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校場 “夫人,侯爺去了校場。”……
錢有財挺著圓滾滾的肚子,麵上堆滿殷勤笑容。
“夫人,您瞧瞧,”他聲音極儘諂媚,“按您的吩咐,建造工坊所需的一應物料全在這兒了,一樣也不少,都是小的親自走訪,挑了頂好的送來的。”
薑晚接過清單,目光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條目,數量和規格都標註得極其清晰。
不得不承認,錢有財此人雖慣會偷奸耍滑,但辦事真是一流,短短數日便將許多繁蕪事項籌措完備,就連一些北境少見的精細用具都搞到了手。
薑晚她也不由得心生敬佩:“錢老闆費心了。”
錢有財額上沁出細汗,臉上卻笑得褶子都綻開了花:“哎呦夫人,您這話可折煞小的了!小的剛談完一筆大買賣,馬不停蹄就回來給您置辦齊了,就怕誤了您的大事。夫人的命令,小的可不敢懈怠半分!”
“能在談生意的間隙把我的事辦得如此周全,錢老闆果真名不虛傳,以後的事,恐怕還要繼續勞煩了。”
錢有財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扯得更開,腰更是彎低了三分:
“哪裡的話!能為夫人和侯爺效力,是小的天大的福氣!”
他語速極快,飛快地瞟了薑晚一眼,又迅速垂下,彷彿不敢與她對視。
薑晚將他的異樣儘收眼底,卻並未多言,將清單遞還給他:“王師傅那邊催得緊,既然東西已備齊,你儘快安排人手,將材料按圖紙要求分發下去。”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辦!”
錢有財接過清單,連連躬身,幾乎是如蒙大赦般地離開。
錢有財今日反應,透著心虛。
這奸商,莫非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薑晚秀眉微蹙,留了個心眼,吩咐一名機靈的流民少年暗中留意錢有財的動向。
幾日後,工坊的雛形已拔地而起,坡下溪流旁,水力滑道也已挖掘成型。
這些流民乾活確實賣力,隻要管飽飯,給住處,他們就能使出十二分氣力,把一天當作兩天用。
是以短短二十餘日,一座烏沉沉的嶄新工坊便巍然挺立,赫然立於曾經的荒野之地,漆黑煙囪直插雲霄,彷彿一隻沉睡於此的猛獸。
工坊內有眾多分區,各區域分工明確。
冶煉區內,三座巨型煉爐吐著火舌,晝夜不歇,赤紅滾燙的鐵水如岩漿奔湧。待鐵水稍冷,王工匠等匠人便用長鉗夾起暗紅的鐵錠,投入旁邊的鍛打區。
一切井然有序,如同流水線一般。
不久,第一批精鐵製成的軍需已驗收完畢,皆是上品,已由李紹榮安排分發至城防軍和巡邊精銳。
薑晚打開係統,發現邊境穩定值已經番了好幾番,連帶著民生幸福指數也跟著提高好幾點。
今日難得天公作美,豔陽高照,風和日麗,竟使一向苦寒的天氣也多了一份暖意。
心頭湧起幾分雀躍,薑晚盤算著將今日工坊進展和軍需鍛造的訊息呈報給蕭硯,於是在辰時巡視完工坊後,便回到侯府,穿過靜悄悄的庭院,來到書房門前。
輕叩門扉,無人應答。推門而入,但見燭火搖曳,其間空無一人。
薑晚微怔。
蕭硯行動不便,平日若無事,大多時間都在這間書房處理軍務公文,否則便是由老仆推著在迴廊下略坐片刻。
可現下她尋遍東苑西廂,找了大半個侯府,竟都不見蹤影。
一個殘廢的人,能跑到那裡去?
她轉身詢問侍立廊下的老仆:“周叔,侯爺呢?”
周叔躬身回道:“回夫人,侯爺去了校場。”
薑晚驚異:“校場?”
那個刀光劍影,快馬長弓的地方,似乎與那個總是靜坐輪椅的身影格格不入。
“是。”
老管家臉上帶著習以為常的神色:“侯爺素來如此。每日處理完公務,若是無事,便會讓老奴推他去校場,風雨無阻。”
聽了這話,薑晚瞬間腦補了很多曾經看過的小說橋段,莫非他表麵是假殘廢,實則是習武高手?
她衣袂帶起一陣風:“我去看看。”
定北軍大營位於城南,還未走近,便已聽到震天的呼喝聲,以及刀兵相接的鏗鏘銳響。
日頭正盛,陽光將在場中操練的士兵影子拉得極短。
薑晚抬手遮住日光,小說中的橋段並未出現,冇有飛簷走壁的絕世高手,冇有突然站起的驚人逆轉,她遠遠便看到那輛熟悉的輪椅,靜靜地停在演武台西側的陰影中。
一聲哨響,演武結束,士兵們三三兩兩散開,不少放下武器原地休息,也有不少跑下台來,聚攏在那方陰影處。
“蕭將軍,您看這刀!”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魁梧老兵揮舞著剛領的新刀,興奮地朝蕭硯說道。
“真他大爺的順手!砍起胡狗的骨頭來,保準跟切豆腐似的!”
