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支書這頭還在跟村裡人東拉西扯,另一邊程壯和王麗秀已經快走到玉米地裡了。

“你這孩子咋這麼著急忙慌的,也不多聽兩句。”王麗秀。

“冇啥好聽的,天這麼熱還冇給玉米葉子噴水呢。”程壯抬手蹭掉眼皮上的汗。

“程老二這挨千刀的,一天到晚地裡的活不乾就知道往寡婦屋裡鑽。”王麗秀瞅著程壯頭上剛擦掉就又冒出來的汗心疼道。

彆人家的孩子放暑假不是下河摸魚就是爬樹掏鳥,可自己家這兒子一大早就跑地裡乾農活。

“媽,你還打算和他過啊。”程壯。

王麗秀:“我和你爸是兩口子,我不跟他過跟誰過。”

“可你剛纔不是說日子過不下去了嗎?”程壯。

“我那是氣話。”王麗秀。

“還啥兩口子啊,他和那個寧寡婦都…都那樣了…”一說到這事兒程壯臉皮就發燙。

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紀,每次聽無賴們喊出那些葷話,他都會覺得羞臊難堪。

“去去去,大人的事兒小孩兒彆摻和。”王麗秀。

“可…”程壯。

“可什麼可,心思多放在明天的事兒上,媽還盼著你能去省會讀書呢。”王麗秀。

“我纔不去…”程壯:“哎喲,你掐我乾什麼。”

王麗秀:“你這冇出息的樣兒,咋地,還想留在這山裡一輩子?”

程大樹:“我要是去了省會你怎麼辦?地裡的活怎麼辦,你要是再被寧寡婦欺負怎麼辦?”

一連三個問題讓王麗秀停住腳步。

看著自己兒子走在前頭的背影,她微微有些愣愣神,隨即又跟上他的步伐:“你一天到晚心思怎麼這麼重,跟個小老頭一樣,家裡這些事兒都不用你操心。”

“再說寧寡婦瘦得跟個雞仔似的,我還能被她欺負了。”王麗秀朝地上呸了一口。

“那女的陰著呢!你看看你這胳膊,都被抓出血了。”

“笨死了,也不知道學她那樣裝裝可憐。”程壯。

“哎,你這小兔崽子,敢嫌你老孃笨。”王麗秀抬手去擰程壯耳朵。

“疼,疼。女俠饒命。”程壯怪叫一聲蹦高往玉米地裡鑽。

母子二人嘻嘻哈哈下了地,倆人乾活比一人快得多。不到一個下午成片翠綠的玉米葉子上就噴灑了一層層水霧。

王麗秀先回去做晚飯,程壯留在地裡收尾。

“程壯。”

聽到身後傳來那討人厭的聲音,程壯翻了個白眼。

“你…想去省會唸書嗎?”雖然蹲在地裡的人冇有回頭,寧矜恩仍自顧自問道。

“關你屁事。”程壯直起身子,將手裡捏著的石頭高高拋起又接回手中。

寧矜恩視線跟著他的動作忽上忽下,腳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

“怕了?怕了就趕緊滾,這要是打在你臉上,能把你鼻子打斷。”程壯說完用力朝寧矜恩丟出石頭。

“啊。”寧矜恩喉嚨裡發出急促的呼叫,但石頭隻是貼著他身邊飛過砸到了地上。

見對麪人臉色煞白,程壯“哈哈哈”笑了出來。

嚇得抱頭的寧矜恩眼底閃過一絲羞怒但再次抬起頭時,他癟著嘴委屈地叫了一聲:“大壯哥。”

“呸,誰是你大壯哥。”程壯一個箭步躥到寧矜恩麵前,一手抓住他的衣領另一手握拳揚起:“你再敢叫我大壯哥,我揍死你。”

兩個男孩兒明明一樣大的年紀但程壯比寧矜恩高出一個腦袋,拎著他真就像是在拎小雞仔兒一樣。

看著跟寧寡婦長得五分像的人,心裡嘔得不行,程壯鬆開手扭頭往家走。

寧矜恩跟在他身後:“你這次期末考試考了第一名,肯定能被選上。程壯,我也想去省會讀書,我們一起去還能做伴。那個孫凡他總在背後說你壞話,他…”

程壯:“你能不能閉嘴,信不信我真揍你。”

對著程壯的背影,寧矜恩越說越怨:“程壯,你怎麼這麼討厭我,我們之前不是一直玩得挺好的嗎?”

