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榆林巷陌深

連續三日的跋涉,將饑餓和疲憊刻進了每個人的骨頭裡。

北上的路途比想象中更為荒涼,有時走上一整天,也見不到半個人煙,隻有無儘的黃土丘壑和枯死的草木。

陳遠靠著辨認野菜和尋找相對安全水源的知識,勉強維持著這個小團體的生存底線,但每個人的體力都已接近極限。

第四天下午,走在最前麵探路的趙石頭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激動:“勝叔!前麵……前麵有煙!好像是個莊子!”

眾人精神一振,掙紮著爬上眼前的一道土梁。

放眼望去,果然,在幾裡外的一片相對平坦的川道上,依稀可見一些低矮的土坯房舍,幾縷稀薄的炊煙正嫋嫋升起。

有莊子,就意味著可能有人煙,有食物,有歇腳的地方!

“都打起精神!”趙勝嘶啞著嗓子下令,但眼中也燃起了希望,“小心點,摸清楚情況再靠近。”

希望給了眾人最後的力量。

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莊子。

莊子不大,看起來隻有幾十戶人家的規模,外圍有一圈低矮破敗的土牆,但多處已經坍塌。

莊門歪歪斜斜地開著,不見人影,也聽不到雞鳴犬吠,隻有一種不祥的死寂。

隨著距離拉近,那股熟悉的、若有若無的腐臭味再次飄來。

陳遠的心沉了下去。

他注意到,莊子附近的田地同樣荒蕪,莊牆上有一些焦黑的痕跡和破損。

“不太對勁。”陳遠低聲道。

趙勝也麵色凝重地點點頭。

他示意大家放慢腳步,讓身手最靈活的趙木頭先摸到莊門附近探查。

趙木頭去了冇多久,就臉色發白地跑了回來,聲音帶著顫抖:“勝叔……裡麵……裡麵冇人了!好多……好多死人!”

眾人心頭一緊。

趙勝咬了咬牙:“進去看看!都小心點,手裡拿好傢夥!”

眾人紛紛撿起木棍、石塊,緊張地跟著趙勝和陳遠,踏入了這個死寂的莊子。

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經曆過野狼溝慘狀的陳遠,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不適。

莊子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破敗。

街道上散落著破爛的傢什,許多房屋的門窗都被砸開,牆壁上留有刀砍斧劈的痕跡,地上可以看到已經發黑的血跡。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在一些屋角、院牆根,橫七豎八地倒伏著不少屍骸,有些已經腐爛,有些則似乎死去不久,引來成群的蒼蠅嗡嗡作響。

看穿著,大多是普通的莊戶百姓。

這是一個被徹底洗劫過的莊子。凶手可能是流寇,也可能是潰兵。

“搜!看看有冇有還能用的東西,特彆是糧食!”

趙勝強忍著不適,下令道。

糧食是他們目前最迫切的需求。

幾人分散開來,小心翼翼地搜尋著那些還算完整的房屋。

陳遠和趙勝一起,走進了一間看起來像是莊裡富戶的宅院,院子稍大,但同樣被翻得底朝天。

搜尋的結果令人失望。糧食顆粒無存,稍微值錢點的東西都被搶走了,連鍋碗瓢盆都冇剩下幾個完整的。

這個莊子已經被刮地三尺。

“媽的,來晚了!”趙勇憤憤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破瓦罐。

陳遠冇有氣餒,他的目光在廢墟中仔細搜尋。

他注意到,這戶人家的灶房雖然被砸爛,但砌灶的土坯似乎有些異樣。

他走過去,用手敲了敲灶台靠近牆壁的部分,聲音有點空。

“勝叔,來搭把手。”

陳遠招呼趙勝。

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扒開那些鬆動的土坯,果然,後麵露出了一個不大的暗格!

暗格裡冇有糧食,卻躺著一個小巧的、沉甸甸的檀木盒子。

趙勝眼睛一亮,趕緊把盒子取出來。盒子上了鎖,但鎖很小。

趙勇找來一塊石頭,幾下就把鎖砸開了。

打開盒子,裡麵冇有金銀財寶,隻有幾件女人的銀首飾,成色很一般,還有一本用油布包著的、頁麵發黃的冊子。

趙勝有些失望,拿起那本冊子隨手翻了一下,嘟囔道:“又是書……這玩意不能吃不能喝……”他識字不多,看不出所以然。

“勝叔,給我看看。”

陳遠心中一動,接過了冊子。

冊子封麵上寫著《榆林衛誌略》幾個字。

他快速翻閱起來,裡麵記錄的是榆林衛下屬各個屯堡、烽燧的位置、兵力配置(顯然是過時的)、以及周邊山川地形、水脈分佈,甚至還有一些關於附近蒙部部落的簡單記載!

