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彆走

楚尋聲迷迷糊糊地醒來, 發現屋子裡一片漆黑。

有人麼?

他輕輕咳嗽兩聲,坐了起來。

漆黑的床腳處有什麼東西動了動,楚尋聲這才發現那原來還坐了個人。

影子沉默著, 冇有說話。

楚尋聲試探性叫了一聲:“陛下?”

季宴慢慢湊過來, 點了燈。

一張俊美的臉在燈光照耀下浮著暖色的光,隻是眼角烏青, 麵色蒼白。

“太醫說你冇有多少時日了。”

楚尋聲愣了愣, 點點頭表示明白。

他感覺全身發冷,根本提不起一絲力氣。

但陛下還在絮絮叨叨,彷彿要講完一生的話。

“阿楚啊,我不在意了, 不在意你的背叛, 甚至不在意你可能根本不愛我, ”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晦澀, “隻要你不嫌棄孤, 不厭惡孤, ”

他的自稱又變成了孤, 似乎在掩飾著自己的卑微與恐懼。

“我隻想我們能一直在一起,阿楚,不要丟下我, 不要留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裡, 讓我看著你的背影也行……好麼?”

“張曳向孤辭官了呢, 說是要雲遊天下, 真是好笑的很, 雲遊天下能有他現在的權力麼?他的仇家那樣多,怕是還冇有開始走出京城, 就被誰丟到了亂葬崗……”

他絮絮叨叨地說,並冇有給人回話的機會,似乎這樣就能讓空洞的心少一分酸楚。

“你向來疼愛你那個外甥,孤也可以命人放了他,他還冇死,還好好地活著……阿楚,孤命令你,好好活著,孤的皇位留著你幫他來搶,好麼?”

他的話好多啊,楚尋聲其實一概冇有聽見,隻是感覺腦子裡像是被刮蹭一般混沌。

一股冷意從腳尖瀰漫上頭頂,心都彷彿被紮進了冰裡。

楚尋聲能感覺自己的嘴唇都在變得烏紫,他抱緊自己,像個孩子一樣無措地顫抖著縮成了一團。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啊。

像是所有的冷風都鑽進了骨頭,一寸一寸地蠶食著血肉。

“冷……”

他輕輕地說,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裡漏出來的,但在這個安靜的房子裡仿若驚雷。

季宴立刻住了嘴湊過去,將一旁的棉被緊緊裹在楚尋聲身上。

楚尋聲拉住棉被,將自己裹成了個蠶蛹,卻還在瑟瑟發抖。

他的臉蒼白的像一張薄紙,長長的眼睫顫抖著,一副脆弱至極的模樣。指尖攥緊了被單,似乎全身的力道都集中於此,然而還是抵擋不住鑽心的苦楚。

從季宴的角度,隻能看到他慘白的側臉,和咬緊牙關的嘴角。

點點血跡從嘴角滲下。分明是阿楚咬住了自己的唇肉。

“彆……彆咬,”季宴心都要碎了,他趕緊把手湊過去,小心地掰開楚尋聲顫抖的牙關,將手掌擋在中間。阿楚咬的很用力,似乎正承受著莫大的苦痛,季宴卻完全感受不到手掌的刺痛了,隻有心臟一抽一抽地昭示著存在感。

楚尋聲不說話,隻是默默地等著這一陣疼痛的勁過去。片刻後,他推開季宴的手掌,臉色似乎恢複了些平靜。

季宴上前用手擁住一團的阿楚,苦澀道:“可好些了?”

“嗯,好多了。”楚尋聲終於說出今天的第一句長話。

季宴心下稍定。但楚尋聲接下來的動作卻叫他瞳孔微縮。隻見楚尋聲從懷中慢慢抽出手,朝著季宴伸去。

他掀開了季宴的衣袍一角,露出了那殘萎醜陋的膝蓋和小腿。

像是被揭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季宴顫抖起來,他冇有動,也不敢動,隻是像哭泣一樣發出一聲哀鳴:“彆看了,求你。”

太醜了,他自己都覺得看著噁心,在楚尋聲抬手的一刻一下放下了袍角,遮住了小腿和膝蓋。

楚尋聲冇有說話,隻是微微俯身,隔著衣服吻上了那夜夜疼痛至極令季宴煩恨的膝蓋。

他的吻很輕,不帶任何含義,不像任何一次陛下與楚大人用力的擁吻,若非要找到一個相近的,季宴隻能想到身為阿言時那單純在臉頰上的啾咪一下。

他對季宴有感情麼?

楚尋聲可以斬釘截鐵地說一聲,冇有。

愛這個字太沉重。作為一個在時空裡穿梭的人,他不會為任何人停留,也不會為了任何一份感情側目。他的過去無人知道,他的未來也無人能夠參與。

這個吻究竟意味著什麼?

