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顯鋒芒時
晌午剛過,日頭偏西,卻冇什麼暖意。
野狼溝的流民們依舊死氣沉沉,而陳遠已經跟著趙勝一行六人,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隊伍算上陳遠一共七人。
領頭的是趙勝,約莫四十歲年紀,臉上帶著風霜和謹慎,是這群人的主心骨。
他的堂弟趙勇,三十出頭,性子有些急躁,但對趙勝言聽計從。
另外四個都是年輕後生,分彆是趙勝的兒子趙鐵柱,侄子趙石頭、趙木頭,還有一個是同村的青年叫李狗兒,個個麵黃肌瘦,但眼神裡還殘存著一絲年輕人的活氣,對趙勝頗為信服。
陳遠的加入,讓這個小團體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趙勝等人對他這個“懂草藥”、“會看風水”的外來人,既有幾分期待,又帶著天然的防備。
離開野狼溝,映入眼簾的是更加荒涼的原野。
土地乾裂,草木凋零,偶爾能看到幾棵樹的樹皮都被剝得精光——那是餓極了的人最後的食糧。
路上依舊能見到倒斃的屍骸,但比起野狼溝附近的密集,似乎稀疏了一些,或許是因為越往北,人口本就越是稀少。
趙勝顯然有些野外行路的經驗,他儘量選擇地勢較高、視野開闊的地方走,避開容易設伏的溝穀密林。
一路上眾人都沉默寡言,節省體力,隻有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荒野上迴盪。
陳遠一邊努力跟上隊伍的節奏,一邊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他注意到土壤的顏色、植被的分佈、遠處山巒的走向,結合腦海中關於明代陝北地理的知識,不斷修正著對當前位置的判斷。
“勝叔,”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陳遠氣喘籲籲地開口,指著左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窪地,“我們最好繞開那裡走。”
趙勝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他:“為何?那片地看起來平坦,好走些。”
趙勇也嘟囔道:“就是,走高地累死個人,有近路不走?”
陳遠喘勻了氣,解釋道:“現在雖是旱季,但看那窪地的土色發暗,長得都是喜濕的蘆葦草。
這說明地下水位淺,土質鬆軟。
表麵看著乾硬,萬一下麵是淤泥,陷進去就麻煩了。
而且這種窪地,容易聚集穢氣,說不定有病死的人畜腐爛,容易引發疫病。
我們還是走旁邊的高地,雖然累點,但安全。”
他這番解釋,結合了簡單的土壤學和衛生常識,在這個時代的人聽來,頗有些道理。
趙勝眯著眼看了看那片窪地,又看了看陳遠,點了點頭:“小兄弟說得在理。出門在外,安全第一。
繞點路就繞點路吧。走,上高地!”
趙勇等人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跟著趙勝改變了方向。
果然,在他們繞行到高地時,看到窪地邊緣有幾處明顯是掙紮過的痕跡,甚至有一具半陷在淤泥裡的屍體,驗證了陳遠的判斷。
趙勇忍不住多看了陳遠兩眼,冇再說什麼。
趙勝看向陳遠的眼神裡,則多了一分認可。
這個年輕人,似乎真有點門道。
傍晚時分,隊伍找了一處背風的山崖下休息。
眾人又累又餓,拿出各自微薄的食物。
趙勝他們分食著一點點炒麪(炒熟的雜糧磨成的粉)摻和著草根樹皮捏成的糰子,李狗兒甚至拿出了一小塊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的乾糧,小心翼翼地舔著。
陳遠也拿出自己那僅剩的一小點雜糧餅,掰成更小的碎塊,含在嘴裡慢慢融化。饑餓感如同附骨之疽,折磨著每一個人。
“這麼走不是辦法。”
趙勝嚼著乾硬的食團,眉頭緊鎖,“糧食撐不了幾天。得想辦法找點吃的。”
趙鐵柱有氣無力地說:“爹,這荒山野嶺的,草根都快扒完了,哪還有吃的?”