這簡直是無價之寶!對於人生地不熟、又要往邊境地區走的他們來說,這本地圖冊的價值,遠勝於幾塊碎銀子!

“勝叔,這東西有用!”

陳遠壓抑著激動,低聲道,“這是地圖,榆林衛的地圖!上麵標了水源、道路、還有廢棄墩台的位置!”

趙勝將信將疑:“真的?這破書有這麼大用處?”

“千真萬確!”陳遠指著冊子上的簡易地圖,“你看,我們現在大概在這個位置,往北走,野狐嶺在這個方向……這上麵還標了附近幾個可能還有水的水源地!”

趙勝雖然看不懂地圖,但見陳遠說得篤定,又聯想到他之前的表現,便點了點頭:“你認得字,你說有用就有用,你收好。”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了李狗兒的驚呼聲:“勝叔!陳哥!你們快來!這邊有發現!”

眾人聞聲趕去,隻見李狗兒和趙鐵柱正在莊子另一頭的一個大院子裡,院子角落有一個被石板半掩著的地窖入口。

之前可能被雜物擋住,冇被髮現。

“下麵好像有東西!”趙鐵柱氣喘籲籲地說。

趙勝和陳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期待。

幾人合力,費了好大勁才挪開石板,一股混合著泥土和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地窖不深,藉著洞口的光線,能看到裡麵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糧食!”趙勇驚喜地叫出聲,就要往下跳。

“等等!”陳遠一把拉住他,警惕地說,“先通風,看看情況。”

他記得有些潰兵或流寇會在地窖裡設陷阱。

等了一會兒,冇什麼異常。趙勝讓趙石頭下去探查。

趙石頭下去後,用棍子捅了捅麻袋,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興奮地割開一個口子,抓了一把出來,就著光線一看,臉色卻垮了下來。

“勝叔……是……是穀糠……還有麩皮……混著沙土……”

眾人圍過去一看,果然,麻袋裡裝的根本不是糧食,而是最劣等、通常是用來喂牲畜的穀糠和麥麩,而且裡麵摻了大量的沙土!

巨大的希望瞬間破滅,所有人都像被抽乾了力氣。

連這種東西都被藏起來,可見這個莊子的百姓在遭遇洗劫前,已經困苦到了何種地步。

趙勝沉默地抓起一把糠麩,沙子從指縫間流下。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絕望:“……收拾一下,今晚……就在這莊子裡找個能擋風的地方過夜吧。

把這些……糠麩也帶上,好歹……能糊弄一下肚子。”

最終,他們在這個死寂的、瀰漫著死亡氣息的莊子裡,找了一間相對完整、屍體已經被他們拖出去掩埋了的土屋過夜。

晚上,他們將那些摻了沙土的糠麩用水和了,捏成團,放在火上烤熟。

那味道可想而知,粗糙、紮嘴,混著沙土和黴味,難以下嚥。

但為了活命,每個人都皺著眉頭,強迫自己吞下去。

陳遠知道,這東西幾乎冇什麼營養,吃多了還可能劃傷腸道,但此刻,這是唯一能填充胃袋的東西。

夜裡,寒風從破敗的門窗灌進來,伴隨著莊子內外若有若無的腐臭,所有人都蜷縮在一起,依靠微弱的體溫互相取暖,難以入睡。

陳遠靠著冰冷的土牆,手裡緊緊攥著那本《榆林衛誌略》。

這個叫“榆林巷”的小莊子,以其殘酷的方式,讓他更深刻地理解了“赤地千裡”的含義。

這裡冇有溫情,隻有赤裸裸的生存和死亡。

但他冇有完全絕望。

手中的地圖冊,就是黑暗中摸索到的一絲微光。

野狐嶺屯堡的位置已經在地圖上確認,而且地圖還標示了另一條更隱蔽、可能更安全的路徑。

希望,總是在最深的絕望中,悄然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