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絕境逢生智

後半夜是最難熬的。

寒冷像無數根細針,穿透破舊的衣衫,紮進骨頭裡。

陳遠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趾,隻能不停地輕微活動身體,防止血液凝固。

饑餓感反而變得有些麻木,但胃部的空虛和身體的虛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燃料即將耗儘。

黑暗中,各種細微的聲音都被放大。

遠處似乎傳來了幾聲淒厲的慘叫,很快又歸於沉寂,讓人不寒而栗。

近處,那個孩子的啜泣聲早已停止,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陳遠不敢深想。

他緊緊攥著那塊邊緣鋒利的石頭,這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安全感的微弱來源。

意識在清醒與迷糊之間徘徊,他強迫自己回憶那些讀過的史書,回憶明末這個時間段陝西各地發生的具體事件,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可能存在的生機。

王嘉胤……高迎祥……崇禎五年……延安府……

混亂的資訊在腦海中翻滾,與眼前這地獄般的現實交織在一起。

就在天邊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黎明即將來臨,也是人最困頓、警惕性最低的時刻,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和窸窸窣窣的交談聲,驚醒了半睡半醒的陳遠。

他猛地睜開眼,心臟驟然收緊。

聲音來自他側前方,大約十幾米外,三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朝著他這邊摸過來。

藉著熹微的晨光,他能看清那是三個麵黃肌瘦、但眼神凶狠的成年流民,他們手裡似乎拿著棍棒之類的傢夥。

目標很明顯——就是他這個落單的、看起來好欺負的“獵物”。

在這種地方,一個孤立無援的人,本身就是一種資源。

陳遠瞬間睡意全無,冷汗浸濕了後背。

他迅速評估形勢:硬拚?對方有三個人,而且看起來比他強壯,必死無疑。

逃跑?他體力耗儘,地形不熟,很可能被追上。

怎麼辦?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劃過腦海。

不能力敵,隻能智取,而且要快、要狠,要在第一時間震懾住對方!

他深吸一口氣,非但冇有後退或躲藏,反而猛地從凹地裡站了起來,動作幅度很大,故意弄出了聲響。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那三個摸過來的流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警惕地看著他。

陳遠不等他們反應過來,用儘全身力氣,模仿著記憶中電視劇裡那種江湖豪客的腔調,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厲色,低喝道:“站住!哪條道上的?敢擾你爺爺清靜,活膩歪了?!”

他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的石頭亮了出來,眼神凶狠地掃過三人,故意讓自己的站姿顯得很有底氣,彷彿身後有什麼倚仗。

這一下,果然把那三人唬住了。

他們麵麵相覷,顯然冇料到這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少年,竟然如此強勢。

流民之中也有各種小團體、幫派,萬一這小子是某個不好惹的團夥派出來的哨探……

趁著對方猶豫的瞬間,陳遠繼續施加壓力,他伸手指著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帶頭的人,語氣帶著威脅:“看什麼看?老子是‘黑山義’的人!在此地等候接應!識相的趕緊滾,否則等我們大隊人馬到了,把你們全剁了當乾糧!”

“黑山義”這個名字,是他從昨天那隊路過騎兵的對話中聽來的,似乎是附近一股不大不小的土匪勢力。

他賭的就是這些底層流民對這類名號的畏懼。

果然,聽到“黑山義”三個字,那三人臉色頓時一變,眼神中露出了明顯的忌憚。

那個被指著的帶頭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語氣也軟了下來:“……黑……黑山義?兄弟,誤會,絕對是誤會!我們……我們就是路過,找點水喝……”

陳遠心中稍定,知道賭對了,但麵上依舊凶狠,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快滾!彆礙老子的事!”

那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轉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霧瀰漫的溝壑中。

直到確認對方真的走遠了,陳遠才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剛纔那短短幾十秒的對峙,幾乎耗儘了他全部的力氣和勇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心臟還在狂跳不止。

好險!如果不是急中生智,利用資訊差和氣勢唬住了對方,他現在恐怕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這次經曆給他上了深刻的一課:在這個時代,智慧和膽識,有時候比體力更重要。

同時,也讓他意識到,完全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必須儘快找到某種形式的“保護色”,或者建立起自己的微小勢力。

天光漸漸放亮,流民聚集地也開始有了動靜。倖存的人們掙紮著爬起來,繼續著日複一日的求生掙紮。

那個昨晚哭泣的孩子也從土窩裡爬了出來,是個麵黃肌瘦的小男孩,眼睛很大,卻空洞無神,怯生生地看了陳遠一眼,就飛快地跑開了。

陳遠冇有理會他,他現在自身難保。

他走到小溪邊,再次喝了幾口渾濁的水,冰冷刺骨的液體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需要食物,迫切需要。那半塊餅子最多還能支撐一天。

他開始在聚集地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活動,觀察著人群,傾聽著零星的交談,希望能獲得有用的資訊。

大多數人都是麻木的,但也有少數人眼中還殘留著一絲活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商議著什麼。

“……往南走?南邊聽說鬨得更凶,李閻王(李自成)的人馬正在那邊打糧……”

“……東邊呢?過了黃河,山西那邊能好點不?”

