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行商 誰規定,做生意隻能在大晟境內?……
薑晚心頭一跳,迅速蹲下身,扶住流民少年的肩膀,語氣雖刻意壓低,可還是能聽出其中的焦急:
“彆急,慢慢說,你有冇有看到他去哪了?”
這孩子嚥了口唾沫,惶惶不安道:“我看到他往溪水上遊去了,就是山崖那邊新開的新溪……”
這條從斷崖傾瀉而下的山溪,是工坊完工之時新辟的,附近安置的流民都靠這條溪水過活。
薑晚眸底寒光乍現,立刻起身,語氣決絕:“快去軍營找李紹英將軍,叫她帶人抄近道,務必攔著錢有財!”
少年點頭如搗蒜,轉身如驚燕一般飛出工坊,瞬間消失在巷尾。
不知該慶幸少年機警,發現得早,還是該慶幸軍營的親兵動作迅疾,當李紹英派去的兵卒擒住錢有財時,他還冇來及下手,隻是在溪邊賊眉鼠眼地觀望。
此事涉及軍務,因此不出半盞茶的功夫,事關錢有財的軍報便呈上蕭硯的案頭。
當薑晚踏入軍中推事廳時,昏黃燈影裡,蕭硯正端坐於堂中,搖曳的燭火在他臉上投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與此同時,廳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殺豬般的哭嚎。錢有財五花大綁,狼狽不堪地被兩個親兵押了上來,粗魯地按在地上。
他齜牙咧嘴地“哎呦”一聲,第一眼瞥見的是側前方的薑晚。
此刻,薑晚立在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心中五味雜陳,錢有財是她選中做事的人,可他竟敢在她眼皮底下做出此等傷天害理的醃臢事,絲毫不將流民的命放在眼裡……
她目光如刃,淬滿怒火,一寸寸剮過錢有財跪倒在地,瑟瑟發抖的身影,銳利得似乎可以將他淩遲三千刀。
錢有財瑟縮了一下,隨後抬眼看到輪椅上的身影,突然痛哭流涕地膝行爬去:
“侯爺!冤枉啊!都是誤會!實在是夫人誤會小的了!”
親兵抽刀,皺眉喝止:“跪回去!休得放肆!”
寒芒晃得錢有財眼花繚亂,他猛然一顫,不敢再上前。蕭硯的聲音不徐不疾,卻讓他遍體生寒:“誤會?”
“既然是誤會,那本候倒要聽聽,錢管事去那新辟的水源,所為何事?”
“回侯爺!”錢有財連忙答道,額頭在地上磕得嗵嗵響,“小的隻是去探查水源,並無二意啊!”
薑晚聽後扯出冷笑,隻覺得這個藉口好笑至極:“探查水源?我竟不知錢老闆你有如此閒心,聽聞你生意上的事務往來尚且來不及處理,就連自家鋪麵夥計的生計都很少過問,竟有閒暇去探查水源?”
“夫人有所不知!”
錢有財急得滿頭大汗,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落,著急忙慌地拱手解釋道:“這幾日風緊,北境眼瞅著要落雪,小的隻是擔心枯葉雜物被吹進水裡,汙了水源,才前去檢視,好著手派人來清理。”
“大夥建造工坊不容易,是賣力氣的苦活計,我錢有財就是再黑心,也斷然不會害自家兄弟啊!”說著竟真擠出幾滴眼淚。
“我這般操心,不就是為了讓大家能喝上乾淨的水,好更賣力地乾活嘛!否則,豈不是有負夫人的體恤之心!”
說到動情處,他不禁眼眶通紅,顯得情真意切不像作假,就連方纔厲聲嗬斥親衛也神色微動,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動容。
薑晚眸光微動,正欲開口,卻見蕭硯抬手召來一名親兵,不多時一位流民少年便被帶了進來。
正是她之前派去留意錢有財的那位。
少年來到廳中,麵對推事廳壓抑冷肅的氛圍分毫不怵,他噗通一聲跪下,指著錢有財:“侯爺,夫人!我親眼看到錢有財揣了個紙包,偷偷摸摸地往溪邊去了!”
錢有財臉色驟變,登時暴跳如雷,厲聲道:“臭小子你莫要血口噴人!你說我帶了東西,證據呢?”
他轉向薑晚,滿臉委屈:“夫人,這是誣陷啊!那些流民,一定記恨小的平日裡監工嚴厲,才故意使壞!”
親兵捉住錢有財時搜過他的身,確實冇有夾帶任何物品。
錢有財額頭觸地,忍住偷眼看向薑晚和蕭硯,二人聽後未置一詞,神色莫測,似乎在揣摩他語中真假。
他正欲再添添油加醋辯解幾句,便聽到推事廳外響起嘹亮的馬嘶。
李紹英翻身下馬,風塵仆仆地跨入廳內,將一個油紙包狠狠甩到他麵前,隨後朝廳前抱拳一禮:
“末將奉命搜查,在溪邊石縫中發現此物,經隨軍郎中查驗,此毒……”
“能讓人穿腸肚爛而亡。”
錢有財仍不死心,他喊道:“冤枉啊!此物並非小人所有啊!定是有人故意汙衊陷害!”
李紹英靴尖挑起錢有財的右腳,目光如鷹隼般刺向錢有財,又補了一句:
“末將更是在毒藥藏匿之處發現一枚鞋印,新鮮得很,與錢有財鞋底紋路分毫不差。想必是被擒捉時將毒藥倉皇藏匿於此,未及時抹除痕跡。”
話音剛落,錢有財臉色慘白,嘴唇哆哆嗦嗦,似乎還像辯解什麼,卻吐不出半個字,一切辯駁都在如山的鐵證麵前蒼白無力。
蕭硯指尖輕叩扶手:“證據確鑿,錢有財,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此刻人證物證俱在,縱然有八百張嘴也說不清。錢有財佝僂著身子,死死盯著地麵,一言不發。
“既然如此,按軍規,當處——”
“侯爺開恩啊!”冰冷的裁決即將脫口而出,錢有財豁出去似的,突然哭喊道,“請侯爺明鑒!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侯爺!小人是被逼的,被逼的啊!”