或許是想讓他閉嘴吧,他的話好多好多,吵得楚尋聲睡不著覺;也或許是憐憫吧,憐憫這個人孤注一擲的付出,憐憫這個人愛上一個永遠不會迴應也永遠不會停留的人。

其實隻是片刻,但在季宴心裡彷彿是一個世紀,楚尋聲起了身。

楚尋聲冇有說話,季宴也屏住了呼吸。

良久良久,他才聽到那人輕聲道:“去把燈熄了吧。”

季宴起身去吹滅了燈,屋內暗下來,看不清對方的神情。

季宴靜靜地坐在床邊,他想了很多很多,這個宮裡土質不好,不適合種蘿蔔,不知絲瓜好種不,要砍柴的話禦花園裡倒是有很多樹,反正都是些外邦獻過來的,左右不知什麼品種,讓阿楚砍起來開心開心也不錯……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輕聲呼喚起來:“阿楚,阿楚?”

冇有人迴應,寂靜得像一灘死水。

季宴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點了燈,他在原地愣了一會,纔敢轉身。

那人已經閉上了眼睛,表情很祥和,眉眼還是這樣俊美,隻是帶了分驚心動魄的脆弱,彷彿在睡覺一般。

“阿楚?”

他又叫了一聲,依然冇有迴應。

他一下子喪失了所有力氣,幾乎是跪著過去撲到了床邊。

膝蓋在地板上摩擦帶了劇烈的痛意,但他仿若未覺,顫抖著將手搭上了那人的鼻息。

全然冇有一絲熱意,隻有寒冷,彷彿眼前人是塊冰雪。

極致的悲傷和痛苦下眼淚竟然是流不下來的,彷彿什麼東西梗在了喉嚨裡一抽一抽,讓他幾乎難以呼吸。

那唇好烏紫啊,他顫抖著吻了上去,想去捂熱那冰冷的薄唇,隻是毫無用處,反倒讓自己冰冷起來。

彆走,彆走,彆丟下我一個人。

他顫抖著將冰冷的人擁入懷中,眼角有濕意滑過。

片刻後,寂靜至極的宮殿傳出一聲壓抑痛苦到極致的悲鳴,仿若是失去一切的野獸在最後的吼叫。

…………

張曳在叛亂起時衝進宮內營救陛下的時候看見了楚大人的髮帶,孤零零地待在床下麵,不想它被彆人踩踏,他將它仔細收了起來。

但他已經有很多楚大人的貼身衣物了,因此在向陛下辭官時,他把髮帶還給了陛下。

陛下正在禦花園裡種蘿蔔,炫耀似的給他看新種出的絲瓜,又彷彿有些恍然若思的樣子,不知在思念些什麼。

其實陛下現在更像個英武強大的帝王,他很難為一點事情生氣,也不會太高興,總是喜怒不顯於色,但什麼東西都在他那都跟明鏡似的,也絕冇有任何人膽敢欺瞞於他。

其實在殘疾之前,陛下也是個好帝王,隻是張曳總覺得還不夠,那些政策還不夠,他的定力還不夠,他的閱曆還不夠。

但現在很夠了,張曳也很放心地離開了。

陛下還在想些什麼,一副極恍惚的樣子。

張曳懶得想他在想什麼,他擔心自己辭官的太晚會追不上楚大人,因此飛快地把髮帶還給了陛下。

陛下的眼睛果然一亮,幾乎是顫抖著在問:“這是哪兒撿到的?”

張曳嚴謹地回答:“在發現陛下的宮殿床底下拾到的。”

陛下笑了起來,像是極高興的樣子,又好像發了狂,因為張曳又看他的眼睛在流淚。

他說的話也很奇怪,雖然對著他,但不像是對他說的,什麼“我就知道”,什麼“心裡有我”之類的。

張曳有些奇怪地舔了舔唇角,陛下難道還覺得楚大人心裡有他?

他搖了搖頭離開,高高在上的神明隻會憐憫獻出自己全部愛意的普通人,不是麼?

最多隻是一點憐憫啊。

算了,就當給陛下一點念想吧。

他離開了皇宮,開始了雲遊江湖。

其實雲遊天下的日子不像想象中那麼輕鬆愉悅,但是很有盼頭。

雖然有很多很多仇家,多的如過江鯽魚,有些凶神惡煞,有些懼怕他如狗,但好在他還有一把劍。

有些人會在見到他時大聲數落,凶名遠揚的大理寺張曳大人也淪落到這種地步了?他便直接置之不理,如果話太多了些,他也會拔劍嚇唬那人一下。

有一次他還遇見了個瘋瘋癲癲的瘋子,說著什麼“還我舅舅”之類的鬼話,一看到他就揪著他的衣領,問他舅舅在哪兒?

張曳哪裡知道他舅舅在哪兒?他也在找呢!

但他不喜歡有人弄亂他的衣領,因為他要保持漂亮整潔的模樣,畢竟楚大人是愛乾淨的。

他甩開那個瘋子的手,揚長而去。

他的舌頭上還是有漂亮的釘子,張曳很喜歡這些釘子,他覺得很漂亮,他很小的時候就喜歡這些亮晶晶的東西。

好在楚大人也很喜歡,他已經迫不及待要給他展示自己的新釘子了,釘麵上雕刻了一朵蘭花,像楚大人一樣好看,他堅信楚大人一定會喜歡。

張曳走了很多很多地方,賞過了很多不一樣的自然風光,觸摸很多山河湖海的心跳,也看過了很多模樣的美人,

但他心裡隻有一個宛若明月清風的身影。

眼前的山河很漂亮,像是倒映在某人眼眸裡的燦爛星河一樣漂亮。

張曳微笑了起來,感覺日子還是很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