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餃子餡裡的風波

潘金蓮把最後一張捲餅賣給挑貨郎時,日頭已經西斜。她數著銅板,指尖蹭過邊緣磨出的毛邊,突然笑出聲——今天的進項,夠買兩斤五花肉,正好給武大郎包餃子。

\"笑啥?\"武大郎扛著空扁擔過來,竹筐在肩頭晃悠,帶起的風捲著餅渣子落在他粗布褂子上。

\"給你個驚喜。\"潘金蓮把銅板往錢袋裡一塞,拍了拍他胳膊,\"去王屠戶那割兩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間的,咱晚上吃餃子。\"

武大郎的眼睛亮了亮,又趕緊低下頭,甕聲甕氣地應:\"哎。\"他腳剛邁出兩步,又回頭看她,\"要不要......再稱斤白菜?\"

\"不用,咱用蘿蔔。\"潘金蓮拽過他手裡的扁擔,\"後院那畦青蘿蔔,前兒剛澆了水,脆著呢。\"

武大郎走後,潘金蓮搬了竹凳坐在院門口擇蘿蔔。青蘿蔔帶著泥土的潮氣,表皮沾著細小的沙粒,她用指甲颳去泥垢,露出底下嫩白的肉,透著股清甜味。正擇到興頭上,隔壁的王婆挎著籃子路過,眯著三角眼往院裡瞟:\"潘娘子這是忙啥呢?聞著就一股清爽氣。\"

\"準備包餃子,王婆要不要來嚐嚐?\"潘金蓮抬頭笑,手裡的蘿蔔纓子被她揪得脆響。

王婆的眼睛在她手上轉了圈,又瞟向屋裡:\"喲,武大哥呢?這時候不在家守著你,倒放心讓你一個人忙活?\"這話聽著是關心,尾音卻拖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潘金蓮手裡的動作冇停:\"他去買肉了。王婆要是冇事,進來幫我剁餡?\"她故意提高聲音,\"咱新醃的韭菜花,就著餃子吃,絕了。\"

王婆訕訕地笑:\"不了不了,家裡還燉著湯呢。\"轉身走時,嘴裡嘟囔著\"這才嫁過來多久,倒把男人支使得團團轉\",聲音不大,卻剛好能飄進潘金蓮耳朵裡。

潘金蓮手裡的蘿蔔\"啪\"地掉在盆裡,濺起的水珠打在她手背上。她盯著王婆的背影,直到那灰撲撲的頭巾拐過街角,才彎腰撿起蘿蔔,指甲深深掐進蘿蔔皮裡——這些日子生意好了,眼紅的人就多了,明裡暗裡的閒話從冇斷過,隻是她懶得計較。

可今天不一樣。她直起身往屋裡走,瞥見灶台上擺著的擀麪杖,突然改了主意。

武大郎拎著五花肉回來時,正撞見潘金蓮在磨菜刀。寒光閃閃的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蹭,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嚇了一跳,手裡的肉差點掉地上:\"媳婦,你這是......\"

\"磨刀。\"潘金蓮頭也冇抬,聲音裡帶著笑,\"剁餡得用快刀,不然蘿蔔出不了水,肉也剁不爛。\"

武大郎把肉掛在房梁的鉤子上,湊過去看她磨刀。她的手腕細,握著刀柄卻穩得很,刀刃越磨越亮,映出她半張側臉,嘴角還勾著笑,眼神卻比刀刃還利。他突然想起前兒李捕頭說的,西門府的管家被人打斷了腿,就因為總在背後嚼潘娘子的舌根。

\"王婆來過?\"武大郎突然問,聲音悶得像被布捂住的鑼。

潘金蓮磨刀的手頓了頓,隨即又加快速度:\"來了,問咱晚上吃啥。\"她把刀在圍裙上擦了擦,試了試刀鋒,\"你咋知道?\"

\"我看見她籃子裡的菜,還是早上那把蔫菠菜。\"武大郎的手指絞著衣角,\"她......是不是又說啥了?\"

\"說啥重要嗎?\"潘金蓮轉身往院外走,\"走,拔蘿蔔去,再晚天黑了看不清。\"

後院的蘿蔔長得真好,綠油油的纓子鋪了一地。潘金蓮蹲下身,抓住纓子左右晃了晃,猛地一使勁,帶著泥的蘿蔔就被拔了出來,沾著濕潤的黑土,沉甸甸的。

\"你看這蘿蔔,\"她舉著蘿蔔衝武大郎笑,\"看著不起眼,埋在土裡使勁長,誰也彆想欺負它。\"

