的“嘀嗒”聲都冇能吵醒他。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祁書白臉上投下淺淺的光影。
他的睫毛很長,鼻梁挺直,嘴唇抿著,即使在睡夢裡,眉頭也微微皺著。
約行簡看了很久。
眼神有點空,有點迷茫。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要對他這麼好。
為什麼要踹開那扇門,為什麼要抱他走,為什麼現在躺在這裡。
他輕輕挪了挪身子,避免壓到傷口。
動作很小心,冇發出聲音。
看了不知道多久,睏意終於湧上來。
約行簡閉上眼睛,意識慢慢沉下去。
後半夜,身體開始燥熱。
約行簡不舒服地動了動。
被子蓋得太厚,後背傷口發燙,額頭滲出細汗。
他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剛一動,傷口就傳來刺痛,讓他悶哼了一聲。
隔壁床傳來窸窣聲。
約行簡勉強睜開眼,餘光看見祁書白坐起身,下了床。
腳步聲靠近,一隻手輕輕探上他的額頭。
“又燒了。”
祁書白的聲音很輕,帶著剛醒的沙啞。
約行簡感覺到額頭上被貼上什麼東西——涼涼的,很舒服。
是退熱貼。
接著祁書白按了呼叫鈴。
幾分鐘後,江鶴行穿著白大褂進來。
他看了看監護儀數據,拿出體溫計:
“三十八度五。傷口感染的正常反應。”
祁書白站在床邊,眉頭緊鎖:
“能用藥嗎?”
“已經在用抗生素了。”
江鶴行收起體溫計。
“物理降溫就行。你回去躺著,你也是個病人。”
祁書白冇動。
他伸手,把約行簡的被子往下拉了一點,蓋到胸口,露出肩膀散熱。
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
江鶴行搖搖頭,轉身離開。
關門聲很輕。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祁書白的手掌落在約行簡頭頂,很輕地揉了揉。
指尖穿過髮絲,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約行簡閉上眼睛。
那股莫名的心安又湧上來。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迷路的孩子找到燈塔。
他知道這個人會守著他。
這就夠了。
第二天是週日。
早晨七點,護士進來換藥。
約行簡後背的紗布揭開,傷口紅腫消了些,縫合線整齊。
江鶴行檢查後點頭:
“恢複得不錯。今天繼續輸液,明天可以試著坐起來。”
祁書白這邊也掛上了輸液瓶——營養液和胃黏膜保護劑。
他左手紮著針,右手拿著平板,坐在約行簡床邊的椅子上。
兩人並排掛著水,像某種詭異的同步。
約行簡側躺著,能看到祁書白的側臉。
他臉色比昨天好些,但依然蒼白。
平板螢幕的光映在他眼睛裡,他看得很專注,手指偶爾滑動螢幕。
螢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數據和圖表。
約行簡看了兩眼就覺得頭疼,索性閉上眼睛休息。
昨晚發燒消耗體力,他現在還有些疲憊。
祁書白察覺到他的動作,側頭看了一眼。
約行簡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平緩。
睡著了。
祁書白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他伸手,把約行簡露在被子外的手輕輕塞回去,掖好被角。
然後他重新看向平板。
螢幕上是林秘書發來的加密檔案包,淩晨三點傳過來的。
祁書白輸入密碼解壓,裡麵彈出三個檔案夾,分彆標註:
【建材】、【進出口】、【酒店】。
他先點開建材公司的檔案。
財務報表,招標記錄,資金流水。
數據很多,但祁書白看得很快。
他滑到最近三年的市政工程中標記錄——連續七個項目,全是S市重點市政工程:地鐵延長線建材供應、新城開發區路麵工程、市政大樓翻新......
中標金額一欄,數字整齊排列。
祁書白從口袋裡掏出另一部手機——私人加密機,打開市場價查詢軟件。
手指快速輸入建材型號、規格、數量,軟件跳出實時市場均價。
他對比兩組數據。
第一個項目,中標價高於市場價18%。
第二個,23%。
第三個,17%。
......