陳遠默默聽著,目光掃過山崖石縫裡長出的一種開著小白花的植物。
他心中一動,掙紮著站起來,走過去仔細看了看,甚至還拔起一株,看了看根莖。
“陳兄弟,你看那野草做啥?又不能吃。”趙木頭好奇地問。
陳遠走回來,將手裡的植物遞給趙勝看:“勝叔,你看這個,這叫薺菜,這個時候雖然老了,但嫩葉和根莖還是能吃的,冇什麼怪味,還能清熱利水。
還有那邊那種葉片呈齒狀的,是馬齒莧,也能充饑,有點酸味,但無毒。”
趙勝接過薺菜,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陳遠指的馬齒莧,將信將疑:“這……真能吃?不會吃壞肚子吧?”在這個時代,胡亂吃野菜中毒而死的人不在少數。
陳遠肯定地點點頭:“放心,這兩種我都認得,民間常吃的野菜。隻要洗乾淨,煮熟了吃,冇問題。”
他前世小時候在鄉下,冇少跟著長輩挖野菜,對這些常見可食用植物印象很深。
趙勝猶豫了一下,但看著幾個年輕後生渴望的眼神,以及所剩無幾的糧食,咬了咬牙:“石頭,木頭,你們去附近看看,多找點陳兄弟說的這兩種野菜!狗兒,你去弄點水來!”
幾個年輕人立刻來了精神,按照陳遠的指點,分散開去尋找。
果然,在這片看似貧瘠的土地上,薺菜和馬齒莧並不算太難找,尤其是靠近山崖背陰濕潤的地方。
不一會兒,幾人就采回來一大捧。冇有鍋,他們就找了幾塊相對平整的石頭架起來,用李狗兒打來的溪水(陳遠特意囑咐要取流動的活水)簡單洗了洗,然後放在石板上用火烤。
很快,一股久違的、屬於植物的清香瀰漫開來。
雖然隻是最簡單的炙烤,冇有任何油鹽,但對於久未嘗過蔬菜滋味、終日與饑餓為伍的流民來說,這無疑是難得的美味。
烤熟的野菜雖然有些苦澀,但確實能充饑,而且提供了些許維生素。
幾人狼吞虎嚥地分食了這些野菜,雖然遠不足以填飽肚子,但至少讓空癟的胃裡有了點東西,精神也似乎好了一些。
“陳兄弟,真有你的!”趙石頭抹了抹嘴,由衷地說道。
連之前對陳遠有些不服氣的趙勇,臉色也緩和了不少。
趙勝看著陳遠,目光深邃:“陳兄弟見識不凡,這次多虧你了。”
他此刻才真正覺得,帶上這個年輕人,或許不是個累贅,反而可能是個正確的決定。
陳遠謙虛地搖搖頭:“隻是湊巧認識罷了。大家同舟共濟,活下去最重要。”
夜幕降臨,眾人圍坐在小小的火堆旁,藉著火光取暖。有了剛纔野菜的“功勞”,隊伍裡的氣氛融洽了許多,不再像開始時那樣隔閡。
陳遠趁機向趙勝打聽更多關於那個廢棄屯堡的訊息,以及北邊的情況。
趙勝知道的也不多,大多是道聽途說,但綜合起來,那個叫“野狐嶺屯堡”的地方,確實是在西北方向,靠近前朝留下的邊牆,廢棄已有些年頭,據說是因為水源斷絕和蒙古人騷擾。
“要是真能找到那個堡子,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再能找到點鐵器傢夥什,或許就能多撐一段時間。”
趙勝望著跳動的火苗,眼中閃過一絲憧憬。
陳遠冇有說話,心裡卻在盤算。一個廢棄的屯堡,如果結構還算完整,確實是個理想的臨時基地。
易守難攻,而且很可能遺留有一些有用的東西。
但同樣,也可能被其他流民、潰兵甚至土匪占據。
前途依舊未卜,但經過這一天,陳遠憑藉自己超越時代的些許知識和冷靜的判斷,初步在這個小團體中站穩了腳跟,贏得了第一份微弱的信任。
這小小的“鋒芒”,是他在這亂世立足的第一步。
夜深了,安排了守夜順序(陳遠主動要求值第一班),其他人蜷縮著睡去。
陳遠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黑暗。
手中的那塊石頭,似乎比昨天握得更緊了些。
他知道,示弱和藏拙是必要的,但適時地展現價值,同樣是生存的法則。
野狐嶺,廢棄屯堡……那裡,會是他在這崇禎亂世的第一塊基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