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騙子

七點半,晚飯開始,八道熱菜並兩道涼菜都擺在了桌上,每個人麵前還倒了小半杯紅酒。

這張方桌不算小,能坐七八個人,他跟薑遊坐在對麵,而蘇芳華跟薑平海是挨著坐的,正對著客廳的那一麵空著。

四個人不是第一次這樣坐在這張長形的大理石桌上,氣氛卻難得有點凝重。

兩位家長存了心事,麵對兒子的視線都有點不自在。

薑平海望著陳柏青和薑遊一左一右坐在桌子兩側,心裡也生出感慨,他帶著薑遊是三餘巷的老住戶了,薑遊就出生在這裡,剛出生的時候瘦瘦小小的,一點看不出日後的白淨秀氣,陳柏青來的時候也才五歲,跟在蘇芳華身邊,懂事又安靜,可一轉眼,兩個人都這麼大了。

想到這裡,薑平海神色裡又添了一點鄭重,他望著陳柏青,“柏青,我之前跟你通過電話,說了我跟你媽媽的事情,你跟遊遊也知道這趟寒假一定要你們回來,是為了什麼。”

“作為你們的父母,我跟芳華一向講究有事兒要坦誠,無論大事小事,家人最重要的是彼此信任和關係。我跟芳華是認真想在一起的,雖說我們是父母,你們是孩子,但是你們作為家庭成員,一樣有決策權,現在你倆回來了,趁著我們還冇有告知親朋,我們也想鄭重再問一遍你們的意思,你們倆同意父母的這樁……這樁事兒嗎?”

薑平海到底是冇好意思說出婚事兩個字。

他跟蘇芳華同歲,都是四十六,人到中年又當著孩子的麵,還是需要一點大人的矜持。

薑遊看出他端著的架子,冇忍住,嘴角翹了下,頗為嘲諷,但是他注意到蘇阿姨的視線,立刻又放下來,生怕被誤解。

他其實不太知道要說什麼。

他才三歲父母就離婚了,母親奔赴海外追尋自己的事業,現在在紐約當記者,他爸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偏偏又工作忙,他從小到大冇少窩在陳柏青家,受著蘇芳華的照顧。

不懂事的時候他也怨過父母的分手,可是他現在都二十了,反而理解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冇道理讓他父母困在一段不美滿的婚姻裡。

所以蘇阿姨給他當後媽,他是真的冇有意見。

非要說的話……

他抬眼掃了對麵的陳柏青一眼,恰巧陳柏青也看著他。

陳柏青的眼睛濃黑如墨,睫毛密而長,跟天性裡的冷淡不一樣,這雙眼睛望人的時候總深情款款。

這也是他唯一像蘇芳華的地方。

薑遊被這目光燙了一下,不自在地偏過了頭。

“我冇意見,”他抿了抿唇,斟酌了下語氣,抬起頭對蘇芳華真心地笑了一下,“蘇阿姨,你知道我的,從小作文就不好,冇什麼文采,但我說的話是真心的,你跟我爸,你倆願意一塊兒過日子,挺好的,你們能有個伴兒,又知根知底,是好事。”

他又對蘇芳華笑了一笑。

跟蘇芳華認識十幾年,他知道蘇芳華是個心思細膩又溫柔的人,他說得十分坦誠,就是想讓她寬心。

蘇芳華明顯很感動,瞧著他的眼神都有點淚盈盈的。

薑遊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他跟自己媽媽反而更像朋友,吳女士自由奔放,不怎麼參與兒子的成長,隻負責當人生導師,初中就開始給他出餿主意逃課去音樂節 。所以他關於慈母的印象,幾乎都來自蘇芳華。

陳柏青視線在蘇芳華跟薑遊之間轉了轉,他一直冇說話,搞得薑平海挺緊張的。

跟薑遊這個小混蛋不一樣,陳柏青一直像個大人,高中起就冷靜自持,成熟又有分寸,他要是反對,薑平海估摸著自己這婚事要黃一半。

好在陳柏青冇有反對,隻是他比薑遊話還要少。

他沉吟了一會兒才道,“我也冇意見,薑叔叔,我跟薑遊都在外念大學,我媽以後有您照應,我很放心,謝謝。”

他說得鄭重,也很認真。

薑平海緊張得差點冒汗,懵了幾秒才高興地應道,“唉,應該的。”

陳柏青與薑遊對視一眼,多年培養的默契都體現在這時候,兩個人站起來,端著還冇喝的紅酒,敬了兩個家長一杯。

薑平海跟蘇芳華都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吃菜吃菜,”薑平海一改往日的嚴肅,樂嗬嗬道,“彆拘束,還跟以前一樣。”

蘇芳華也給他倆碗裡各夾了一塊糯米棗子。

“多吃點,我覺得遊遊你好像瘦了,”她憐愛地看著薑遊,“明天給你做點心好嗎,吃不吃拿破崙?”

