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巴特爾蒙古商隊的到來和滿載而歸,如同在相對平靜的邊境暗流中投下了一顆石子。

野狐嶺出產的優質鐵器、藥材和鹽巴的名聲,隨著這支商隊的足跡,悄然在草原邊緣的幾個部落和一些隱秘的邊市渠道中傳播開來。

“北貨行”的名頭,不再僅僅侷限於南邊的三水鎮,也開始在北方某些特定圈子裡被提及。

然而,名聲帶來的不全是好處。

正如秦玉鳳所察覺,巴特爾商隊中那幾個身份不明的漢人護衛,就是某種信號。

野狐嶺這塊“肥肉”,開始被更多隱藏在暗處的眼睛盯上了。

深秋的一天,野狐嶺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是一名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身著半舊但乾淨的青衫,麵容清臒,三縷長鬚,舉止斯文,自稱姓胡,名不為,是來自延安府城的行商。

他帶著兩名隨從,趕著一輛騾車,車上裝著幾罈好酒和一些綢緞、瓷器等物,說是久聞“陳堡主”仁義之名,特來拜會,洽談生意。

守門的戰兵見其談吐不俗,禮物也像模像樣,不敢怠慢,連忙通報進去。

陳遠聞報,心中疑竇叢生。延安府是陝北重鎮,如今雖亂,但仍是官軍控製的核心區域。

一個府城的行商,怎麼會跑到這偏僻的野狐嶺來?而且指名道姓要見自己?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陳遠對身旁的秦玉鳳、蘇婉清低聲道,“且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在議事廳中,陳遠會見了這位胡先生。

“在下胡不為,久仰陳堡主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少年英雄,名不虛傳!”

胡不為拱手行禮,笑容可掬,言辭懇切,讓人如沐春風。

“胡先生過獎了。”

陳遠不動聲色,請其落座,“山野之人,苟全性命於亂世,何來大名?不知先生遠道而來,有何見教?”

胡不為笑道:“陳堡主過謙了。

如今這北地,誰不知野狐嶺陳堡主聚流民,抗虜寇,保境安民,更兼工坊所出之鐵器藥材,皆為上品?

胡某不才,在延安府做些南北貨的生意,今日特備薄禮,一來是仰慕堡主高義,二來,也是想與堡主談一筆大買賣。”

說著,他示意隨從將禮物抬上,尤其是那幾壇泥封完好的酒罈,頗為醒目。

“哦?大買賣?”

陳遠挑眉,“不知胡先生想買什麼?又能提供什麼?”

胡不為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胡某所需,正是堡主工坊所產的……精鐵箭頭和上等金瘡藥。

數量嘛,自然是越多越好。

至於價錢,”

他微微一笑,“堡主放心,絕對讓您滿意。

糧食、布匹、鹽茶,甚至……官府的路引關防,胡某都能設法弄到。”

官府的路引關防?

陳遠心中冷笑,這可不是普通行商能拿出來的東西。

他麵上卻露出感興趣的神色:“胡先生果然手眼通天。

隻是,如今邊事緊張,鐵器藥材皆為軍資,大量出貨,恐怕……”

“誒,陳堡主多慮了。”

胡不為擺手道,“生意歸生意。

堡主在此不易,多備些糧秣銀錢,總不是壞事。

至於東西用到何處,堡主何必深究?

這世道,能活下去,能發財,便是本事。”

他話語中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暗示。

這時,胡不為示意隨從打開一罈酒,一股濃鬱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此乃正宗山西汾酒,陳堡主不妨嚐嚐?咱們邊喝邊談。”

酒香醇厚,確是佳釀。

但陳遠心中警鈴大作。

這胡不為,看似談生意,實則句句試探,更想用酒水拉近關係,套取虛實。

其背後身份,絕不僅僅是行商那麼簡單!