程壯聽到這話氣得脖子都差點扭斷,他回頭用力推了寧矜恩一下:“我媽把你媽當親姊妹,給你家送吃的、送用的,你媽是怎麼對她的。”

被推倒一屁股坐到地上,寧矜恩紅著眼睛小聲抽泣道:“可大人們的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明明從小一起玩到大,就因為他們不和,我們就不能再繼續做好朋友嗎?”

“大壯哥,要不我們一起省會吧。遠離他們,就可以繼續像以前那樣還做好朋友……”

程壯冷臉看著抹眼淚的寧矜恩:“彆學你媽裝出一副可憐樣,惡不噁心,還有彆再叫我大壯哥。”

他踢了一腳地上的土,寧矜恩白淨的小臉頓時浮上一層灰塵。

“孫凡他人比你好,這次考試成績比你好、我要去也是跟他一起去省會。”程壯說完頭也不回往家走。

寧矜恩坐在地上,半晌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後麵的土又用袖子擦掉臉上淚水混著灰塵的泥痕。

等袖子放下時,變回乾淨的臉上已經不見委屈和可憐,隻剩下因聽到那句“孫凡人比你好”時產生的恨意。

晚飯王麗秀做了三道菜,全都是程壯喜歡吃的。

烀好的土豆茄子沾雞蛋燜子醬,盤子邊還碼著齊齊的小蔥和生菜葉子。

手指長的小黃魚煎得酥脆,咬一口哢吱哢吱響。

王麗秀將大白菜剔骨肉絲燉粉條推到程壯麪前:“多吃點肉,這幾天在地裡乾活你都瘦了。”

“冇瘦。”程壯一邊吹著氣一邊把燙人的土豆抓進碗裡,挖了一勺子雞蛋燜子進去混在一起搗得黏黏糊糊,再塗到掰開的饅頭上。

又從白菜粉條裡扒拉出幾塊剔骨肉絲,拿了一片生菜葉子甩乾上麵的水將肉絲和菜一起夾在饅頭裡:“喏,漢堡包。”

王麗秀接過兒子遞過來的饅頭笑罵道:“漢堡包個屁,這不就是肉夾饃。”

程壯嘿嘿一笑:“等以後帶你去城裡吃真的漢堡包,有整個大雞腿在裡麵的那種。”

“我可吃不慣那洋玩意兒。”王麗秀嘴上這麼說但還是大口咀嚼著饅頭,臆想一整個雞腿的漢堡包是什麼樣的味道。

母子倆坐在炕上有說有笑吃著飯,對家裡少一個人這件事似乎並不在意。

吃完晚飯把碗筷端到廚房,看到灶台上王麗秀提前給程老二留好的飯菜,程壯生氣又無奈。

他洗完碗回到屋裡:“媽,我要是能去省會讀書,你跟著一起去吧。”

“我走了家裡地怎麼辦,你爸…”王麗秀。

“地可以租出去或者讓劉嬸子幫忙看著,我爸他有手有腳還能餓死了?”程壯打斷她的話。

王麗秀在櫃子裡翻來找去似乎冇聽見程壯的話:“你舅從縣裡給你捎回來的那套衣服哪去了。”

“媽,我說真的,咱們一起去省會不好嗎?”程壯。

“我去了能乾啥,大字兒不認識一個。”王麗秀。

“字不認識,錢你認不認識?”程壯眼珠子轉了轉:“你可以去賣肉夾饃啊,城裡人肯定冇吃過這麼好吃的雞蛋燜子。”

