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劣幣驅逐良幣

廢棄的防空洞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鐵鏽的氣味。唯一的光源來自幾盞依靠小型蓄電池供電的LED燈,以及洞口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三十幾個倖存者擠在相對乾燥的主洞裡,臉上混雜著疲憊、不安以及一絲找到臨時棲身之所的慶幸。

顧九黎站在一塊稍高的水泥台上,紅眼安靜地臥在他腳邊,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護者。他的目光掃過下麵一張張惶惑的臉。

“這裡不是天堂。”他開口,聲音在洞穴裡產生輕微的迴響,“冇有免費的午餐,也冇有救世主。”

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

“我能提供的,是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和一個……相對公平的交易規則。”顧九黎繼續道,“在這裡,腦核是硬通貨,我的‘信用點’是流通憑證。你們可以用腦核換取信用點,也可以用信用點彼此交易物資、服務,或者從我這裡兌換實物——食物、藥品、工具,甚至……武器資訊。”

他刻意停頓,讓“武器資訊”這個詞在眾人心中發酵。

“但是,”他話鋒一轉,“安全需要代價,規則需要維護。想要留在這裡,享受這裡的交易便利和相對安全,每個人,每天需要繳納相當於一個普通喪屍腦覈價值的‘管理費’,可以用腦核直接支付,也可以用等值的信用點扣除。”

人群中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每天一個腦核?這可不是小數目,意味著他們必須每天外出冒險,或者擁有足夠的積蓄。

“當然,”顧九黎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覺得無法接受,或者有更好去處的,現在就可以離開,我絕不阻攔。”

一陣沉默。有人眼神閃爍,有人低頭盤算自己的家底。最終,冇有人離開。相比於外麵無處不在的喪屍、“鐵砧”的壓迫以及“血狼幫”的威脅,每天一個腦核的代價,似乎成了可以接受的“保險費用”。

刀疤男(現在知道他的名字叫張魁)率先站出來,掏出兩顆腦核:“顧先生,我交兩天的!”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效仿,或用腦核,或用之前積攢的信用點,繳納了第一天的“管理費”。一個簡陋的、以腦核和信用點為基石的微型社會雛形,在這個陰暗的防空洞裡開始運轉。

顧九黎讓張魁和瘦猴(本名侯小利)暫時負責維持洞內秩序和記錄收支。他自己則帶著紅眼,再次前往通訊基站檢視PDA的修複情況。

蓄電池的電量維持得不錯,PDA螢幕上的進度條已經走到了【78%】。顧九黎耐心等待著,同時通過係統介麵觀察著能量單位的變化(維持在200點左右),並嘗試用【資源洞察】技能感知這個基站是否還有遺漏的有價值物品。

技能反饋很微弱,指向機房角落一堆更雜亂的電線。他走過去翻找,除了一些徹底報廢的電路板,竟然在一個防水盒裡找到了一小卷尚未使用的、規格較高的同軸電纜和幾個完好的信號放大器模塊。這些東西現在看似無用,但未來如果他想擴大直播範圍或者建立更穩定的通訊,或許能派上用場。

他將這些也收了起來。

就在這時,PDA螢幕突然亮起,進度條瞬間跳到100%,然後螢幕一閃,出現了一個簡潔的藍色操作介麵!

修複完成了!

顧九黎心中一喜,立刻拿起PDA操作起來。介麵很老舊,反應有些遲緩。他快速瀏覽著裡麵的內容。

大部分是些無關緊要的通訊記錄、基站維護日誌。但很快,他找到了一個加密的檔案夾,檔名是【S級-觀測日誌-林】。

S級?林?林疏月?

他嘗試了幾個簡單的密碼,都失敗了。正當他思考是否要用暴力破解或者尋找其他線索時,他注意到PDA側麵有一個微小的生物識彆傳感器。

他猶豫了一下,想到那張印有林疏月實驗室抬頭的廢紙,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之前接觸過那張紙的指尖,輕輕按在了傳感器上。

“嘀”一聲輕響,檔案夾竟然解鎖了!

裡麵是幾段斷斷續續的音頻日誌和幾份加密的文字報告。顧九黎點開了最近的一段音頻日誌。

一個清冷、帶著疲憊的女聲響起,正是他在意識碎片中感知過的那個聲音——林疏月。

“……樣本零號的活性再次異常飆升,超出了所有預測模型。基因鎖正在瓦解,不是崩潰,更像是……某種主動的、有目的的‘解鎖’過程。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物學原理……”

“……總部(被雜音乾擾)仍在施壓,要求加快‘涅盤’協議的準備。他們根本不理解,我們放出的可能不是希望,而是……終結的開端。鑰匙不在鎖孔裡,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觀測到異常能量波動,與腦核能量反應有相似性,但更……純粹,更接近源頭。波動源指向城市西北方向,疑似與那個突然出現的高等擾動變量有關……需要進一步確認……”

“……我的時間不多了。候選者的身份既是庇護也是枷鎖。必須在最終同化之前,找到……抗毒基因的攜帶者。他是唯一的變數,或許是‘方舟’唯一的……”

音頻到這裡戛然而止,似乎是被強行中斷。

顧九黎放下PDA,眼神無比凝重。

資訊量巨大!

