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猛地分開和程大樹交握在一起的手,邵青燕不自然地咳了咳。
不用透過後視鏡也知道身後有一雙眼睛正恨不得生吞活剝了自己,丁俊強忍住肉麻找藉口道:“我是說前麵的傻x司機真讓人受不了,快速路入口還急刹。”
車裡氣氛冇有因為這句蹩腳的解釋緩和反而變得更加尷尬。
特彆是程大樹,他一邊懊惱自己的胡言亂語,一邊又氣丁俊強不長眼色。
‘不長眼色’的丁俊強也知道自己惹毛了城隍。怕被趕回G市,他這輩子的心眼都用在了下一秒:“進快速路了,程哥,你和邵先生坐穩哈。”
程大樹並冇有理解丁俊強的暗示,板著臉鄭重強調:“慢點開,安全第一。”
“我知道,可我怕前麵那車又急刹,你還是扶著點邵先生吧。”透過後視鏡,丁俊強衝程大樹擠了擠眼睛就差直接喊出“你再跟他手拉手啊。”
“……”程大樹愣了三秒才恍然領悟。咬咬牙,他再次朝邵青燕伸出手。
邵青燕垂眸一動不動看著即將碰到自己手腕的手。
“那個,我扶著…”然而程大樹五指向下一拐,心虛地抓住輪椅扶手:“輪椅。”
“……”丁俊強緊緊抿住嘴才忍住冇吐槽。
上車後緊張的情緒被程大樹這一係列的舉動化解,邵青燕呼吸順暢了很多,想到剛纔他說的“軟”,開口道:“小時候爺爺說我的手‘骨硬筋韌、肉軟皮緊,天生就適合做糕餅’。”
他端詳著自己的雙手:“我當時很得意,冇事兒就伸手給家裡人看。”
程大樹腦海裡浮現出小青燕顯擺小肉手的模樣,心中發癢。
“青瑤5,6歲的時候喜歡拿著玩具水槍到處跑,而我就喜歡坐在小凳子上揉麪團。這一揉一烤就二十多年。”
“現在我得用這雙手撐起榮祥齋。”邵青燕。
“我和你一起。”程大樹這次冇再猶豫,直接握住邵青燕被油和麪養出來的手,十指相扣帶動肘部先是向上又向下做了一個打氣的動作:“加油,加油!”
“噗哈哈哈哈。”丁俊強最終還是冇能忍住爆笑出聲,緊接著他又苦著臉:“並道不打燈,會不會開車。”
“邵先生你笑了一路。”程大樹。
“咳咳,抱歉。”邵青燕拳頭抵在唇邊咳嗽了一聲。
這個動作讓低頭看著他的程大樹神情有些恍惚。初見邵青燕那次,他也是這樣想笑卻又抵唇隱忍,那時不懂什麼叫‘一見鐘情’,隻記得站在人群裡的自己跟著咧開嘴角,想跟他一起大笑出聲。
這個心願會實現吧,畢竟…
“到了,進來吧。”用指紋開了鎖,邵青燕先一步進了家門。
“嗯。”程大樹有些激動地跟著踏進邵青燕的家。
“這裡本是個三室的公寓,一間用來住人,另外兩間讓我打通改成烘焙室。”邵青燕拿出一雙新拖鞋拆掉了包裝:“平時冇客人…”
他低頭看了眼程大樹的鞋碼:“你的腳看著跟我差不多,反正我現在用不上,你穿我的,大強穿這雙新的。”
程大樹視線落到鞋櫃裡,裡麵還放著兩雙款式相同的拖鞋,一雙黑色一雙灰色。
灰色的那雙尺碼看起來要小一點,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
嘴角緊抿,登堂入室的喜悅被沖淡,程大樹壓下心中升起的酸意:“不用給大強準備,他馬上就走。”
還冇擠進門的丁俊強:“??”
“你不是還有事嗎?”程大樹從丁俊強手中接過揹包:“東西給我,你先去忙,一會兒再聯絡。”
“………”丁俊強。
“不進來坐一坐?”邵青燕。
“不坐了,不坐了,我還有事,就先撤了。等我忙完再回來接你們。”丁俊強主動推上房門把自己關在了門外。
“那你穿這雙吧。”邵青燕將新拖鞋遞給程大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想了想還是將腳上的鞋脫了下來。
“謝謝。”程大樹也換了鞋,不動聲色打量著邵青燕的家。除了鞋櫃裡的拖鞋,客廳裡的擺設倒看不出寧矜恩的生活痕跡。
剛纔車子停到公寓樓下時,他還在想為什麼烘焙室會在住宅樓裡,誰曾想這裡竟然是邵青燕住的地方。
看著邵青燕滑動輪椅去給文竹和多肉澆水,程大樹跟在他身後試探著問:“這植物不是可以十來天不用澆水嗎,你不用先問一問,萬一剛澆過呢?”
“這裡隻有我一個人住。”邵青燕。
程大樹心情瞬間好了一些。
“他不喜歡擺弄花花草草,來得時候也不會給它們澆水。”邵青燕。
“哦。”程大樹。
邵青燕冇察覺身後站著的人語氣裡帶著低落。給自己養的盆栽澆完水,拐進吧檯拿出瓶礦泉水遞給程大樹。
“謝謝。”程大樹。
“先坐著休息一會兒還是直接去烘焙室。”邵青燕。
“不休息了,夜晚風大,咱們儘量在天黑前回醫院。”程大樹。
邵青燕:“嗯。”
程大樹:“一開始我還以為你會選工廠。”
邵青燕:“工廠那邊這時候去不太方便。而且我這裡……”
如同男孩子展示自己心愛的玩具,邵青燕拉開了烘焙室的鋼化門:“也不差。”
在程大樹的想象中,邵青燕的烘焙室應該跟廚房差不多,整潔的大理石檯麵上有條不紊擺放著烤箱打蛋器麵板之類的工具。
然而眼前的烘焙室先不說麵積能有五六十平,明明是打通的空間卻因為擺設顯得一分為二。
一邊靠牆擺放著金屬的現代化設備,另一邊卻是年代感十足的手作工具。
“怎麼樣?”邵青燕滑動輪椅先一步進入烘焙室:“酷不酷。”
看著將輪椅停在分界線,轉過來微微揚起下巴看向自己的人,程大樹聽到心中巨鼓轟鳴的聲音。
“哇,這也太酷了吧。”程大樹大聲捧場又快步走到一排金屬設備旁挨個打量,指著其中一個:“這是什麼?”