“就是!將軍,這新傢夥什兒也太帶勁了!”另一個也舉起長槍,往地上一杵,槍尖寒芒點點,“以前那些破銅爛鐵,冇砍幾個人就捲刃,現在可好!來一個砍一個,來兩個殺一雙!嘿嘿,讓那幫胡蠻子嚐嚐厲害!”
“哈哈哈!對!讓那幫龜孫子也吃吃苦頭!”
士兵們七嘴八舌,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們圍著蕭硯,不稱“侯爺”,一口一個“蕭將軍”,語氣豪邁粗野,毫無拘謹敬畏之感,反而透著股難以言喻的親厚。
就連蕭硯在此刻彷彿也像變了個人,眸中長年鬱結的冰雪似乎消融了少許,往日如寒霜般凜冽的眉眼間也染上些微笑意,不似往日的陰鬱,倒顯得很鬆弛。
薑晚甚至懷疑自己眼花了。
除此之外,那些老卒,一個一個的,眼神中都充滿了毫無保留又熾熱無比的忠誠。
薑晚認得出,這些人,恐怕就是李紹英曾經告訴過她的,當年蕭家血戰時,隨蕭硯從血海裡廝殺出來的,僅剩的老卒。
“我說怎麼這般熱鬨,原來是你來了啊,蕭二!”
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炸響,李紹榮從台上一躍而下,身上甲冑嘩啦作響。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人堆裡,伸手毫不避諱地重重拍在蕭硯肩上,全然冇有當初在書房彙報公務的肅然恭立。
“貴客啊!怎麼想起今兒個來了?前幾日不是還說公務纏身?”
校場的喧鬨在這一刻靜止了片刻。
薑晚看到蕭硯非但不惱,反而低笑了一下。那聲音很輕,如同經久不化的堅冰突然裂出一道細紋,轉瞬即逝。
“聽聞鐵官府新製了一批軍械,特來驗看。”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順便來看看你們有冇有偷懶。”
李紹榮大笑一聲,轉身對著那幫兵卒吼了一嗓子:
“聽到了冇?侯爺說你們練得不夠狠!”
話音未落,校場中頓時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和笑罵聲。
“誒!小李!”一個臉上有道刀疤的老兵摩挲著新佩刀,口中讚歎連連,“這批軍刀可真不賴!你小子藏著這麼好的東西不早拿出來?”
“老張頭,你這就折煞我了,這可不是我的功勞。”
“這得謝咱們夫人!”
李紹榮咧嘴一笑,看向蕭硯的方向。
“若不是夫人的工坊造出的精鐵,就憑王師傅那幫老頑固,在鐵官府琢磨八百年也琢磨不出這麼好的神兵利器。”
人群中頓時響起了讚歎的聲音。
薑晚一直站在校場入口的陰影裡,並未上前打擾。現在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心頭一緊,下意識就要轉身離開,卻不幸被眼尖的李紹榮看見了個正著。
“嘿!你瞧,說夫人夫人到!”
薑晚身形一滯。
校場霎時一靜,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射來,方纔還喧鬨的老兵們此刻都屏息靜立。
“多謝夫人賜刀!”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
這一聲如同軍中號令,數十名兵卒單膝跪地,齊刷刷行禮,粗獷的嗓音響徹校場。
“謝夫人賜刀!”
一陣陣響亮的道謝聲倒讓薑晚耳根微紅,這些將士們真摯謝意讓她頗為心虛。畢竟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係統任務,為了她自己回家的私心。
而這些將士的感激,卻是發自肺腑,源自真心,讓她心口發悶,無所適從。
薑晚轉過身,緩步走進校場,餘光瞥見蕭硯也望向這邊:
“不必多禮,這是我分內之事。”
“夫人太謙虛了!”人群中不知是誰激動地抹了把淚,喊了一聲,“當年要是有這麼好的刀,咱們早就能將胡狗殺個乾淨,老將軍也不會……”
這聲音在觸及某個名字時猛然頓住。
人群唰地噤聲,聽不到絲毫雜音,方纔還大大咧咧的老兵們此刻成了石頭,像是被瞬間被抽走精氣。
死寂在其中蔓延。
薑晚看見老兵們不約而同地低下頭,有幾個甚至悄悄抹了把臉。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蕭硯。
陽光落在他的衣袍上,將腰間玄玉牌照得熠熠生輝。
蕭硯看不出情緒,隻是薑晚察覺到,方纔的鬆弛早已從他身上消失。他隨手抽出一名兵卒的佩刀,寒光映照在冷峻的側臉上。
蕭硯開口:“確實是把好刀。”
他抬眸,目光如潭水般幽深,而最底處,薑晚能看到深藏其中的火種。
“好刀,便要用到正處。”
“都聽見冇?今日加練兩個時辰!”李紹榮打破了可怕的沉默,他揮舞著手臂像驅趕牛羊一樣,將士兵們重新趕往演武台,“彆辜負了夫人的好刀!”
這次,校場上既無哀嚎,也無嬉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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