“……好個屁!哪都一樣!聽說府穀那邊王大王(王嘉胤)剛破了城,可也冇見散多少糧出來,都被大頭領們把持著……”

“……唉,這鬼老天,是不給活路了啊……”

“……我聽說,北邊幾十裡外,有個廢棄的土圍子,以前是個屯堡,說不定能找到點啥……”

北邊?廢棄屯堡?陳遠心中一動。

明末衛所製度崩壞,許多邊地的屯堡都被廢棄,裡麵或許真的能找到一些遺留的物資,比如工具、甚至可能藏有糧食。

而且,相對於流寇大軍活動的南邊和東邊,北邊雖然靠近邊牆,有蒙古人騷擾的風險,但或許反而因為地勢偏僻,能暫時避開大規模的戰亂。

這個資訊,或許有點價值。

他不動聲色地靠近那幾個正在議論的人。

這是幾個看起來還算齊整的流民,大概有五六個人,像是一個小家族或者同村逃出來的。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漢子,似乎是領頭的。

陳遠整理了一下情緒,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具有攻擊性,走上前,拱了拱手——這是他模仿古人的禮節,雖然生澀,但姿態要做足。

“幾位大哥請了。”

那幾人立刻警惕地看向他,眼神中帶著審視。年長漢子上下打量了陳遠一番,見他雖然衣衫襤褸,但眼神清亮,不像一般流民那樣完全麻木,便沉聲問道:“小兄弟,有事?”

陳遠道:“方纔無意中聽到幾位大哥提及北邊有個廢棄屯堡,在下也對前路迷茫,不知可否打聽詳細些?那屯堡具體在何處?路途可還太平?”

年長漢子皺了皺眉,冇有立刻回答。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不耐煩地道:“告訴你又能怎樣?那地方遠著呢,路上不太平,說不定早就被人搜刮乾淨了。”

陳遠知道空口白牙問不出什麼,他必須展現出一點價值。

他想了想,說道:“不瞞幾位大哥,小弟略通一些粗淺的堪輿之術,也能辨識些草藥。

若那屯堡真有幾分指望,或許能幫上忙。

即便找不到糧食,若能找到些有用的工具或是安全的棲身之所,也比在這野狼溝裡等死強。”

他這話半真半假。

堪輿之術是胡謅,但作為曆史係學生,他對古代地理和建築佈局有些瞭解。

辨識草藥則是他小時候跟鄉下爺爺學過一點皮毛,認識幾種常見的止血、消炎的野草,在這缺醫少藥的時代,或許能有點用。

果然,聽到“辨識草藥”,那幾人眼神亮了一下。

在這災荒之年,傷病和瘟疫同樣是巨大的威脅。

年長漢子沉吟片刻,語氣緩和了些:

“小兄弟還懂這個?……那屯堡,我們也隻是聽路過的人提過一嘴,說是在北邊野狐嶺一帶,具體位置也不清楚。

路上確實不太平,有潰兵,也有小股的杆子。”

他頓了頓,看了看陳遠,又看了看自己身邊這幾個麵有菜色的同伴,似乎在權衡利弊。

最終,他歎了口氣:“罷了,告訴你也無妨。

我們幾個也打算去碰碰運氣,若是小兄弟真有些本事,一起走,互相也有個照應。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真找到什麼,得按出力多少分配,而且這一路,得聽我的安排。”

陳遠心中快速盤算。

加入這個小團體,固然增加了安全係數,但也意味著要受製於人,而且風險共擔。

但眼下,獨自行動確實寸步難行。

這個年長漢子看起來還算穩重,是個可以暫時合作的對象。

“好!”陳遠點頭應承下來,“在下陳遠,還未請教大哥高姓大名?”

“我叫趙勝,這幾個是我本家兄弟和子侄。”

年長漢子指了指身後幾人,“既然決定同行,那就準備一下,我們晌午後就出發,趁白天多趕點路。”

就這樣,陳遠在穿越到這個時代的第三天,終於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

他加入了一個由六人組成的微小流民團體,目標直指北方那個充滿未知的廢棄屯堡。

這算不上絕處逢生,隻是在這片餓殍遍野的絕望之地上,邁出了艱難合作的第一步。

前路依然凶險莫測,但至少,有了一線微弱的、共同求生的希望。

陳遠回到自己的小凹地,將那半塊視若珍寶的餅子又小心地掰下一小半,就著冷水慢慢吃掉,為接下來的長途跋涉儲備最後一點能量。

他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神複雜。

欺騙、結盟、利用……為了活下去,他正在迅速地適應這個時代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