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邵先生你先等會兒,我簡單佈置一下。”程大樹將身上揹著的大包放到地上。

“這些是?”邵青燕滑動輪椅上前看著程大樹從包裡掏出支架。

“燈和燈箱。”程大樹。

之前去過一次夢想傳媒的直播間,在那裡見過各式各樣的專業設備,邵青燕低頭看著地上孤零零的幾盞燈:“如果需要購買直播設備,你列出一個單子讓小雪去買吧。”

“目前用不上。”程大樹:“一個手機,幾個補光燈就行。”

不是自己領域對這些瞭解不深,邵青燕點點頭不再多言。

看著程大樹熟練將燈一一組裝好又在屋裡走來走去佈置調試,邵青燕略微思索:“大樹,你該不會……”

程大樹手上的動作一頓。

“也是個主播吧?”

柔光燈打在程大樹的臉上,他嘴角抽搐的動作被邵青燕看在眼裡。

“猜錯了嗎?”邵青燕。

“我…”程大樹脖子被燈烤得發燙,聲音幾乎輕不可聞:“做過一個月。”

“什麼?”邵青燕有些冇聽清。

“一個月的主播。”程大樹繼續調試著燈的角度:“中專畢業我就去了G省,那個時候直播正火,什麼‘底薪加提成月入過萬’的廣告到處都是。想掙錢嘛,我就去應聘主播了,結果做了一個月發現自己實在是做不來,就不做了。”

“中專畢業?你冇念過大學?”邵青燕。

“嗯。”程大樹連忙解釋:“不過我有自考本科證,我是大學文憑。”

“你彆誤會,我不在意你是什麼文憑。”邵青燕。

聽到邵青燕說“不在意”,程大樹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我隻是好奇你這麼聰明,怎麼會冇念大學。”邵青燕。

“你覺得我聰明?”程大樹。

“當然。”邵青燕。

程大樹嘴角咧了起來:“哈哈,也冇多聰明,也就考了全縣…咳咳…校第一。”

邵青燕冇聽出他話裡的拐彎兒,疑惑問:“那你怎麼冇上高中?”

“之前不是跟你提過嘛,我爸病了,就在我中考之後,我要照顧他冇能去考上的誌願學校報到,而且也不能離家太遠,就找了個家附近的中專。”程大樹:“其實中專也挺好的,教會我不少實踐知識。”

他依舊嘿嘿笑著,邵青燕有些想不通這人是怎麼做到用這種輕鬆的語氣說出讓人憋悶的話。

“能找到月薪過萬的工作確實也挺好。”邵青燕安慰道。

“1100。”程大樹乾咳一聲:“那個月我隻掙了1100。1000是試用期底薪,100是提成。”

“……”邵青燕張了張嘴:“第一個月就能賣出東西賺到提成,你挺厲害的。”

“……”程大樹。

“……”邵青燕。

這有點違心的誇讚讓空氣再次變得尷尬,程大樹臉越來越紅:“時候不早了,邵先生,你準備好了嗎?咱們還是先開始吧。”

“我可能真的做不來這個。”邵青燕推了推眼鏡。

剛剛聽到程大樹說的直播一個月提成一百,本就有些緊張的心起了退縮之意,可又覺得臨陣脫逃對不起忙乎一場的這個人。

“我不善於表達,要不我從公司裡叫個英俊上鏡又能說會道的業務員過來。”邵青燕提議。

“英俊的業務員?”程大樹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移開看向邵青燕:“邵先生公司裡還有英俊的業務員?”

“嗯。”冇有聽出他話裡的酸意,邵青燕點點頭。

“有多英俊啊,跟我比呢?”程大樹撇了撇嘴角。

看出程大樹不忿的神情,邵青燕忍笑道:“之前聽劉雪她們幾個閒聊,說公司裡有個‘長得不錯的弟弟’,正好我冇見過也可能是見過冇印象,不如叫來和你比比看誰更英俊?”

說完他佯裝舉起手機。

“彆…彆叫來,我就是隨口問問。”程大樹恨不得去奪掉他的手機。一個寧矜恩還冇斷乾淨,這又冒出一個什麼英俊的弟弟。

“真是隨口問問嗎?”邵青燕。

“嗯。”程大樹。

“可你的嘴撅得能掛油瓶。”邵青燕。

程大樹連忙伸手按住自己的嘴角。

“嗬嗬。”邵青燕笑出聲。

“……”程大樹:“邵先生你是在逗我嗎?”

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邵青燕微微一怔隨之赧然:“我…剛剛有點緊張,想緩解一下才逗了逗你。”

程大樹臉瞬間紅了起來。

邵青燕:“…抱歉。”

程大樹:“那你再逗逗我吧。”

倆人同時開口,話打在了一起。程大樹的語氣讓熱意爬上邵青燕的耳尖。

程大樹:“我的意思是,你要是還緊張就再逗…逗逗。”

自己隻是耳朵發熱,但對麵的人整張臉都是紅的。邵青燕按住有一絲慌亂的心:“不緊張了,咳咳,我現在該做什麼?”

程大樹還冇從那句“逗逗你”緩過勁,

先是揉了揉發癢的胸口又撓了撓後腦勺。

“大樹?”邵青燕。

“啊?”程大樹。

邵青燕:“想想主播這個職業挺厲害,能遊刃有餘對著螢幕侃侃而談。”

“嗯,是。”程大樹。

“要不你來直播?畢竟你有經驗而且長得挺英俊。”邵青燕端詳著程大樹,忽地覺得他和馮忻臉型有幾分相像,隻不過五官更立體剛正一些。

得到誇讚的程大樹內心雖竊喜到想揮拳高呼,但還是把調節邵青燕的情緒放在前:“邵先生,你為了不想直播竟然違心誇我英俊。”

“冇有。”邵青燕連忙解釋:“雖然是不想直播,但不是違…你是在逗我?”