林疏月果然是知情者,甚至是參與者!“樣本零號”、“基因鎖”、“涅盤協議”、“鑰匙不在鎖孔裡”、“方舟”……這些碎片化的詞語與他之前得到的資訊相互印證,勾勒出一個巨大的、充滿未知危險的陰謀輪廓。

喪屍病毒是人為的“協議”?林疏月是“候選者”?她在尋找“抗毒基因攜帶者”?而自己,這個“高等擾動變量”,似乎就是她的目標之一?“方舟”又是什麼?

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個巨大迷宮的入口,而林疏月的日誌,給了他第一份殘缺的地圖。

他將PDA裡所有解密的數據快速備份到係統的存儲模塊中(係統附帶的小功能),然後清除了PDA上的使用痕跡,將其恢覆成待機狀態,小心收好。

返回防空洞的路上,顧九黎一直在消化這些資訊。林疏月的目的看似與他尋找病毒真相的目標有交集,但她的“候選者”身份和那個“涅盤協議”讓他心生警惕。合作?還是互相利用?他需要更謹慎。

回到防空洞,他發現氣氛有些異樣。張魁和侯小利迎了上來,臉色不太好看。

“顧先生,出事了。”張魁低聲道,“‘鐵砧’那邊……徹底亂套了。”

原來,就在顧九黎離開的這段時間,從“鐵砧”營地逃過來幾個新的倖存者,帶來了最新的訊息。

由於東牆壓力巨大,物資消耗過快,加上底層倖存者對工分券的信任崩塌和瘋狂擠兌,“鐵砧”營地高層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他們開始超發工分券!

他們強行給所有登記在冊的倖存者賬戶裡增發了一大筆“應急工分”,試圖用這些憑空印出來的紙,來支付征召民夫的工資,以及從還有庫存的內部人員手中“購買”物資,維持營地運轉。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訊息傳開,工分券的價值瞬間雪崩!原本還能換半塊黑麥餅的工分,現在連一口乾淨水都換不到了!營地內部的交易體係徹底癱瘓,兌換點被憤怒的人群砸毀,哄搶事件頻發。

更糟糕的是,那些原本還持有一部分工分券觀望的中層人員和部分戰士,財富瞬間縮水殆儘,對高層的忠誠也蕩然無存。整個營地陷入了無政府狀態的邊緣。

“現在營地裡亂成一鍋粥,有點本事和物資的人都想著怎麼跑出來。”一個剛逃出來的倖存者心有餘悸地說,“李隊長帶著他的親信試圖彈壓,但根本控製不住局麵,好像還和另一派主張拋棄營地、攜帶物資突圍的人發生了衝突……”

顧九黎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這就是“劣幣驅逐良幣”的必然結果。當毫無價值的工分券(劣幣)被超發,充斥市場時,任何有價值的實物(良幣),包括腦核、罐頭、藥品,都會被人們死死捂在手裡,退出流通,或者隻在黑市以極高的“價格”交易。經濟循環斷裂,社會秩序自然崩潰。

“鐵砧”營地,這座他曾經視為潛在威脅和實驗目標的“安全區”,正在以一種比他預期更快的速度,從內部土崩瓦解。

“還有,”侯小利補充道,臉上帶著一絲興奮,“按照您之前教的,‘做空’工分券的那批人,這次可賺大了!他們之前借來的工分券現在跟廢紙一樣,根本不用還了!用幾乎零成本換到的物資,現在成了保命的根本!”

顧九黎點了點頭。這場“做空”遊戲,在“鐵砧”官方自己砸盤的情況下,提前迎來了瘋狂的勝利。那些敢於冒險的倖存者,用金融手段,在這場崩潰中攫取了第一桶金,也進一步加劇了崩潰的速度。

“我們現在怎麼辦?”張魁問道,目光中帶著征詢。洞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顧九黎身上。外麵世界的混亂,反而襯托出這個防空洞內秩序的珍貴。

顧九黎走到洞口,望著外麪灰暗的天空。遠處,“鐵砧”營地的方向,似乎有濃煙升起。

崩潰已經發生,接下來,是收割的時候了。

“做好準備。”他轉過身,對洞內所有人說道,“混亂意味著危險,也意味著……機會。”

“張魁,你帶幾個人,負責洞口的警戒和防禦工事加固。”

“侯小利,你統計一下我們現有的物資和所有人的技能,看看有冇有醫生、工匠或者其他有特長的人。”

“其他人,檢查自己的裝備,準備好應對可能出現的流民、潰兵……或者趁火打劫者。”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另外,把我們之前囤積的、除了保證基本生存之外的信用點,拿出一部分來。”

“我們要開始……低價收購‘鐵砧’崩潰後,流散出來的各類‘優質資產’了。”

比如,那些走投無路、但擁有專業技能的人才;比如,那些被遺棄但尚可修複的武器裝備;比如,關於“鐵砧”倉庫確切位置和守備情況的資訊……

“鐵砧”的崩潰,對於他這個手握“硬通貨”和初步建立了信用體係的“新興勢力”來說,是一場饕餮盛宴的開端。

而這場盛宴的第一道主菜,或許就是那個還在觀望的“血狼幫”。他們看到“鐵砧”內亂,還會繼續按兵不動嗎?

顧九黎很好奇。他甚至考慮,是否應該再給“血狼幫”遞個訊息,比如……“鐵砧”核心倉庫的守備空虛,以及裡麵可能存放的大量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