薑晚眸光驟冷:“你是受人所迫?誰?”
“是蔡子兼!就是蔡子兼這個畜生讓我做的!”
“蔡子兼?”薑晚道,“他是誰?他又為何要指使你下毒?說清楚。”
錢有財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飛快:“蔡子兼是小人的上線。他說等工坊建成後,便讓小人將此物投放到流民的飯食中,讓那些流民以為侯府草菅人命,工坊建成後就過河拆橋,用完人就殺!要逼他們造反!”
薑晚心中一沉,這一招,當真夠狠。
不僅要毀掉工坊的根基,迫使工坊發展陷入停滯,更會讓侯府背上殘害百姓的罪名,從此民心儘失。
“還有……還有!”錢有財絞儘腦汁,生怕說的不夠,便將所有事都抖了出來,“之前夫人征用工坊土地時,地契那檔子事,也是他指使小人乾的!說什麼……‘不能讓侯府這般順遂’,小的也是無奈啊!”
難怪。
薑晚恍然大悟,她當時便疑惑,錢有財區區一個行商,怎麼敢跟侯府叫板?原來這背後,也有人指使。
隻是……
這個蔡子兼究竟是什麼來曆?竟敢如此肆無忌憚?
蕭硯冷聲道:“竟然是他?”
薑晚疑惑,側首問道:“侯爺認識?”
蕭硯:“何止認得。”
李紹英上前一步,解釋道:“夫人有所不知,當年其弟蔡子邕乃北境行商之首,卻暗中勾結胡人,偷運軍械鹽鐵。侯爺查實後,依軍法將其斬首示眾,從此蔡子兼便對侯府懷恨在心。”
“不過這人自那年後便杳無音信,冇想到竟在這時冒了出來。”
錢有財涕泗橫流:“對對!就是這個蔡子兼!他之後改名換姓,在外麵混得風順水起,還成了皇商,幾乎壟斷了整個大晟七成的糧鐵生意。我們這些想要做生意的,都要經他的手,繳納高額的通路錢。”
他抹了把淚:“彆看小的在北境風光,實則全靠蔡子兼手指頭縫裡漏出來的殘羹過活啊!若是不照做,小的一粒米都買不到啊!”
皇商?
薑晚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字眼。
她想起了阿勒坦說的話,以及那隻有京中顯貴纔可得到的雪中檀,會不會也與此人有關?
薑晚問道:“你可知他現在人在何處?”
錢有財縮縮脖子,偷瞄了眼蕭硯陰沉的臉色,又慌忙垂下:“小的不知,他這人一向神出鬼冇,我們這些做生意的連他的一片衣角都見不到。不過他每隔一月倒是會派人來催繳通路錢。”
薑晚:“那他在京中可有靠山?”
錢有財搖頭:“這種要命的事,小的就更不敢打聽了……”
“侯爺,夫人,北境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可這蔡子兼還喪良心地收取高價通路錢,其心可誅啊!”
薑晚思索片刻,略微沉吟,隨後轉身與蕭硯交換了個眼神,她微微傾身,低聲道:
“侯爺,可想除掉此人?”
“此等蛀蟲理應剷除,可惜蔡子兼此人不在北境轄區之內,鞭長莫及……”
未儘之語化作無聲歎息。
薑晚點點頭表示瞭然,隨後緩步踱到錢有財身前,蹲下身,與他平視:“錢有財,你恨蔡子兼麼?”
“當然!”錢有財咬牙切齒,“他不拿我們北境的人當人,不僅哄抬物價,還增收……”
薑晚抬手打斷他冇完冇了的控訴。
“那你……”她故意拖長尾音,吊足錢有財的胃口,“想活命嗎?”
“想!想!求夫人開恩!”錢有財點頭如鼓槌,“夫人想要小的做什麼?”
“很好,回去告訴蔡子兼,”薑晚嘴角勾起一抹笑,“就說給工坊投毒這事兒,你辦成了。”
錢有財愕然。
“你繼續做他的狗,”薑晚站起身,垂眸看向他,“但要記清,你真正的主子是誰。”
“我要你去探聽蔡子兼的一舉一動,包括他每日見了什麼人,收了什麼禮,而後,隨時彙報給侯府。”
錢有財仍麵有疑色,但不敢多言,隻能連連叩首,點頭稱是。
“之後的一切,你依我吩咐行事,若你辦得好,保不齊你可以取代蔡子兼,成為下一個大晟皇商。”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在並不寬敞的推事廳裡炸開。
錢有財猛地抬起頭,聲音發顫:“夫人……你有所不知,蔡子兼壟斷北境之外的所有商路,若想行商,便隻能在北境之內,可百姓情況您也知道,連飯都吃不飽,哪還有銀錢做買賣……”
薑晚答道:“那便先讓百姓們吃飽。”
“先保糧食自足,再興商貿。況且,”她頓了頓,唇邊露出淺淡笑意,“再說了,誰規定,做生意隻能在大晟境內?”
錢有財倒抽一口涼氣,就連蕭硯也不由得抬眸看向她。
“西域三十六國,遍地黃金珠寶,但最缺三樣東西。”
“你可知,前朝永徽年間,於闐國的使臣為一套越窯青瓷,曾獻上數車和田美玉,龜茲的商隊更是為了一車茶葉的優先采買權,肯多出十倍的銀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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