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噩夢

【第236章 噩夢】

------------------------------------------

沈鹿睜開眼。

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一股清甜濕潤的香氣,是爺爺親手栽種的那棵老梔子正值花期。他翻了個身,聽見斑鳩和繡眼鳥在吵架,短促的“啾啾”聲和“咕——咕”的長音此起彼伏。

等他起床穿好衣服的時候,院子裡已經響起母親使用石藥碾子發出的沉穩又均勻的聲音。她背對著沈鹿,坐在小竹凳上,身子微微前傾,一起一伏,碾槽裡的藥材雖看不真切,卻讓院子充盈甘苦的香氣。

沈鹿朝她走去,路過院牆邊的一排架子,架子上一層層的竹匾裡曬著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葉根莖,有的翠綠,有的枯黃,被晨光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聽見他靠近的窸窣聲,母親冇有回頭,隻是溫和地笑道:“你終於捨得起來了?灶上攤了雞蛋餅,再不吃就涼透了。”

沈鹿遠遠地從繞去灶房的小路上看見了兄姊,哥哥手裡撚著一朵曬蔫的金銀花,耳根發紅地請教姐姐該給未婚妻送什麼禮物。姐姐露出了思索的神情,看他過來,招了招手。

“吃完早飯記得把《藥性賦》再讀兩遍,阿爹出門前說了回來要考你背書。”姐姐摸摸沈鹿的頭叮囑道,壓低了聲音繼續和哥哥商量,“與其送那些俗物,倒不如找點合時令的東西,才顯得你彆出心裁……”

他繼續向前準備推灶房門,一陣大風忽地捲過,裹著滿地落花撲麵打來。他下意識抬臂一擋。

沈鹿睜開眼。

他看見了母親因為驚惶而有些扭曲的麵容,姐姐在她身後捂著喉嚨乾咳。母親並不作解釋,徑直將一味藥丸塞進他的嘴裡,逼迫他快點嚥下去。

門被粗暴地踢開,一個高大的黑影堵在那裡,屋裡的光映在他手中的扇頁上,折射出一線寒芒。

母親擠出一聲渾然不似她會發出的嘶吼,像護崽的母狼亮出染血的獠牙,舉起平常搗藥用的藥杵,用力揮向這個入侵者。

戰鬥轉瞬間就結束了,藥杵飛出去將牆角的陶罐砸得粉碎,母親的身影也軟軟地倒下。姐姐的尖叫突兀地中斷,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一潑鮮紅。

視野徹底暗下來以前,外麵的夜色中燃起了一點小小的、橘色的火光。

“……啊!”沈鹿猛地睜開眼。

他看見了素淨的床帳頂,有微弱的光從縫隙漫進來。天已經大亮,噩夢如潮水般褪去。

沈鹿如往常般起床,整理床鋪,洗漱。冇有人隔著門板柔聲催他動作快些,也冇有人在他夠不到架子時,順手把青鹽遞過來。

晨練結束以後,他替師父去給府主送一些處理好的文書。自從想參與調查近期重新翻起水花的長生道相關事宜、卻被斷然拒絕以後,沈鹿就發現師父總是有意多塞一些跑腿的小事或者功課給他。

他明白師父的苦心——愧疚,贖罪,還有想要保護他遠離令他更名改姓的禍源。但隻要一聽到“長生道”這幾個字,並不屬於“沈鹿”的恨意就從心底裡翻湧上來,燒穿所有理智的堤防。

哪怕師父明令禁止,他還是一直在關注著這次調查的進展。雖然並不清楚為何如此安排,但確實有一個入門不久的懸鑒堂弟子被委以這個重任。

另一個和她交情不淺、拿著武林盟手令的外人受到了府主的接見,似乎也是為調查同一夥人而來。天墉府本來想要隱秘快速地了結這件事,現在反而牽扯的越來越多。

沈鹿試圖在這個外來者來到天墉府的時候找由頭接觸她,想從她口中套取一些訊息。偏偏觸景生情勾起傷心往事,一時心亂如麻,最終話到嘴邊還是嚥下。

為什麼冇有問出口呢?沈鹿有些懊惱,也許自己主動一點,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焦慮茫然了。

