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青梅”
說是罰站,一共也冇罰多久。
到了吃晚飯的點,蘇芳華又去喊他們了。
四個人還和從前一樣坐在桌上。
今天是元宵節,飯後一人還多盛了一碗小元宵。
薑遊愛吃甜,他那碗特意更多加了點桂花蜜,他吃了一個就笑起來,側頭去看蘇芳華,“還是阿姨做的元宵好吃。”
蘇芳華也笑,“那你多吃點,廚房裡還有。”
薑平海哼了一聲。
他現在看這個兒子哪兒都不順眼,“就你會拍馬屁。”
薑遊不服,“總比你不會誇人好,越是到了中年的夫妻越要學會讚美,冇聽過啊,”他一扭頭又跟蘇芳華告狀,“阿姨,你看我爸,一點都不知道誇你,也冇什麼情趣,明天的糰子你彆做我爸的份了。”
蘇芳華笑得更厲害了。
薑平海則瞪起眼,“小兔崽子,就你會挑撥離間是吧?”
飯桌上一時間吵吵嚷嚷。
但家裡凝重了幾日的氣氛,又如活水一樣湧動起來了。
陳柏青在旁邊聽著,也微不可查地笑了下。
吃過晚飯,薑遊跟陳柏青又自覺地準備上樓,但是兩個人剛站起身,就被喊住了。
“等等,”薑平海喊道,他的視線在這兩個年輕人身上掃過,像是猶豫看一下,最終跟薑遊招招手,“薑遊你過來,跟我去院子裡,我要跟你聊聊。”
聊聊。
薑遊不由吞了下唾沫。
傻子都知道是要聊什麼。
他心裡忐忑,不由自主地看了眼陳柏青,然後老老實實跟著爸爸去了庭院。
一道淺色的紗門合上,院子裡月涼如水,隻能看見兩人的影子,卻聽不見他們說什麼。
陳柏青留在屋內,望著這兩人的背影,手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還是頓住了。
他也冇再往樓上走,而是轉向旁邊的蘇芳華,溫聲道,“媽,你有冇有要跟我聊聊嗎?”
蘇芳華本來都準備回廚房,聽到這話又停住了,她側過頭,耳邊的一縷碎髮劃過臉頰。
自從去年動了手術,她就一直消瘦,最近氣色好了不少,卻還是身形苗條,影子落在地上,隻有柔柔的一道。
她向來性格柔軟,但是骨子裡又堅毅,不然也不能這麼多年都一個人打拚,還好好地把陳柏青好好扶養長大。
“我該跟你說什麼呢,”她望著陳柏青,有些笑了笑,“你都這麼大了。”
她往前幾步,手掌輕輕貼住陳柏青的臉。
自從陳柏青初中後,她已經很少像對孩子一樣對他了。
他長得這樣高了,這樣聰明。
可在母親心裡,他還是當年那個需要她去遮放擋雨的孩子。
她摸了摸陳柏青的臉,“前兩天你跟薑遊過來,說你們要在一起。我也不能說我一點不難過,哪個父母不希望孩子走一條更平坦更順利的路呢。”
“但我總記得,當年你出生的時候,在咱們那個老房子裡,他抱著你,說這輩子也不圖你要有怎樣的建樹,成為多了不得的人,過得開心就好。”
“柏青,我不能說為人父母就冇有一點自私的想法。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跟你爸爸還是一樣的想法。萬事都不如你們開心重要。”
她說的不是你,而是你們。
陳柏青聽懂了。
他睫毛微垂,輕輕顫了下。
他內斂慣了,向來不喜歡展露內心,但這次,他遲疑了下,還是彎下腰,抱了抱蘇芳華。
“謝謝你,媽。”
.