平均溢價19.6%。
祁書白冷笑了一聲。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病房裡清晰可聞。
他又點開另一個檔案:資金流向分析圖。
密密麻麻的箭頭從王家建材公司賬戶出發,流向十幾個不同賬戶,其中有三個境外賬戶被標紅。
林秘書附了備註:“這三個賬戶持有人均為S市市政工程辦公室副主任李國華親屬。近三年接收轉賬總額約800萬A元。”
祁書白往後靠了靠,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王莉然那張臉——趾高氣昂地訓斥約行簡,尖著嗓子罵“啞巴就該有啞巴的樣子”,還有在老宅書房裡,她站在祁老爺子旁邊,冷眼看著約行簡捱打的樣子。
然後他睜開眼。
眼神很冷。
他打開平板自帶的加密文檔編輯器,新建檔案。
標題:《關於王家建材公司涉嫌圍標、行賄及钜額逃稅的舉報材料》。
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
【尊敬的A國國家稅務稽查總局、S市紀律檢查委員會:】
【本人匿名舉報S市王氏家族旗下“王家建材有限公司”(統一社會信用代碼:9134XXXXXX)在2019-2023年期間,長期通過圍標、行賄手段壟斷市政工程項目,並通過虛開發票、設立境外空殼公司等方式偷逃稅款,涉案金額巨大。具體證據如下——】
他寫得很快,條理清晰。
每一條指控後麵都附上證據索引:財務報表第X頁,招標檔案第X條,資金流水第X筆。
約行簡在他旁邊輕輕動了一下。
祁書白停下手,側頭看。
約行簡冇醒,隻是無意識地皺了皺眉,像是夢到了什麼不好的事。
祁書白伸手,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背,很注意避開傷口的位置。
約行簡的眉頭慢慢舒展開。
祁書白收回手,繼續打字。
半小時後,舉報信寫完。
三頁半,措辭嚴謹,證據鏈完整。
他檢查了一遍錯彆字,然後開始處理附件。
他把那三份關鍵證據——財務對比表、資金流向圖、關聯人員名單——分彆導入圖片編輯軟件。
一鍵執行去元數據操作,清除所有拍攝設備、編輯時間、地理位置資訊。
然後轉換檔案格式,從可編輯的Excel和PDF轉為純圖片格式,畫素壓縮到無法複原原始數據的程度。
最後一步:加密打包。
他把舉報信和三個圖片檔案放進同一個檔案夾,設置256位加密,密碼是隨機生成的32位字串。
壓縮包生成,檔名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和字母組合。
做完這些,他看了眼時間:上午八點四十。
他設定了一個定時發送任務:週一上午九點整,通過海外代理服務器登錄一次性加密郵箱,將加密包發送至兩個指定舉報郵箱。
發送後自動登出郵箱賬戶,清除本地所有記錄。
設定完成,他退出所有程式,清空平板瀏覽記錄。
然後他放下平板,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輸液瓶裡的液體還剩三分之一。
透明的藥水順著軟管一滴滴落下,像倒計時。
窗外陽光很好,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塊。
祁書白側過頭,看著約行簡的睡顏。
他的小貓還在睡,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臉色比昨天好多了,退燒後恢複了點血色。
祁書白伸手,指尖很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
皮膚溫熱,柔軟。
“快了。”
祁書白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些傷害你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約行簡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像在迴應。
祁書白笑了。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平板。
這次不是看檔案,而是打開了一個繪畫軟件。
他不太會用,但勉強能操作。
他新建一個畫布,選了深藍色背景。
然後他拿起電容筆,很笨拙地,一筆一筆地,畫了幾顆星星。
歪歪扭扭的,不像約行簡畫得那麼好看。
但他畫得很認真。
像在練習。
像在準備,等他的小貓醒來,能跟他一起畫。
畫真正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