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鴻門宴的請柬,送上門了

潘金蓮把最後一摞炊餅碼進竹筐時,指腹被粗糙的草繩勒出了紅痕。她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抬頭就看見街口那棵老槐樹下站著幾個穿綢緞衣裳的漢子,腰間的玉佩晃得人眼暈——是西門慶家的人。

武大郎正蹲在地上數銅板,聽見她\"嘖\"了一聲,慌忙抬頭:\"咋了媳婦?\"

潘金蓮朝槐樹下努努嘴:\"鴻門宴的請柬,送上門了。\"

武大郎的臉\"唰\"地白了,手裡的銅板撒了一地,他慌忙去撿,指尖卻一個勁打滑。潘金蓮彎腰幫他攏銅板,指甲蓋刮過青石板路,帶出細碎的響聲:\"慌啥?來的是客,咱炊餅攤雖小,也得懂待客之道。\"

她轉身從竹筐裡抽出兩張剛出爐的芝麻炊餅,芝麻粒在陽光下閃著油光。武大郎拽住她的胳膊,手心裡全是汗:\"媳婦,彆去......他們是西門府的人,前兒還搶了王屠戶的肉攤......\"

\"搶肉攤?\"潘金蓮挑眉,把炊餅往他手裡一塞,\"你在這看著攤,俺去去就回。\"不等武大郎再勸,她已經提著炊餅往槐樹下走,步子穩得像踩著秤砣。

領頭的是西門慶的貼身管家,姓胡,三角眼吊得老高,看見潘金蓮過來,鼻孔裡\"哼\"了一聲:\"潘娘子倒是比傳聞中體麵些。\"

潘金蓮把炊餅遞過去,笑容裡帶著點野氣:\"胡管家嚐嚐?新出爐的芝麻餅,比您家後廚的點心瓷實。\"

胡管家嫌惡地偏過頭,身後的小廝卻嚥了咽口水——這幾日陽穀縣誰不唸叨武大郎家的炊餅?甜香混著芝麻的焦香,能飄半條街。

\"我家大人有請。\"胡管家從袖裡掏出張燙金帖子,往潘金蓮麵前一遞,\"今晚酉時,獅子樓雅間,大人說有筆生意要跟潘娘子談。\"

潘金蓮冇接帖子,指尖敲了敲炊餅:\"生意?俺們小本買賣,除了炊餅啥也冇有。\"

\"誰說冇有?\"胡管家的三角眼掃過她的手,那雙手雖沾著麪粉,卻又細又巧,\"大人說,潘娘子調的餅餡是一絕,想請您去府裡當點心師傅,月錢......\"他比了個\"五\"的手勢,\"五兩銀子。\"

周圍擺攤的街坊全停了手裡的活,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五兩銀子夠尋常人家過半年了,西門府這是下了血本?

武大郎不知啥時候跟了過來,攥著潘金蓮的衣角,指節發白:\"俺們不賣炊餅方子......\"

\"誰說要買方子?\"胡管家嗤笑,\"不過是請潘娘子去府裡坐坐,大人說了,若是潘娘子樂意,往後這陽穀縣的點心生意,都歸您說了算。\"

這話裡的鉤子藏得再明顯不過。潘金蓮把炊餅往小廝懷裡一塞,那小廝慌忙接住,燙得直搓手。她拍了拍手上的麪粉:\"承蒙大人瞧得起,隻是俺家大郎離不開人,這活計......\"

\"武大郎這邊好辦。\"胡管家笑得像隻偷腥的貓,\"大人說了,可在府裡給武大哥安排個閒職,管管糧倉,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不比在街頭受凍強?\"

武大郎猛地抬頭,眼裡的光閃了閃。潘金蓮知道他在想啥——他那雙手常年揉麪,每到陰雨天就疼得直哆嗦,管糧倉確實是輕省活計。可她更清楚,西門慶的\"閒職\"從來都是鴻門宴的開場菜。

\"胡管家容俺合計合計。\"潘金蓮拽了拽武大郎的胳膊,\"酉時前給您回話。\"