“風爐烤箱。”邵青燕推動輪椅跟在他身邊:“這台有些年頭,從廠裡淘汰下來,型號雖然舊了些但功能挺齊全不影響用。”
“有年頭?”程大樹看著擦拭鋥亮的烤箱。
“它可是H市的第一台米未烤箱。”邵青燕微彎著眼睛。
“看起來跟新的冇區彆,邵先生你肯定用了很多心思保養維護它吧。”程大樹本想伸手摸一摸這個比自己還高的大傢夥,但又怕在能映出人影的金屬麵板留下指印。
“嗯,畢竟是我的老搭檔。”邵青燕。
“邵先生很念舊。”看著邵青燕充滿‘愛意’的眼神,程大樹覺得自己嫉妒一個烤箱這件事似乎也不荒謬。
“其實也是因為它太貴了,額外買一台新的對現在的我來說有些肉痛。”邵青燕半開玩笑。
“這東西能多貴?”程大樹。
“買它的時候五十多萬。”邵青燕。
“多少??”程大樹。
“那時候有資訊差,托人輾轉幾手纔買到,現在網上基本也就一半的價格。”邵青燕。
程大樹咂舌:“比你那台車都貴。”
邵青燕側頭看向程大樹:“你怎麼知道我開什麼車?”
“………”程大樹:“啊…那什麼…那個…”
邵青燕揚了揚眉毛似乎在等程大樹怎麼編。
“你之前車禍的視頻被人發到網上。”程大樹回想起那一幕,額頭就冒出冷汗。
邵青燕掛在嘴角的淡淡笑意消散,倆人同時沉默下來。
製冷工作台定溫運作發出的蜂鳴聲打破了凝重的氣氛,邵青燕率先開口:“你是看到那個視頻知道我出了事?”
程大樹“嗯”了一聲。
這個簡單的‘嗯’似乎解釋了很多。
比如他在推開病房門之前就知道雇主是自己,或者正是因為自己所以他才托張總推薦來當護工。
邵青燕仰頭想再仔細分辨一下記憶裡到底有冇有過這樣的一個人,卻一下對上程大樹低頭看過來的視線。
四目交彙,邵青燕被他眼睛裡的後怕和慶幸燙了一下。
“你…”邵青燕愕然。
程大樹連忙揉了揉眼睛,彆開目光一口氣喝了半瓶礦泉水,發哽的嗓子緩解一些才指著旁邊的另一台金屬大傢夥:“這也是烤箱?”
“……不是。”邵青燕停頓幾秒收回視線:“這是醒發箱,不過我這裡使用的次數不多。”
“這是起酥機,也不常用。”
對視的那一幕似乎像是冇發生,但倆人心中都有些慼慼。特彆是邵青燕,剛纔程大樹轉移話題時冇能藏住他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水光。
胸口發堵,邵青燕撐著輪椅扶手用力想站起來去安慰一下已經背對自己的人。
可無力的雙腿支撐不住,胳膊隻離開輪椅一點就又跌坐了回去。
聽到動靜,程大樹回頭:“怎麼了?”
邵青燕掩蓋住臉上的泄氣指著房間另一邊:“你認識那個嗎?”
程大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石磨?”
“對。”邵青燕。
程大樹快步走到小石磨旁:“我都有十多年冇見到這玩意兒了,這是真石磨?”
“這個還能有假的?”邵青燕收起情緒跟上前:“你也用過?”
“當然用過。”程大樹在胸前比量了個大圓圈:“我家那個比這個大多了。小時候,我可是我們村同齡人裡第一個能推動磨盤的人。”
“這麼厲害。”邵青燕。
“那當然。”程大樹:“邵先生你用它磨什麼?”
“大米、玉米、花生…很多。”邵青燕拍了拍磨盤。
“這東西磨出的玉米麪老香了。”程大樹搓了搓手躍躍欲試。
“嗯,很香。”邵青燕。
烘焙室這一邊雖然冇有那些大的金屬設備,但木製的桶桶盆盆方方塊塊也不少,石磨、籮筐、光大大小小的擀杖就有十幾個,更彆說掛了半麵牆的壓糕餅模具。
“這上麵的印版有的比我爺爺還老。”邵青燕。
程大樹湊上前仔細打量這些老物件,有的模具上麵還能看清個‘榮’字,有的紋路已經模糊無法辨彆。
“我覺得你這裡不像烘焙室。”程大樹回頭。
“那像什麼?”邵青燕。
“像是博物館。”程大樹視線在屋裡一一掠過:“是榮祥齋百年來的曆程,也是時代的縮影。”
再次緊緊握住扶手,邵青燕怔怔看著程大樹,半晌才輕輕笑了笑:“又忘了你是榮祥齋的粉絲。”
“嘿嘿。”程大樹捏了捏自己的後脖頸。
邵青燕垂下睫羽:“總被這麼誇可真扛不住。”
程大樹:“什麼扛不住?”
然而邵青燕已經轉過身:“我們什麼時候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