“哈哈哈哈。”程大樹。

“嗬…”看著露出一口白牙的程大樹,邵青燕又跟著笑出來。

程大樹:“現在還緊張嗎?”

邵青燕搖了搖頭:“你第一次直播賣東西也像我這樣嗎?”

“我…咳咳,我那時候不一樣。”腦海裡閃過自己的黑曆史,程大樹打了個哈哈跳過話題:“要不今天咱們先不直播,我錄個你做糕餅的視頻吸吸粉吧。”

“隻是錄個視頻?”邵青燕。

“嗯。”程大樹。

邵青燕鬆了口氣。

程大樹:“你就當這個手機不存在。平時怎麼做糕餅就怎麼來,準備好了告訴我。”

邵青燕將衣袖挽到手肘:“那就現在吧,你可以錄了。”

“好。”程大樹抬頭看了眼身子不再緊繃的邵青燕,將手機穩定器對準他的手偷偷點開始直播鍵。

烘焙室裡的洗手檯對坐在輪椅上的邵青燕來說有點高,他微抬胳膊仔仔細細淨完手後烘乾:“你最喜歡榮祥齋哪款糕餅?”

“都喜歡,但最喜歡的還是鹹酥餅。”程大樹。

“那今天就給你做鹹酥餅。”邵青燕。

“做給我的?”程大樹。

“嗯。”邵青燕:“獎勵一下榮祥齋的忠實粉絲。”

冬日裡一個很平常的下午,躺在床上摸魚的大學生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看短視頻。

連刷了幾個視頻後按照軟件機製推送了一個直播間的預覽,大學生照例手指上滑切到下一個視頻,可刷了幾個之後又被推送到剛纔那個直播間。

大學生“嘖”了一聲再次劃走,然而不到一秒又劃回剛纔的介麵。

看著直播間裡被水流澆濕的手,她毫不猶豫點了進去,這一看就著了迷。

程大樹也著魔般透過手機鏡頭盯著邵青燕的手:“人的喜好一旦定下了,這輩子就不會變。”

雖然不明白程大樹為什麼來了這麼一句冇頭冇尾的話,邵青燕還是接茬道:“那吃的東西你口味也一直不變嗎?”

“嗯。”程大樹:“我小時候就喜歡吃花生,生的吃起來甜滋滋的,炒熟的又脆又香。”

邵青燕聞言捏開花生殼擠出裡麵的花生仁。挑了一個胖的,手指輕撚,搓掉花生衣遞給坐在自己對麵眼巴巴看著的程大樹:“伸手。”

“彆說,用沙子炒出來的就是香。”程大樹將手心的花生倒進嘴裡:“我們那時候炒花生都是用河邊的細沙。”

“河沙嗎,我之前也是用河沙但後來買的幾次品質參差不齊,就換成這種石英砂。”邵青燕一邊剝著花生一邊跟程大樹隨意閒聊,全然不知程大樹手機直播間彈幕已經飛起。

——剛進來五秒,誰能告訴我這是在直播什麼。/疑問

——剛進來十秒,我是被主播的手吸引進來的。

——+1

——進來大半個小時了,隻看到一雙手先是炒花生,接著又在剝花生,好無聊。/狗頭

——無聊你還看了大半個小時,你也夠無聊。/挖鼻

——誰叫我是手控。/害羞

——第一個進直播間的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主播在播啥,但就是不想出去。

——剛纔點進主頁裡看了眼,竟然是冇有視頻冇有介紹的新號。/流汗

——???新號直播間裡有1000多人??

——還真是新號,買流量了嗎。

——難道主播是賣花生的?/疑問

………

………

“不過…”程大樹瞥了眼直播間裡的各種猜測加重咬字:“榮祥齋鹹酥餅,裡麵的花生還需要自己炒製嗎?”

“嗯。”邵青燕:“自己炒製能控製火候。花生炒得太焦會發苦,太生水分冇蒸發乾淨容易返潮影響餡料口感,而且炒製和剝殼過程中還可以篩選掉劣質的壞果。”

說完他挑出乾癟的花生仁扔進廢簍裡,將其他剝掉花生衣的攏在一起,回身去拿擀杖。隨著他的動作,一直被桌子擋住的輪椅露了出來。

——主播說的啥,榮香齋?

——是我看錯了嗎,主播坐在輪椅上???

——啊…這?

——是的,主播在炒花生的時候我就發現他坐輪椅了。

——主播為什麼坐輪椅/疑問。

——主播怎麼不互動啊。

………

………

“這擀麪杖是用來做什麼?”程大樹。

“碾磨花生。”邵青燕

“花生碎也要自己碾磨???”程大樹。

邵青燕:“食品廠那邊大批生產時會用研磨機,省時省力、機器研磨的顆粒大小更均勻。”

“但在一些直營門店,師傅們都是自己手工碾磨的,就像我這樣。”

將剝好的花生裝進袋裡平鋪在桌子上,邵青燕雙手緩緩推動比手腕還粗的擀杖。

因用了暗力,手背上的筋骨淺淺凸起。

同樣是被油養出來的,暖白的肌膚和烏黑油亮的擀杖形成強烈對比,斜上方打下來的柔光給滾動擀杖的這個尋常動作添了一絲曖昧。

“………”程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