胡管家撂下句\"彆讓大人等急了\",帶著人晃悠悠走了。街坊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勸:

\"五兩銀子啊!金蓮妹子可得想清楚......\"

\"西門府那地方能去?前兒張屠戶的閨女去做繡娘,至今冇出來......\"

\"大郎哥,你可得看好你媳婦......\"

武大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把潘金蓮拉到攤後,聲音都帶了顫:\"媳婦,咱不去......俺寧願多揉兩鍋麵,也不能讓你去那地方......\"

潘金蓮踮腳幫他理了理歪掉的頭巾,指尖蹭過他粗糙的耳垂:\"知道你疼俺。但你想想,西門慶平白無故給好處,必有所圖。咱要是硬拒,他明兒就能讓咱的攤擺不成。\"

\"那咋辦?\"武大郎急得直轉圈,\"要不......咱跑吧?去投奔二叔?\"

\"跑?\"潘金蓮笑了,從竹筐底下翻出個油布包,打開是本賬冊,\"咱跑了,這半年攢的錢咋辦?王屠戶還等著咱幫他贖回肉案呢。\"她翻到其中一頁,上麵記著西門慶家的采買賬——這是她托相熟的酒樓夥計記的,西門府每月在陽穀縣采買的米麪油鹽,比縣衙的開銷還大,其中貓膩怕是能堆成山。

\"咱去。\"潘金蓮把賬冊塞回油布包,眼神亮得很,\"但得帶點'見麵禮'。\"

酉時的獅子樓燈火通明,紅綢子從二樓垂下來,像淌著血。潘金蓮提著食盒走上樓梯時,胡管家正歪在欄杆上剔牙,看見她孤身一人,三角眼眯了眯:\"武大哥冇來?\"

\"他得看攤,走不開。\"潘金蓮晃了晃食盒,\"給大人帶了點新做的桂花糕,用今早剛摘的桂花醃的。\"

雅間裡暖爐燒得正旺,西門慶穿著件月白錦袍,手裡把玩著個玉扳指,看見潘金蓮進來,笑得露出兩顆金牙:\"潘娘子可算來了,快坐。\"

潘金蓮冇坐,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糯米做的桂花糕透著淺黃,上麵撒著層糖霜:\"大人嚐嚐?俺家大郎說,甜口的您或許愛吃。\"

西門慶捏起一塊,剛要往嘴裡送,突然停住了:\"潘娘子就不怕糕裡......\"

\"大人說笑了。\"潘金蓮笑得坦蕩,\"俺們小戶人家,不敢做那陰損事。倒是聽說大人最近在收糧,前兒李家莊的陳老漢說,他那十石新米,被您的人用陳年米換走了,還隻給了半價......\"

西門慶的臉瞬間沉了,玉扳指在指間轉得飛快:\"潘娘子查我?\"

\"不敢。\"潘金蓮從袖裡掏出張紙,正是那本賬冊的抄頁,\"隻是俺家大郎收攤時總聽街坊唸叨,說今年的新糧都被西門府收走了,怕是冬天要鬨糧荒。俺想著,大人若是能勻點新米給街坊,大家定會念您的好。\"

胡管家\"噌\"地站起來:\"你個賣炊餅的敢要挾大人?\"

\"胡管家這話錯了。\"潘金蓮往椅上一坐,拿起塊桂花糕慢悠悠地吃,\"俺是來跟大人做交易的。您放了張屠戶的閨女,再把陳老漢的米錢給足,俺就去府裡當這個點心師傅。您看如何?\"

西門慶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他衝胡管家使了個眼色,\"去,把張屠戶的閨女送回家,再給陳老漢補雙倍米錢。\"

潘金蓮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心裡反倒咯噔一下。果然,西門慶又開口了:\"不過潘娘子得依我一個條件——明兒起,你在府裡住,每月回家兩天。\"

這就是鴻門宴的殺招了。潘金蓮放下桂花糕,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大人這是要拆俺們夫妻?\"

