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罰站

一連幾天,家裡都安靜得不像話。

薑平海和蘇芳華這個態度,已經比薑遊和陳柏青預想中要好得多了。

父母說要想一想,他們自然也不敢催。

薑遊表現得分外老實。

從前他最喜歡黏在陳柏青身上,刻意收斂過也冇用,一個不小心,就鑽到陳柏青懷裡去了,還理直氣壯地要陳柏青給他剝橙子。

現在兩個人卻是發乎情止乎禮,除了在飯桌上,幾乎不坐在一塊兒,吃完飯也立刻上樓,前後還要間隔十分鐘,堅決不礙家長的眼。

倒是比分手那段日子還劃清界限,乍眼看去,簡直清清白白。

“德行。”

薑平海把手裡的報紙翻過一頁,十分不屑,“做樣子做給誰看呢,當我不知道他倆上了樓乾什麼?嗬。”

他又想起那天早上撞見陳柏青從薑遊房裡出來,一陣氣悶,報紙翻得更響了,一個字冇有看進去,隻覺得心口有一股火,燒得他心煩意亂。

蘇芳華在旁邊學習最新的蛋糕視頻,權當冇聽見他的話。

但薑平海不甘寂寞,又推推她,審問道,“你早知道了是吧,我昨天跟吳芮打電話,她說她就看出來這倆孩子不對勁,還說你也發現了。好呀,你倆就瞞我一個?我不是這家的人,我不配聽是吧?”

這話純純找茬。

薑遊跟陳柏青氣得他肝疼,他又冇地撒氣,就在彆的地方找補。

蘇芳華無奈放下了蛋糕,幽幽地看他一眼。

“怎麼告訴你啊,我們自己也就是懷疑呢,又不確定,告訴你不是平白給家裡添堵。”

薑平海一個字也不信。

他嗬嗬一聲,“我看不是吧,我看你倆就是覺得你倆可開明瞭,就我是老古板,我不能接受,怕我破壞家庭和諧,就一起糊弄我。”

蘇芳芳摸了摸鼻尖,有點心虛。

她跟吳芮確實是這樣覺得的。

她倆比薑平海敏銳得多。

陳柏青與薑遊藏得也冇這麼好,喜歡一個人,從來是藏不住的,就算收斂了,也會從眼角眉梢透出來。從前不懷疑就算了,一旦起了疑心,就覺得處處是問題。

她也跟吳芮歎過氣,但兩個人都這個年紀了,聚散離合看得多了,傷心之餘,倒也能接受。

吳芮就更淡定了,她根本不傷心,她隻擔心這兩人以後可彆鬨分手。

她想到這兒,又有點好笑,回頭看著薑平海那氣呼呼是樣子,又推推他,“那你呢,你要不要當這老古板啊?”

薑平海不說話了。

他手上的報紙垂落一頁,八卦板塊上還有國外好萊塢明星的八卦,某某女星宣佈出櫃,近日將與同性伴侶舉行婚禮。

那上麵還登了照片,兩個女人,大方燦爛地看著鏡頭。

時代真是變了,他想,當年吳芮剛剛出國,還新奇地跟他說這裡有彩虹遊行,他不太懂,問什麼意思,吳芮又說是同性戀。

他隻是哦了一聲,也冇多問。

但掛了電話,他卻想起一樁往事。

他高中時,曾經撞見過一對男同學課後親嘴,他嚇了一跳,兩個人的臉都冇看清,卻認出其中一個穿白襯衫的,是隔壁二班的,他也不愛管閒事,悄悄走了,誰也冇去告訴。

可後來這對年輕人還是被髮現了。

兩個人被家裡一頓狠打,左鄰右舍都在看笑話。

最後一個投了河,一個遠走他鄉。

他跟這兩人都不熟,回家一趟才聽說這件事,其他人都當茶餘飯後的八卦,談得又鄙夷又新奇,但他聽得很不舒服。

如今兜兜轉轉,二十年過去了,當年的事情已經成了被那一條河封印的往事。

同性的花邊緋聞,即使他這個年紀了,也聽過一些,似乎冇那麼見不得光了。

可他冇想到,他的兒子居然也成了這些人中的一員。

還連帶了他膝下另一個孩子。

薑平海神色慢慢沉下來。

他不像吳芮,一直自由熱烈,好像有燒不完的生命力,他就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他喜歡家庭生活,願意花時間帶孩子,願意看孩子成家立業,老來子孫繞膝。

可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對年輕人,想起其中一個人投身在冰冷的湖水裡,他又覺得那兒孫滿堂也冇那麼要緊。

薑平海抖了抖報紙,又翻過一頁,去看足球新聞。

“隨他們便,”他哼了一聲,眼神裡的嫌棄幾乎要溢位來了,“我哪管得了他們啊,人家自個兒房子都買好了,先斬後奏,當我不知道他們什麼心思啊。”

蘇芳華聽得笑了起來。

她當然聽懂了薑平海的意思。

她慢悠悠喝了一口茉莉香片,柔和地接了句話,“對嘛,管也管不住的。”

薑平海更用力地哼了一聲。

.

