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巧言惑衙役
在“榆林巷”那個充滿死亡氣息的莊子裡休整了一夜,吞下了難以下嚥的糠麩糰子,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趙勝便催促著眾人上路。
這個鬼地方多待一刻都讓人心裡發毛。
根據《榆林衛誌略》的指引,他們調整了方向,選擇了一條沿著乾涸河床邊緣行進的小路。
這條路雖然崎嶇,但相對隱蔽,可以避開一些可能設有關卡的大路。
連續兩天的趕路,饑餓依舊是最大的敵人。
那點糠麩很快就消耗殆儘,野菜也越來越難尋。
每個人的腳步都更加虛浮,嘴脣乾裂,眼神渙散。
陳遠感到自己的體力正在迅速流失,他知道,如果再找不到像樣的食物,這個小小的團體隨時可能崩潰。
第三天下午,當他們掙紮著翻過一道山梁時,前方出現的情景讓所有人瞬間緊張起來。
一條看起來像是官道的大路橫在眼前,而路口處,赫然設有一個簡陋的關卡!
幾根削尖的木樁攔在路中,旁邊搭著一個草棚,五六個穿著破舊號衣、手持鏽跡斑斑長槍或腰刀的官軍,正無精打采地守在那邊。
一個像是頭目的小旗官,正坐在草棚下的木墩上,翹著二郎腿。
“是官兵!”趙石頭聲音發顫。
趙勝臉色一變,立刻示意大家趴低身子,隱藏在山梁後的灌木叢裡。
“怎麼辦?繞過去?”趙勇低聲問。
陳遠仔細觀察著那個關卡。
官兵看起來紀律渙散,不像是精銳,更像是在此地設卡勒索過往流民的兵痞。
關卡的位置卡住了通往北邊的重要路口,繞路的話,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冤枉路,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恐怕撐不住。
而且,陳遠注意到,關卡旁邊停著一輛破舊的騾車,車上似乎裝著一些麻袋,像是糧食。
一個穿著稍體麵些的中年人,正點頭哈腰地跟那小旗官說著什麼,手裡還遞過去一個小錢袋。
小旗官掂量了一下錢袋,不耐煩地揮揮手,騾車便被放行了。
看來,這個關卡的主要目的不是盤查奸細,而是斂財。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陳遠心中升起。
硬闖是找死,哀求可能被直接抓去充苦役甚至當成“流賊”砍頭邀功。
唯一的辦法,就是騙!
他深吸一口氣,對趙勝低聲道:“勝叔,不能繞,我們冇時間了。我去試試,看能不能騙過他們。”
趙勝一把抓住他:“你瘋了?他們可是官兵!有刀!”
“正因為是官兵,纔好騙。”
陳遠眼神冷靜,“他們隻想撈錢,不想惹麻煩。我們裝成有來頭的,他們未必敢細查。”他快速地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趙勝聽完,猶豫不決。
這太冒險了。但看著身後幾個餓得眼冒金星的子侄,再看看前方那可能存在的生機,他最終一咬牙:“好!就依你!我們跟你一起去!要死卵朝天!”
陳遠搖搖頭:“不,人多反而容易露餡。勝叔,你跟我去,其他人留在這裡隱蔽。萬一……萬一我們回不來,你們就自己想辦法繞路走吧。”
他將那本珍貴的《榆林衛誌略》塞給趙石頭,“這個收好。”
安排妥當,陳遠和趙勝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衫——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純粹的流民。
陳遠甚至抓了把土,擦了擦臉,讓自己顯得風塵仆仆而非饑寒交迫。
然後,兩人一前一後,故作鎮定地朝著關卡走去。
離關卡還有十幾步遠,那幾個懶散的兵丁就注意到了他們,立刻挺起長槍,嗬斥道:“站住!乾什麼的?!”
趙勝緊張得手心冒汗,陳遠卻搶先一步,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疲憊和不耐煩的神情,用帶著點外地口音的官話迴應道:“幾位軍爺辛苦!我等是替延安府張經曆辦事的,有緊急公文要送往榆林衛!”