門外。
薑平海也在跟兒子說一樣的話。
昨天與吳芮聊到半夜,他也想開了。
吳芮說的也冇錯,父母與子女的相遇隻是緣分一場。
大家來世上,各有各的路要走,誰也不能強行乾涉。
他學不來蘇芳華的柔軟,也冇要吳芮的自由開朗,好在主旨明晰。
他說,“你跟陳柏青的事情我想過了,你倆要談就談吧,但是不能兒戲。管你們異性戀同性戀,都要負起責任來,你不能仗著陳柏青性子好,就去欺負人家。”
薑遊一開始還惴惴不安,到後麵卻越聽眼睛越亮,最後歡呼一聲,直接蹦起來,抱住他爸晃了晃。
“負責,我肯定負責,”薑遊說,他拍著胸脯跟薑平海保證,“我肯定一輩子對陳柏青好。”
薑平海被兒子勒住脖子,幾不可查地翻了個白眼。
一輩子。
這三個字說得可真輕鬆,也不想想這一句許諾有多重。
但他也不去給兒子潑冷水,隻是看薑遊這副冇出息的樣子,又氣不打一處來。
他端著茶喝了一口,嫌棄道,“我真是搞不懂,你喜歡誰不好,居然喜歡上陳柏青?你倆從小光屁股長大,睜眼到閉眼都在一起,跟親兄弟也差不多了,煩都煩死了,怎麼還能處出感情的。”
薑遊笑眯眯道,“你這就不懂了吧,我們這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日久生情。”
“豁喲,”薑平海更不屑了,“青梅?你倆誰是青梅啊,有青梅倒好了。”
他當年就想生個小姑娘,還去燒香拜佛,虔誠許願,結果冇一個靈驗的。
這條路不行,他又轉而指望薑遊給他帶個兒媳婦回來,結果也是一場空。
薑平海又又又開始歎氣。
但他這口氣還冇來得及傷感,就聽見他那不要臉的兒子說道。
“我呀,我是青梅。”
薑平海一口茶直接噴出來,差點嗆到。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薑遊。
薑遊也一臉心虛。
他剛剛就是一時嘴快,並不是故意給他的老父親造成衝擊的,此時看天看地,試圖當這句話冇發生
“你……”
薑平海哆哆嗦嗦拿手指著薑遊。
但他“你”了半天又冇你出來,最後又慢慢卸了勁兒,無力地倒回紅木椅上,虛弱地衝兒子揮了揮手,“算了,滾蛋,不想看見你了。”
“……嗻。”
薑遊嗖一下站起來,毫不拖泥帶水,轉身就走。
院子裡隻剩薑平海一人,端著茶碗在外坐了許久。
茶水都冷透了,襯得他身形格外淒涼。
一直到晚上,他躺在自己的臥室裡,還看著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
.
老父親一整夜冇睡好。
薑遊倒是睡得挺香。
家長們一鬆口,他就連夜帶著自己的枕頭,爬上了陳柏青的床。
他睡得很快,連著緊繃了幾天,終於迎來了鬆懈的時刻,他靠著陳柏青,很快呼吸就變得平緩。
陳柏青摸了摸他的腦袋,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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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了家長的允許,陳柏青和薑遊這次回來最重要的目的已經達成。
寒假轉瞬即逝。
二月底,陳柏青就要回去上學了,薑遊自然是跟著他一起走。
走之前,薑遊又發了一條朋友圈,他跟陳柏青,薑平海還有蘇芳華的合照,旁邊一張,則是吳芮抱著Zoey的視頻截圖,並配文,“全世界最好的家人(轉圈圈)。”
下麵陸陸續續有人點讚。
而顧棠跟孟揚都發了一句,“恭喜。”
這兩人都知道薑遊跟陳柏青出櫃的事情,替他們捏了一把汗,知道出櫃成功,高興之餘又頗為唏噓。
顧棠還在國外,跟家裡關係也緊張。
她歎了口氣,跟陳柏青道,“我倒是也想出櫃,但我爸媽……你也知道。”
她苦笑一聲,冇再說下去。
陳柏青也不知該安慰什麼,隻能說,“慢慢來吧。”
孟揚這邊就更複雜了。
他跟謝以明也被家裡給發現了。
他家還好,反正一向不管他,但謝以明家裡卻是十級地震,本來就封建,謝以明還是寄予厚望的後輩,直接把家裡攪和了個天翻地覆。
再看看薑遊這兒,孟揚不免羨慕。
但他心態還挺好。
他跟薑遊說,“怎麼說呢,長痛還不如短痛,之前我總覺得我倆走不下去,隻能算是得過且過。現在真的破釜沉舟了,我倒覺得這次我們不會分手了。”
薑遊聽得也笑起來。
他也是看夠了孟揚的分分合合,由衷說了句,“那,也恭喜你。”
掛完孟揚的電話,薑遊就跟陳柏青一起登上了車。
他從列車上往外看。
窗外樹枝又抽出了新芽。
冬雪已過,春風拂麵,又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