武大郎看著她,突然走上前,從她手裡搶過蘿蔔:\"俺來拔,你歇著。\"他蹲下身子,粗短的手指抓住纓子,拔得格外用力,像是在跟誰較勁。

潘金蓮靠在籬笆上笑,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雖然不高,卻站得筆直。她突然覺得,自己以前總想著改變他,讓他挺直腰桿,其實他心裡早有股勁,隻是藏得深。

回到屋裡,潘金蓮把蘿蔔洗乾淨,切成細絲,撒上鹽醃著。武大郎蹲在灶門口生火,火光舔著柴禾,劈啪作響,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大郎,\"潘金蓮突然開口,\"過些日子,咱把這破屋修修吧?換個新屋頂,再打個新灶台。\"

武大郎添柴的手停了:\"得不少錢吧?\"

\"夠了。\"潘金蓮指了指錢袋,\"這陣子攢了些,再加上交流會的分紅,肯定夠。\"她走到他身邊,往灶膛裡添了根柴,\"到時候,咱在院裡搭個棚子,下雨天也能做餅,不用總往屋裡挪。\"

武大郎的頭點得像搗蒜,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好,好!俺還想......在門口種棵石榴樹,明年就能結果子。\"

\"行啊。\"潘金蓮笑,\"再種點韭菜,包餃子方便。\"

說話間,蘿蔔絲醃出了水。潘金蓮把水擠掉,和剁好的肉餡拌在一起,加了薑末、蔥花,還有她自己配的料粉——是用花椒、八角、桂皮磨成的,香得很。

\"你聞聞,香不?\"她舀了點餡遞到他嘴邊。

武大郎慌忙往後躲,臉都紅了:\"燙......\"

\"涼著呢。\"潘金蓮直接把勺子往他嘴裡送,肉餡的香混著蘿蔔的脆,在舌尖炸開。

武大郎嚼著餡,含糊不清地說:\"香,比炊餅還香。\"

潘金蓮笑得直不起腰,剛要說話,突然聽見院門口有動靜。她探頭一看,王婆領著個穿官服的人站在門口,那官服,是縣衙的文書。

\"潘娘子,好事啊。\"王婆笑得滿臉褶子,衝文書點頭哈腰,\"就是她,潘金蓮。\"

文書清了清嗓子,展開手裡的紙:\"潘金蓮,有人告你用妖術迷惑武大郎,強占家產,還偷稅漏稅。跟我回縣衙一趟。\"

潘金蓮手裡的勺子\"噹啷\"掉在盆裡,濺了一身餡。她盯著王婆,王婆慌忙低下頭,不敢看她。

\"誰告的?\"潘金蓮的聲音很平靜,撿起勺子擦了擦。

\"這你就彆管了,到了縣衙自然知道。\"文書不耐煩地揮揮手,\"趕緊走,彆耽誤我事。\"

\"俺媳婦冇偷稅漏稅!\"武大郎突然站起來,擋在潘金蓮身前,手裡還攥著燒火棍,\"俺們每天都記賬,一分錢稅都冇少交!\"

\"記賬?誰知道是不是假的。\"王婆在旁邊煽風點火,\"前兒我還看見她跟李捕頭拉拉扯扯,指不定是用了啥手段......\"

\"你胡說!\"武大郎的臉漲得通紅,燒火棍在手裡抖得厲害,\"俺媳婦是好人!你再胡說,俺......俺揍你!\"

\"反了你了!\"文書厲聲道,\"武大郎,你想妨礙公務?\"

潘金蓮按住武大郎的手,衝他搖搖頭,然後轉向文書:\"我跟你走。但我得帶上賬本,還有稅票,省得到了縣衙說不清。\"

文書愣了愣,大概冇想到她這麼痛快:\"行,快點。\"

潘金蓮回屋翻出賬本和稅票,都是按日期排好的,整整齊齊。她把東西往布包裡一塞,又抓起桌上的菜刀:\"這個也得帶上。\"

\"你帶刀乾啥?\"文書警惕地後退一步。

\"剁餃子餡的,剛磨好,忘了放回去。\"潘金蓮笑了笑,把刀放進籃子裡,\"總不能讓它生鏽吧?\"

武大郎跟著要走,被潘金蓮按住:\"你在家等著,把餃子包好,我很快回來。\"她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去李捕頭家報個信,就說有人誣告。\"

武大郎點點頭,看著她跟著文書和王婆出了門,心裡像被塞進團亂麻,揪得生疼。他抓起圍裙擦了擦手,轉身就往李捕頭家跑,粗布鞋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噔噔\"的響聲。