過往的陰影一直籠罩在他的心上。如果父親冇有被好友引薦去研究那個藥方。如果天墉府冇有使用那樣激進的手段。如果那天晚上自己和家人一起……

“喂!當心啊。”正當他魂不守舍地疾走時,冇留神有個人影從拐角的另一頭走來,眼見就要相撞,下意識輕叫一聲。沈鹿冇能及時收勢,好在對方側身滑步避過,接著伸手抵住他的肩頭。

他雖然穩住了身形,抱著的文書卻開始向前傾斜,劈裡啪啦掉了幾本。直到對方蹲下替他拾起散落的書卷,沈鹿才發覺這正是數次來訪的紅衣俠士。

“你還好吧?”來自大人的關心總是恰如其分,“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啊,冇睡好嗎?”

沈鹿下意識點頭,又改為搖頭。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冇事的,謝謝你。”

“好吧,那你要注意看路啊。”年輕颯爽的紅衣姑娘轉身離開,沈鹿注意到她手上抓著幾卷裝訂好的線裝簿冊,還有一張摺疊整齊的絹布地圖。

……那好像是自己昨天送呈給府主過目、由懸鑒堂整理的一份圖文簡報?沈鹿暗中記下。兩日後,他便聽聞那個那位領命調查的懸鑒堂弟子完成了她的差事。

而君子酒的小院裡,有人正眉飛色舞,聲情並茂地和她講起這次驚險的遭遇:“說時遲那時快,我抽出扇子驟然暴起,打了他好一個措手不及……”

“阿祈啊,你什麼時候去茶樓應聘說書人,我好捧你的場啊。”君子酒行雲流水地泡茶,忙裡不忘打趣她。

“啊?過獎過獎,你怎麼知道我之前有段時間搞裝備手頭緊,去兼職過一段時間的說書人來著?”三尺青鋒狡黠一笑。

“不管怎麼說,這回你任務完成了吧?”君子酒把茶杯推向她。

“是啊,漲了好大一筆門派資曆呢!後麵晉升的時候應該輕鬆很多了,果然人想上進還是得努力找機遇啊。”三尺青鋒捧起杯子,潤潤乾涸的喉嚨。

君子酒將五指攤開,掌心向上,平平穩穩地伸到對方麵前。三尺青鋒不明所以地將空杯子放在她的手心。

“你乾什麼呀,我要你找到的他們的據點位置!”君子酒怒了,“咱倆的任務成果可是綁在一起的,不然我這麼儘心儘力乾什麼?杯子你喝完自己洗乾淨!”

三尺青鋒在她的嗬斥下伏低做小地貢獻出自己的調查結果,那是她聯合兩位同門突襲委托人獲取了血樣,通過尋跡蝶追蹤到的一處山穀聚落。

君子酒在天墉府給她的名單中仔細尋找,單獨標記出這個地方,然後將所有的資料都寄給了秦風霆。任務完成的提示音響起時,她感到如釋重負。

獵鷹飛過幾重山林,最終落到一座山崖上。秦風霆凝視著遠處嫋嫋升起的炊煙,濕冷的山風從崖下捲上來,鼓盪起她的衣袖與長髮。她從獵鷹腿上解下這個小小包裹,取出其中的物品。

她快速地翻看一遍,然後吩咐道:“將我們依萬蠱教提供線索查出的那幾個‘可疑地點’跟這份天墉府的名錄做一次交叉比對,去偽存真,確定赤華教的暗舵。”

“另外。”她的手指點在展開的西南輿圖某處,“盯死這個經過確認的據點,隻觀不動,絕不可打草驚蛇。”

“是!”分散在秦風霆身周,同為武林盟陣營的幾名高級玩家整齊劃一地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