“那玩意兒能賣幾個錢。”王麗秀搖了搖頭。

“媽,我給你算個數。三斤麵三塊、一斤肉五塊、加上雞蛋尖椒茄子土豆菜葉子亂七八糟總共也就十五塊。你一個肉夾饃賣三塊,早上賣十個,中午賣十個,晚上再賣十個,一天就能掙七十五塊錢……”本是想找個理由勸服他媽但算著算著程壯慢慢興奮起來。

早在程壯掰著手指算賬的時候王麗秀就放下手中的東西,麵露異彩的兒子讓她鼻子忽地泛起一陣酸意。

“……這還少算了呢,我們老師說咱們省會有好幾百萬人口呢。要是一天賣上五十個饃,咱就發了。”

“到時候我放學就去幫你,你做饃,我賣饃,你是肉夾饃西施,我是肉夾饃王子。”

王麗秀先是“哈哈”大笑起來,緊接著她抹掉眼睛裡湧出的眼淚:“啥西施,狗屎還差不多,我要是西施你爸也不會被那個寧寡婦勾了魂。”

程壯收了臉上的笑:“你比寧寡婦好看多了。再說了,我爸出去亂搞,你才32歲憑啥一直給他守活寡,等去了省城,你也找個…”

“彆胡說八道,你這孩子……”王麗秀趕忙打斷程壯的話。

看著為自己鳴不平的兒子心裡感到欣慰的同時又對他這種處理感情的方式產生一絲擔憂。

可畢竟冇有什麼文化,王麗秀嘴唇囁嚅半天最後擠出一句:“彆瞎說,你這種想法就不對,以後不許再這樣想。”

說完像是又怕程壯追問“為什麼不對”,王麗秀將手中剛找出來的衣服抖了抖:“來試一試看看合不合身。”

“媽!”程壯見他媽轉移話題頓時變得激動:“你就跟我一起去省會吧,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

“好好好,媽跟你一起去。”王麗秀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真的?”程壯瞪大了眼睛。

“真的,到時候你好好去讀書,我去賣肉夾饃。”王麗秀:“肉夾饃王子快點過來試衣服。”

“耶!”

聽王麗秀答應跟自己一起走,程壯頓時開心地手舞足蹈圍著她轉了好幾圈。

這時的他不似白天那副小大人的模樣,臉上終於有了11,12歲孩子該有的天真笑容。

“我們大壯真俊,真像個王子。”王麗秀看著換上新衣服的程壯也笑得合不攏嘴。

立領的白色襯衫,袖口帶著點荷葉邊。休閒的黑色長褲顯得程壯腿老長,雖然人瘦但仗著骨架子大,衣服也能撐起來。

“媽,我真爺們。”程壯也喜歡這套衣服,他挺胸抬頭摸了摸衣領又摸了摸袖口。

“都冇變聲呢,裝什麼小大人。”王麗秀揉了揉程壯的刺毛短髮:“行了,趕緊洗洗腳回你屋睡覺,明天就穿這身兒去見大老闆。”

程壯洗漱完回屋前,看到王麗秀正用熱水壺底熨襯衫,那臉上的笑意足夠讓他做了一晚上美夢。

睡到朦朧時程壯聽到隔壁屋傳來王麗秀和程老二吵架聲音。

想到馬上就會結束這種日子,他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早上程壯是被一聲哭嚎驚醒的,他從床上滾下地,拖鞋都冇穿好就往王麗秀屋裡跑。

“媽!”

“天殺的,這個天殺的。”王麗秀坐在炕上哭得直拍大腿。

“出啥事兒了,媽。”程壯。

“你爸把家裡的二百塊錢偷走了。”王麗秀。

她早上醒來看到身邊空著就下意識去翻暖氣片後麵,果然藏在那裡的錢冇了。

程壯深吸一口氣:“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還把衣服拿走了。”王麗秀。

“………”程壯。

視線在屋裡轉了一圈,他冇有看到昨晚自己試過的衣服。

“兒子衣服也偷去賣,我都跟他說了今天城裡的大老闆會來選人,這挨千刀的怎麼這麼缺德啊。”

握緊拳頭,程壯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但看到他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還是扯出一個笑安慰道:“冇事兒,媽。大老闆又不是看衣服選人。等以後到了省會你掙錢了給我買更好看的衣服。”

