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我有衣服
約行簡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小本子,靜靜等著。
見祁書白半天冇出來,他探頭看了一眼。
祁書白深吸一口氣,鬆開手。
他從自己的衣櫃裡找出一件白T恤,一條灰色運動褲——都是最小碼,但穿在約行簡身上肯定還是會大。
他拿著衣服走出來。
約行簡看著他手裡的衣服,眨了眨眼。
“換上。”
祁書白把衣服遞過去。
“帶你出去買衣服。”
約行簡冇接。
他低頭,在小本子上寫字:
【我有衣服。】
寫完,他把本子轉向祁書白。
祁書白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兩秒:
“在哪?”
約行簡站起身,走出主臥。
祁書白跟著他,穿過走廊,來到那間畫室門口。
這是祁書白第一次進這間房。
他知道約行簡喜歡待在這裡,但從來冇進來過。
推開門,房間裡的景象讓他腳步頓了頓。
畫室不算整齊。
一個畫架立在窗邊,上麵有幅未完成的畫——深藍的夜空,幾點星光,筆觸很細膩。
地上散落著畫筆,調色盤,顏料管。
牆角堆著畫紙,一捲一捲,用皮筋捆著。
空氣裡有鬆節油和顏料的味道,混著約行簡的白麝香資訊素。
約行簡走到房間最裡麵的角落,蹲下身。
那裡堆著幾個紙箱,還有一卷畫布。
他把東西挪開,露出後麵一個灰撲撲的蛇皮袋。
祁書白的眼角抽了抽。
他認得那個袋子。
三年前,婚禮前一天。
約家派人把約行簡送到祁家老宅,隨行就這一個蛇皮袋。
當時祁書白正好在,看見傭人從車上拎下這個袋子,隨手扔在門廊上。
約行簡站在旁邊,低著頭,手裡捏著袋子的提手。
祁書白當時冇在意。
他隻瞥了一眼,覺得約家連個像樣的行李箱都不給,真是夠敷衍。
現在那個袋子就在他眼前。
約行簡把袋子拖出來。
袋子很舊了,帆布材質,邊緣磨得起毛。
上麵印著一行字,紅漆已經斑駁,但還能辨認:
J鎮武官特殊學校
後麵還有小字:“愛心助學項目捐贈物資”。
祁書白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J鎮。
他知道那個地方,在鄰省,偏僻,經濟落後。
武官特殊學校——他查過約行簡的資料,知道他在那裡待了六年。
從十四歲到十九歲。
約行簡拉開袋子的拉鍊。
裡麵塞得滿滿噹噹,他伸手進去,一件一件往外掏。
第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格子襯衫。
第二件,袖口磨破的灰色毛衣。
第三件,膝蓋處打補丁的牛仔褲。
還有襪子,內褲,毛巾……全是舊的,磨損嚴重,但洗得很乾淨。
每件衣服都疊得方正,像在努力維持最後的體麵。
最後掏出來的,是一個鐵皮盒子。
約行簡打開盒子。
裡麵有幾支用禿的畫筆,一管乾癟的鈦白顏料,還有一本破舊的速寫本。
他把速寫本拿出來,翻開。
第一頁,畫的是教室。空蕩蕩的教室,幾張桌椅,黑板上寫著字。第二頁,是操場,幾個模糊的人影在跑步。第三頁……
是星空。
畫得很稚嫩,線條歪扭,但星空畫得很用力——密密麻麻的星星,幾乎占滿整個頁麵。
約行簡翻到那一頁,手指輕輕撫過紙麵。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祁書白。
眼神很平靜,像在說:你看,我有衣服。
祁書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蛇皮袋,看著那些舊衣服,看著那本速寫本裡稚嫩的星空。
然後他走過去,蹲下身。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衣服,而是握住了約行簡的手。
約行簡的手很涼,手指纖細,指節處有薄繭——應該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約行簡。”祁書白開口,聲音有點啞。
約行簡看著他。
“把這些收起來。”祁書白說,
“以後不用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給你買新的。”
約行簡眨眨眼,低下頭。
他抽出被祁書白握住的手,在小本子上寫字。
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這些還能穿。】
祁書白看著那行字,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手,拿過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然後他從約行簡手裡拿過筆,寫下兩個字:
【扔掉。】
字跡鋒利,不容反駁。
寫完,他把本子和筆塞回約行簡手裡,站起身。
“換上我給你的衣服。”他說,
“現在,馬上。”
約行簡看著本子上那兩個字,又看看祁書白,眼神裡有猶豫,有困惑,還有一點點……慌亂?
“聽話。”
祁書白說,聲音放緩了些。
“那些舊了,不適合你了。”
約行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點頭,把那些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回蛇皮袋裡。
拉鍊拉上,袋子推回角落。
二人回到臥室,約行簡脫了身上的睡衣,換上衣服。
衣服果然大了。
T恤鬆鬆垮垮掛在身上,領口歪到一邊,露出鎖骨。
運動褲的褲腳拖在地上,他不得不捲起來。
整個人看起來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祁書白看著他,冇說話。
他走過去,蹲下身,幫他把褲腳卷整齊。
然後理了理T恤的領口,把歪掉的衣襬拉正。
“走吧。”
祁書白站起身,牽住他的手。
“去買衣服。”
約行簡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畫室的位置。
祁書白感覺到他的手緊了緊。
“看什麼?”祁書白問。
約行簡搖頭,轉回頭。
但祁書白知道他在看什麼。
在看那個裝著自己過往的袋子,看那個在特殊學校待了六年的自己。
祁書白握緊他的手。
“以後,”他說,“做你喜歡的事,但要和我說。”
約行簡抬頭看他,眼睛很亮。
然後他輕輕點頭。
在祁書白不知道的地方,是他約行簡的內心深處,那道堅硬的殼他用來保護自己的殼,又被重錘狠狠鑿了一下。
裂紋蔓延的瞬間,縮在深處的孩子仰起頭——罅隙裡漏進一線光。
很細,很弱,但落進長久的黑暗裡,竟亮得讓他閉上了眼。
足夠了。
他攥住那縷微光,在震耳欲聾的心跳聲裡,對自己重複: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