樓上。

薑遊盤腿在椅子上看他的複試資料,陳柏青在旁邊當陪讀。

薑平海猜的一點冇錯。

這兩人規規矩矩,上了樓,門一關,說是複習,卻又不自覺一團。

不過家裡氣氛正凝重,他們也不敢造次,隻是親一親,摸一摸,隨時提防著家長上來。

用薑遊的話說——這輩子都冇過過這麼憋屈的日子。

陳柏青都聽笑了,“這就算憋屈了?”

薑遊想了想,又覺得也不能昧著良心。

“也還好,”他鼻尖蹭著陳柏青的脖子,“我還以為我爸會揍我呢,我媽又在國外也救不了我,冇想到他居然按住脾氣了。”

真是稀奇了。

但仔細想想,這二十年來,他爸對他一直是雷聲大雨點小,能動嘴絕不動手,倒也冇怎麼真揍過他。

但是這樣想著,他心裡又沉重起來。

真說起來,他也真是挺對不起他爸的,撫養他這麼多年,操的心幾乎是彆人的兩倍,他到最後,卻連談戀愛都不讓他稱心。

他又愁眉苦臉的,躲在陳柏青的懷裡,像個吃了敗仗的小鵪鶉。

陳柏青也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他雖然一向運籌帷幄,從容有度,唯獨這件事,他冇法跟薑遊下保證書。

他隻能順著薑遊的背脊摸了摸。

“冇事的。”他輕聲說,也不知道是在勸慰誰。

.

日子不鹹不淡又過了幾天。

在這平靜又暗潮湧動的時刻裡,薑遊的考研成績出分了。

390,是高分。

薑遊看見的時候簡直不可置信,他誰也冇說,自己先偷偷摸摸查了分。

現在分數出來了,他下意識站了起來,凳子都被掀到了地上,發出沉重的一聲撞擊。

整棟彆墅都能聽見。

陳柏青離他最近,立刻就過來了,推門問,“你怎麼了?”

薑遊轉過身,一把撲到了陳柏青身上,把手機舉給陳柏青看。

“出分了。”

他恨不得把手機貼陳柏青臉上,背後但凡有條尾巴,他都要甩一甩。

陳柏青看清那數字,也怔了一下,隨即反手摟住薑遊,摟得很用力,“太好了。”

雖然還冇有看見院線,但薑遊這個分數,參考去年的國家線,複試應該穩了。

他一直懸著的心也總算放下了。

兩個人抱在一起,激動之餘,又接了個吻。

是薑遊主動的。

他太高興了。

男朋友又在眼前,還長這麼英俊,不親一下怪浪費的。

但親了還冇五秒,他就聽見了重重一聲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

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薑遊背脊一僵。

他垂死掙紮,慢慢的,不情不願地睜開了眼,但很可惜,他越過陳柏青,還是清楚地看見了站在門邊的他親爹。

臉色黑如鍋底。

旁邊的蘇芳華倒冇說什麼,隻不太好意思地把臉轉了過去。

“……”

好傢夥。

薑遊嚥了口唾沫,他纔剛剛開心了一會兒,不會就要迎來一場暴揍吧。

.

十分鐘後。

客廳裡,薑遊跟陳柏青一起被壓在牆邊罰站,理由是不知檢點。

薑遊罰站慣了,完全不當回事。

他琢磨著他爹剛剛的態度,還有點樂嗬。

老薑同誌臉都憋紅了,最後也就罵了一句不檢點,揹著手就走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又是雷聲大,雨點小。

他一點冇反省,還扭頭去戳旁邊的陳柏青,試圖邀共犯聊天。

可陳柏青望著對麵的牆壁,像是陷入沉思。

薑遊問,“你想什麼呢?”

他以為陳柏青還是擔心父母的態度,正想寬慰兩句。

卻聽陳柏青說,“我在想,你那個房間,最好換個自動鎖的房門。”

色令智昏,薑遊一親他,他都冇聽見外麵的腳步聲。

薑遊聽得一愣,隨即心有慼慼焉地點了點頭。

“是該裝一個。”

薑平海還在外頭氣得團團轉,院子裡的梅花都被他說話的聲音震落了兩朵。

“挑釁啊,他倆這就是挑釁,”他對蘇芳華說道,“在家裡就啃上了,我都不敢想他倆住一塊兒是什麼光景,真一對兒逆子!”

蘇芳華還是慢悠悠地泡茶。

但她又望著院子裡的池塘,目光幽幽,也不知道想什麼。

薑平海問她,“你看什麼呢?”

她輕聲道,“我就是覺著那倆孩子在一起,可真高興。”

這一句話把薑平海也說愣了。

可不是高興麼。

好些天了,這兩個年輕人都內斂安靜,像這屋子裡養的兩株植物,輕易不發出響動。

可是剛纔,這兩個人摟在一起,卻是發自內心地開心。

他突然便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