縣衙裡,縣太爺正等著審案。原告不是彆人,是西門府的管家,說潘金蓮用不正當手段搶了西門府的生意,還偷稅漏稅,王婆是證人。

\"大人明鑒!\"管家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那潘金蓮,不知從哪學的妖術,做出來的餅香得邪門,把咱府裡的點心鋪生意全搶了!她還......還不交稅,把銀子都藏起來了!\"

王婆也跟著跪:\"大人,老身可以作證!她每天收那麼多錢,從冇見過她交稅,還總指使武大朗乾活,哪有半點婦道人家的樣子......\"

縣太爺皺著眉,剛要說話,就見潘金蓮提著籃子走進來,不慌不忙地跪下:\"民婦潘金蓮,見過大人。\"

\"你就是潘金蓮?\"縣太爺打量著她,\"有人告你偷稅漏稅,你可有話說?\"

\"大人,民婦有賬本為證。\"潘金蓮把賬本遞上去,\"這裡麵記著每天的收入和支出,還有交稅後的稅票,一張都不少。至於搶生意......\"她笑了笑,\"大人,做生意憑的是手藝和良心,不是誰的府第大,誰就能壟斷吧?\"

師爺接過賬本翻看,越看越點頭:\"大人,這賬本記得清清楚楚,稅票也都對應得上,確實冇偷稅漏稅。\"

管家急了:\"不可能!她肯定是造假了!一個婦道人家,哪會記賬?\"

\"婦道人家怎麼就不會記賬了?\"潘金蓮反問,\"民婦不僅會記賬,還會算利潤。就拿今天來說,賣了五十張捲餅,成本是多少,賺了多少,交了多少稅,都明明白白。倒是西門府的點心鋪,上個月無故漲價,還缺斤少兩,被街坊告了好幾次,大人難道忘了?\"

縣太爺的臉色沉了沉,他當然記得,上個月還罰了西門府銀子。

王婆見勢不妙,趕緊說:\"大人,她還指使武大郎乾活,不把男人放在眼裡......\"

\"夫妻之間,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嗎?\"潘金蓮的聲音提高了些,\"難道讓他每天出去受欺負,我在家坐視不管纔對?王婆,你天天在街坊間搬弄是非,前兒說張屠戶的肉注水,昨兒說李寡婦作風不正,今兒又來告我,你安的是什麼心?\"

王婆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李捕頭突然闖了進來:\"大人,西門府的點心鋪,剛剛被查出用過期的麪粉做點心,民怨極大!\"

管家的臉瞬間白了,癱在地上。

縣太爺一拍驚堂木:\"好個西門府!自己犯了錯,還敢誣告好人!來人,把管家和王婆拖下去,各打二十大板,再把西門府的案子徹查!\"

潘金蓮站在一旁,看著兩人被拖出去,王婆的慘叫聲老遠都能聽見。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籃子,菜刀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映著她的影子。

走出縣衙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武大郎等在門口,手裡提著個食盒,看見她,慌忙迎上來:\"媳婦,你冇事吧?\"

\"冇事。\"潘金蓮笑,\"讓你擔心了。\"

\"餃子......我包好了,在食盒裡,還熱著。\"武大郎把食盒遞給她,\"李捕頭說,西門府這次麻煩大了,縣太爺要嚴查他們家的鋪子。\"

潘金蓮打開食盒,熱氣撲麵而來,餃子白白胖胖的,擠在一起,像堆小元寶。她拿起一個,吹了吹,遞到武大郎嘴邊:\"嚐嚐,看我調的餡好不好吃。\"

武大郎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卻笑得眉眼彎彎:\"好吃,比炊餅好吃一百倍!\"

兩人坐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分著吃餃子。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潘金蓮突然覺得,這餃子餡裡,不僅有肉香和蘿蔔的脆,還有股子甜,是日子的甜。

\"大郎,\"她靠在他肩膀上,\"以後不管誰再說閒話,咱都不怕。\"

\"嗯!\"武大郎用力點頭,把最後一個餃子塞進她嘴裡,\"有俺在呢。\"

潘金蓮嚼著餃子,看著天上的月亮,突然覺得,這陽穀縣的夜晚,其實也挺美的。她想起剛穿來時的恐慌和絕望,再看看身邊的人,覺得一切都值了。

或許,命運把她扔到這裡,不是為了重複悲劇,而是為了讓她明白,再難的日子,隻要兩個人心齊,就能過出滋味來。就像這餃子,捏在一起,煮一鍋,熱熱鬨鬨的,就是家的味道。

遠處傳來打更聲,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潘金蓮收拾好食盒,站起來:\"走,回家睡覺,明天還得早起做餅呢。\"

\"哎!\"武大郎應著,快步跟上她的腳步。

兩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並排走著,捱得很近,彷彿再也不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