他故意說得含糊,“張經曆”可能確有其人,也可能冇有,但這些底層兵痞根本無從查證。
“緊急公文”四個字則帶著一絲不容耽擱的意味。
那小旗官聞言,從木墩上站了起來,狐疑地打量著陳遠和趙勝。
兩人雖然衣衫襤褸,但陳遠舉止鎮定,口音也不是本地土話,倒是有點唬人。
“公文?什麼公文?拿出來查驗!”小旗官伸出手。
陳遠麵露難色,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軍爺,實不相瞞,公文是口信,涉及軍務,不便示人。如今北邊不太平,有些訊息……得當麵稟報榆林衛的守備大人。”
他故意將“軍務”和“北邊不太平”說得重了些,暗示可能與蒙古人或邊境軍情有關。
小旗官將信將疑,但看著陳遠篤定的樣子,又怕萬一真耽誤了軍情,自己吃罪不起。
他語氣緩和了些:“口說無憑,你們這……”
陳遠立刻心領神會,苦著臉道:“軍爺明鑒,路上不太平,遇到了幾股杆子,盤纏和騾馬都丟了,就剩下兩條命跑出來。您看,我這夥計還受了點傷。”
他指了指趙勝,趙勝趕緊配合地齜牙咧嘴,露出胳膊上不知什麼時候刮破的一點皮外傷。
小旗官看了看他們空蕩蕩的雙手和破爛的衣著,信了幾分。
流寇肆虐,這種事常有。他摸了摸下巴,眼神閃爍,顯然是在權衡。
放他們過去,撈不到油水;
不放,又怕擔責任。
陳遠看火候差不多了,給趙勝使了個眼色。
趙勝會意,從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了那幾件從榆林巷地窖盒子裡找到的、成色一般的銀首飾——這是他們最後的“財產”了。
趙勝捧著首飾,一臉“誠懇”地對小旗官說:“軍爺,行行好,通融一下。這點小意思,給弟兄們打點酒喝,壓壓驚。等我們到了榆林衛,稟明瞭守備大人,定不忘軍爺的方便之恩!”
銀光閃閃的首飾雖然不值大錢,但對於這些窮困潦倒的底層軍戶來說,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橫財了。
那小旗官眼睛一亮,一把抓過首飾,掂量了一下,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嗬嗬,看來你們也是不容易。既然是公務在身,那就快過去吧!彆耽誤了正事!”他揮揮手,示意手下搬開攔路的木樁。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陳遠和趙勝連聲道謝,心中長舒一口氣,趕緊快步通過關卡。
走出幾十步遠,背後還能聽到那小旗官和兵丁們分贓的嬉笑聲。
趙勝直到這時,腿肚子纔有些發軟,低聲道:“陳……陳兄弟,你這膽子……也太大了!”
陳遠也是後背冷汗涔涔,剛纔完全是硬著頭皮在演。
他低聲道:“快走,免得他們反應過來。”
兩人不敢停留,加快腳步,直到拐過一個彎,關卡消失在視線中,才真正放鬆下來。
陳遠立刻發出約定的信號,山梁後的趙勇等人見狀,也迅速跟了上來。
彙合後,眾人都是又驚又喜。
趙石頭佩服地看著陳遠:“陳哥,你真行!幾句話就把那些官兵唬住了!”
陳遠搖搖頭,心有餘悸:“僥倖而已。他們是兵痞,隻認錢不認人。下次未必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雖然過程驚險,但他們成功通過了關卡,而且節省了大量的時間和體力。
更重要的是,這次經曆極大地提升了陳遠在團隊中的威信。
趙勝看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待一個有用的年輕人,而是帶著幾分倚重和佩服。
“前麵應該能遇到村鎮了。”陳遠拿出地圖冊看了看,“我們得儘快找到食物。”
希望,似乎就在前方。但陳遠知道,亂世之中,危險無處不在,剛剛的“巧言惑衙役”,不過是闖過了一道小小的鬼門關。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