\"怎麼會?\"西門慶笑得虛偽,\"府裡離街頭遠,你住著方便。再說......\"他的目光掃過她的手,\"武大哥一個人也忙不過來,我多派幾個小廝去幫他揉麪。\"

派小廝?怕是去監視吧。潘金蓮心裡冷笑,臉上卻露出為難的神色:\"大人容俺回去跟大郎商量商量?他那人實誠,俺怕他多想。\"

\"可以。\"西門慶拋給她塊腰牌,\"明兒卯時,我在府門口等你。\"

回到家時,武大郎正舉著油燈在路口轉圈,看見她的影子就撲了過來,油燈差點燒到她的頭髮:\"媳婦!你可回來了!\"

潘金蓮被他拽著胳膊往家跑,院子裡晾著的炊餅還在滴水——他定是等得著急,連收都忘了。進了屋,她把獅子樓的事一說,武大郎的臉立馬垮了:\"俺就知道冇好事!不行,咱不能去!大不了咱不賣炊餅了,俺去給人拉貨,總能養活你!\"

\"拉貨?\"潘金蓮從食盒裡掏出塊冇動過的桂花糕,塞到他嘴裡,\"你那胳膊陰雨天都抬不起來,拉貨是想疼死自己?\"她蹲下來,握住他粗糙的手,那雙手佈滿老繭,指關節腫得像小饅頭,\"咱去,但得按咱的規矩來。\"

她從床底拖出個木箱,翻出套粗布男裝:\"明兒俺穿這個去。就說俺家大郎擔心俺一個人住不慣,讓俺男裝打扮,方便乾活。\"又拿出串銅鈴,\"這是王屠戶家閨女的,她爹說她怕黑,總帶著。西門慶要是真放了人,咱就把這個還她。\"

武大郎看著她往頭髮裡塞麻布,把胸脯勒平,突然紅了眼眶:\"媳婦,委屈你了......\"

\"委屈啥?\"潘金蓮拍了拍他的臉,指尖沾著的麪粉蹭到他鼻尖上,\"等咱攢夠了錢,就盤個鋪子,再也不用看彆人臉色。\"

第二天卯時,西門府門口果然站滿了人。潘金蓮穿著男裝,頭髮用布帶束著,手裡提著個包袱,活脫脫個清秀小廝。胡管家見了愣了愣,隨即嗤笑:\"潘娘子這是......怕了?\"

\"怕啥?\"潘金蓮把包袱往肩上一甩,\"俺家大郎說了,女子住府裡不方便,扮成小廝,省得人說閒話。\"

進了西門府,她才知道什麼叫奢靡。走廊鋪著波斯地毯,廊柱上纏著金箔,連丫鬟都穿著綾羅綢緞。可越是華麗的地方,空氣裡越透著股說不清的冷——那些丫鬟見了她,眼神躲閃,像受驚的兔子。

西門慶給她安排的住處倒乾淨,一間帶小廚房的耳房。他派人送了堆綾羅衣裳來,潘金蓮看都冇看,全鎖進了櫃子,自己從包袱裡掏出粗布圍裙繫上:\"胡管家,麪粉在哪?俺得先做幾籠糕,不然手生。\"

胡管家冇好氣地指了指廚房,轉身就走。潘金蓮在廚房轉了圈,發現這裡的麪粉比自家的白,酵母卻發得不好——難怪西門府的點心總帶著股酸味兒。她挽起袖子,把酵母倒出來重新發酵,又往麪粉裡摻了點小米麪:\"摻點粗糧才養人。\"

正忙得滿頭汗,突然聽見窗外有響動。她抄起擀麪杖湊過去,猛地掀開窗,看見個穿粉裙的小姑娘蹲在牆根,手裡攥著串銅鈴,不是王屠戶家的閨女是誰?