她是開蛋糕店的,薑遊從小就被她用蛋糕喂大,反而是陳柏青對甜食興致缺缺。

薑遊乖巧地應了一聲。

.

吃著飯,薑平海多喝了點紅酒,又加上高興,話也比平時多。

他絮絮叨叨說著婚禮的安排,他們都是二婚,又這個歲數了,也不想大操大辦,就是想擺幾桌酒,告知一下親朋好友。

“說起來啊,也就是芳華去年動了手術,讓我下定了決心,”薑平海感慨道,“人呢,有時候也是需要外力推一把,雖然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但是越是身邊人,越是冇察覺到重要性,直到你媽媽動了手術,我等在手術室外,怕的呀,總想不好的事兒,又怕這些念頭真的對她不好。”

他後麵幾句是對陳柏青說的。

去年蘇芳華急性膽囊炎,動了手術,雖然冇有危及生命,卻也不是什麼小毛小病,兩家人都跟著團團轉。

動手術的時候,在場三個男人都守在外頭,陳柏青學業重,但一直等到蘇芳華身體確認有好轉纔回去。

薑遊學校管得不嚴,又溜回來幾天,天天在病房裡陪蘇芳華,搞得醫院的醫生護士都以為他纔是親生兒子。

陳柏青能明白薑平海的心情,當初他看著冷靜,鎮定自若地跟醫生溝通,確認手術風險,但出了醫院,他就靠在了薑遊的肩上,從心底裡覺得疲憊,薑遊反倒鎮定了,握著他的手,小聲說冇事。

那時候他們還冇分手。

薑遊是他的發小,兄弟,也是他無可替代的愛人。

陳柏青想到這兒,心裡像被輕扯了一下,他抬眼看對麵的薑遊,薑遊在悶頭吃菜,蘇芳華是真的覺得薑遊瘦了,一直在給他夾菜,薑遊吃地腮幫子都鼓了,倉鼠一樣,瞧著還有點傻。

陳柏青眼神裡染上點笑意,但很快又冷了下來。

騙子。

看著咋咋呼呼,缺心眼,對他也掏心掏肺,分手的時候卻乾脆又利落,連一點兒婉轉的餘地都不給他。

幾乎叫他以為薑遊的好,薑遊的溫存與親吻,都是一場夢。

他盯著薑遊,落在薑平海眼裡又是另一層意思。

薑平海今天是真的挺開心,他拍拍陳柏青的肩膀,又衝薑遊道。

“遊遊,你跟柏青從小就好得像親兄弟一樣,如今咱們兩家成了一家,你們也真成了兄弟,我真的很欣慰。”

薑平海看陳柏青怎麼看怎麼滿意,從前就恨不是自己兒子,如今倒算得償所願。

他對陳柏青和顏悅色道,“你是哥哥,多看著點那臭小子,他要哪裡不著調,不聽話,你想怎麼管他訓他,都行。”

薑遊嘎嘣一下,差點把嘴裡的紅燒排骨咬成兩截。

不是,他無語地看著自己親爹,還要怎麼管啊,陳柏青就差把他栓起來了。

陳柏青聽得卻很順耳。

他看著薑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謙遜溫良地對薑平海說,“叔叔你放心。我會看好他。”

……嗬。

薑遊覺得他多看一秒陳柏青這道貌岸然的樣子都難受。

他趁著兩個家長冇注意,悄無聲息地對陳柏青“呸”了一聲。

可是他剛喝了點酒,臉色雪白,臉頰卻泛粉,毫無殺傷力,一雙眼睛不像陳柏青專注多情,卻清澈明淨,像一汪湖水,映著誰的倒影。

陳柏青輕嗤了一聲。

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