很可能是某股大軍閥(甚至是官府或流寇高層)派來的代理人,目的就是摸清野狐嶺的底細,並試圖控製這裡的軍工生產能力。

“胡先生美意,陳某心領了。”

陳遠推辭道,“隻是堡中事務繁忙,且有軍規,白日不得飲酒。還請先生見諒。”

胡不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又笑道:“堡主治軍嚴明,佩服佩服。那這生意……”

陳遠沉吟片刻,道:“胡先生所求數量巨大,我堡內工坊產能有限,需些時日籌備。

不如先生先在客舍休息,容我與屬下商議一番,再給先生答覆如何?”

胡不為見陳遠冇有立刻拒絕,心中一定,笑道:“理應如此,理應如此。胡某靜候佳音。”

安排胡不為主仆三人住下後,陳遠立刻召集核心人員密議。

“此人絕非普通商人!”

秦玉鳳斬釘截鐵,“他隨從的腳步沉穩,眼神銳利,是練家子。

他開口就要大量軍資,還能提供路引,背景絕不簡單!”

蘇婉清也道:“他送禮頗為講究,尤其是那酒,看似好意,實則可能想灌醉堡主或幾位主事,套取情報。

此乃‘醉翁之意不在酒’。”

趙勝怒道:“管他什麼來頭!想打咱們軍工的主意,門都冇有!乾脆把他們扣下!”

陳遠搖頭:“不可魯莽。扣下他們容易,但會打草驚蛇,得罪其背後的勢力。

如今我們羽翼未豐,不宜樹敵過多。”

他沉思良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將計就計。

他不是想要我們的貨嗎?

我們可以給,但不能白給,更要藉此機會,反探他的底細,甚至……給他點‘驚喜’。”

陳遠定下計策:

1.拖延時間:以產能不足為由,拖延交貨日期,吊著胡不為,觀察其反應和與外界的聯絡。

2.以次充好:工坊連夜趕製一批“特供”貨。箭頭用次等鐵料打造,淬火時做手腳,使其看似鋒利,實則脆而易斷。金瘡藥中摻入大量無關痛癢的草藥粉末,稀釋藥效。

3.漫天要價:開出極高的價格,要求用大量的糧食、布匹和稀缺的硝石、硫磺(火藥原料)來換,試探其底線和資源調動能力。

4.暗中監視:派斥候隊好手日夜監視胡不為主仆三人的一舉一動,看他們與何人接觸,試圖傳遞什麼訊息。

計策已定,眾人分頭行動。

接下來的幾天,陳遠與胡不為展開了虛與委蛇的談判。

胡不為果然心急,不斷催促,並暗示可以提前支付部分定金。

陳遠則穩坐釣魚台,一邊訴苦產能有限,一邊獅子大開口。

同時,秦玉鳳的斥候發現,胡不為的一名隨曾深夜試圖用信鴿向外傳遞訊息,被暗中截獲,這更加證實了他們的猜測。

談判僵持了五日,胡不為見陳遠滑不溜手,野狐嶺又戒備森嚴,難以探查到核心機密,終於失去了耐心,悻悻提出告辭。

陳遠假意挽留,最後“勉強”同意先提供一小批“樣品”貨物,換取了一些布匹和胡不為“友情贈送”的幾罈好酒。

胡不為帶著那批精心準備的“次品”和滿腹疑慮離開了。

他或許以為自己完成了一次試探性的接觸,卻不知自己帶來的資訊和留下的破綻,讓陳遠對周邊的暗流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醉翁之意酒,終是鏡花水月。”

送走胡不為,陳遠看著那幾壇酒,冷笑道,“想灌醉我們,摸清底細?

可惜,這酒,還是留給我們自己慶功用吧。”

這次交鋒,野狐嶺雖未獲得實質利益,卻成功抵擋了一次隱秘的滲透,鍛鍊了應對複雜局麵的能力。

陳遠明白,隨著野狐嶺的發展,這樣的“客人”會越來越多。

未來的路,註定充滿了杯觥交錯下的刀光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