\"噓。\"潘金蓮把她拽進來,捂住她的嘴,\"你咋在這?\"

小姑娘嚇得直哆嗦,眼淚掉在銅鈴上:\"他們......他們說我爹孃不來贖我,就把我賣給人牙子......\"

潘金蓮的心沉了沉,看來西門慶根本冇放她走。她擦了擦小姑孃的眼淚:\"彆怕,俺來救你出去。\"

她把小姑娘藏進櫃子,剛鎖好門,胡管家就敲門:\"大人讓你去前院,說有客人要嚐嚐你的手藝。\"

前院的花廳裡坐滿了人,西門慶正摟著個妖嬈女子喝酒,看見潘金蓮進來,拍了拍手:\"快讓諸位看看,這就是陽穀縣最會做炊餅的'潘小哥'。\"

眾人鬨笑起來,眼神裡的輕佻像針一樣紮人。潘金蓮挺直脊背,從食盒裡拿出剛做好的小米糕:\"各位爺嚐嚐,粗點心,墊墊酒。\"

有個留山羊鬍的男人突然伸手想摸她的臉:\"這小廝長得倒清秀......\"

潘金蓮側身躲開,手裡的托盤\"哐當\"砸在桌上,小米糕滾了一地:\"爺請自重!俺是來做點心的,不是來賣笑的!\"

西門慶的臉沉了沉:\"潘娘子這脾氣,倒是比點心還烈。\"

\"大人要是覺得俺不合心意,現在送俺走還來得及。\"潘金蓮梗著脖子,\"不然等會兒俺把您用陳年米換新米的事抖出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山羊鬍男人臉色一變:\"西門慶,你用陳年米糊弄我們?\"原來他是糧行的老闆,前幾日剛從西門府進了批米。

西門慶的謊話被戳穿,氣得踹翻了椅子:\"你給我滾!\"

潘金蓮轉身就走,剛到門口,就聽見花廳裡吵了起來。她加快腳步回耳房,拽出櫃子裡的小姑娘:\"快跟俺走!\"

兩人順著後牆根跑,丫鬟們見了,竟冇人攔——她們看小姑孃的眼神裡,藏著同情。翻牆時,潘金蓮托著小姑娘先上,自己剛要爬,手腕突然被抓住。

是武大郎!他不知啥時候來了,正蹲在牆頭上,臉凍得通紅:\"媳婦,俺來接你了!\"

潘金蓮又驚又喜,抓住他的手翻上牆。三人跌跌撞撞跑到街口,王屠戶已經帶著人在等,看見閨女就哭了。潘金蓮把腰牌往地上一扔:\"告訴西門慶,這買賣,俺們不做了!\"

回到家,武大郎才說,他不放心,一早就蹲在西門府外,看見她們翻牆,心都快跳出來了。潘金蓮看著他凍得發紫的鼻尖,突然笑了,從懷裡掏出塊桂花糕——是她藏的,冇捨得給西門慶。

\"嚐嚐?\"她喂到他嘴邊。

武大郎咬了一大口,甜香混著桂花的清冽,從舌尖暖到心裡。他含糊不清地說:\"媳婦做的,啥都好吃。\"

街坊們聽說了獅子樓的事,都來拍武大郎的肩膀:\"大郎哥好福氣,娶了個又能乾又護家的媳婦!\"

武大郎笑得合不攏嘴,把潘金蓮往身後藏:\"那是,俺媳婦......\"

潘金蓮笑著拍開他的手:\"彆藏了,以後咱的炊餅攤,得加個新規矩——不賣西門府的人。\"

\"對!不賣!\"武大郎舉著擀麪杖附和,陽光落在他臉上,那些被歲月刻下的褶皺裡,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傍晚收攤時,潘金蓮數著銅板,突然發現多了枚銀角子。武大郎撓撓頭:\"是王屠戶塞的,他說......以後咱的肉,他包了,不要錢。\"

潘金蓮把銀角子塞回他手裡:\"明天還回去。咱憑手藝吃飯,不欠人情。\"她抬頭看了眼天邊的晚霞,紅得像剛出爐的炊餅,\"不過,咱可以跟他換——咱的炊餅換他的肉,公平。\"

武大郎重重點頭,攥著銀角子的手,穩得像握著整個陽穀縣的暖。他知道,往後的日子或許還會有風雨,但隻要身邊有她,再難的坎,也能像揉麪一樣,揉得服服帖帖,蒸出最香最暖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