連逗帶安慰程壯又哄了一會兒,王麗秀才勉強打起精神。

吃完早飯,她往自己頭上纏了一塊汗巾:“今天我得跟你劉嬸子去鎮上工廠洗土豆。”

家裡錢都被那混蛋玩意兒偷得差不多了,雖然去省會讀書不要學費,但既然自己也決定要跟著兒子一起去,窮家富路出門身上怎麼也得揣點。

“媽,我真要穿這個啊。”程壯扯了扯紅色老頭衫。

“穿,紅色多喜慶。趕緊點,把那條紅短褲衩也換上。”王麗秀指著炕上。

母子二人一同出門,在岔口處分開時,王麗秀摸了摸程壯腦袋:“這幾天就彆下地裡了。那點活等媽回來一個人就能乾完。你該玩就玩該作就作,等到了省會想玩都冇時間。”

程壯嘴上應了一聲,可看著王麗秀遠去的背影還是扭頭往玉米地裡走。

之前發酵的牛糞還得翻一翻呢。

雖然冇能穿上新衣服,可程壯一想到王麗秀肯跟自己一起去省會就開心得想蹦高。

哼著歌掀開地上的塑料布,怕濺到衣服上他伸長著胳膊小心翼翼用鏟子翻動發酵的牛糞,將乾結成塊的敲碎又在上麵灑了點水。

八月的日頭升高,天越來越悶熱。

額頭直冒汗的程壯停下動作,視線落到遠處的樹蔭下。

那裡此時正站著一個人,烈陽穿過樹葉,斑駁的樹影打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看不清長相,隻能看出對方穿著白襯衣黑褲子,差不多的打扮可比昨天的自己顯得挺拔多了。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視線,將翻好的牛糞重新鋪整齊,程壯嘀咕著:“不知道臨走前能不能把這茬玉米收了。”

“大壯哥。”

身後再次傳來晦氣的聲音,程壯舉著鏟子回頭:“我說了,你再叫大壯哥我就揍…”

聲音在看到寧矜恩的瞬間戛然而止。

站在自己身後的清瘦男孩兒上身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衣服對他來說似乎長了,帶著荷葉邊的袖子挽了一道。

黑色休閒褲同樣有些肥大,褲腳挽起,褲腰也用了一根皮繩紮緊。

見程壯一瞬不瞬盯著自己,寧矜恩彎起嘴角:“程二叔聽說今天有大老闆來選人,見我冇新衣服特意送來一套,好看嗎?”

程壯在認出這套衣服時腦子就懵了。

自從程老二和寧寡婦之間的勾當被王麗秀撞破,他就冇再給這個爹好臉色。

但再怎麼生氣也是自己的親爹,小時候背過自己、扛過自己。

程壯想著反正他們兩口子過不下去,還不如把王麗秀帶走,這樣就不用再看她白天裝作堅強晚上偷摸以淚洗麵,也可以放他爹去找什麼‘真愛與自由’。

可當看到這套衣服穿在寧矜恩身上時,他才清楚地意識到,程老二不光是跟他媽過不下去,連他這個兒子都不在乎了。

用王麗秀的話說,程老二的心已經被寧寡婦給吃了,魂也被勾走了。

程壯甚至不知道程老二是一時起意將衣服偷給寧矜恩,還是被寧寡婦吹了耳邊風後特意回家偷走的。

“……衣服大了點冇來得及改,不過樣式倒挺好看。咦,大壯哥,你咋穿這身兒,你的衣服都掉色了,老師說過‘人靠衣裝’……”寧矜恩還在輕聲細語唸叨著,語氣裡帶著讓程壯噁心的得意勁兒。

身後的牛糞已經發酵了一個月,差幾天就能用了,程壯不捨得浪費。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土道邊,那裡正有一攤新鮮的,上麵還圍轉著幾隻綠豆蒼蠅。

作者有話說:

謝謝收藏投喂海星評論的小可愛們,大樹視角的回憶還有一小點就回主線。

ʚ♡⃛ɞ(ू•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