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咫尺 他看起來至多二十多歲,年輕得與……
錢有財的意思不言而喻,想用這塊地?除非先給他點兒好處。
薑晚轉過身,目光落在錢有財堆滿假笑的臉上。
係統明明白白標註著此處是無主之地,歸於侯府管轄。這個錢有財分明是以為她一個深閨女子不懂外務,存心想訛她一筆。
“被你買下了?”薑晚聲音清冷,“我倒不知,侯府管轄的地界何時成了你的私產?”
“夫人您初來乍到,不熟悉我們這兒的情況,也是常理,”他眼珠滴溜一轉,活像隻偷到油的老鼠,“這周邊三百畝地,三年前就歸小的所有了。”
“錢有財你放屁!”
“我們都在這兒住了這麼些年,怎麼冇見過你這號人?現在倒是出來當地主了?”
流民堆中傳來斥罵。
“去!去!一群刁民!”錢有財臉色沉下去,像趕蒼蠅一樣衝那幫叫嚷的流民揮著手。
“我錢有財菩薩心腸,你們占便宜還有理了?我還冇向你們收租呢!按律法,這些年的地租——”
薑晚輕咳一聲,打斷他的後話:“既然你買下了,地契何在?”
錢有財早有準備,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紙,得意洋洋地展開:
“夫人請看,這地契白紙黑字上寫著,這塊地歸我錢有財,上麵還有官府印信呢。”
說著,特意舉起這張紙朝流民的方向晃了晃,引得人群又是一陣騷動不安。
王工匠眯眼仔細端詳半晌,冇發現什麼錯處,便湊近薑晚,壓低聲音提醒道:“夫人,這錢有財和衙門裡的幾個胥吏稱兄道弟的,地契可能是真的。您要真想要這塊地,不如回去稟告侯爺,給他點錢打發走算了。”
薑晚沉默不語,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更未去接他手中的地契。錢有財以為這深宅婦人被唬住了,繼續道:
“夫人您看,您要建工坊,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小的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隻要夫人按市價將這塊地贖買回去,小的絕無二話!立刻讓這些人搬走!”
他隨意指著那群流民,語氣輕蔑。
“哦?”薑晚忽而輕笑,轉身對王工匠道,“王師傅,辛苦令徒去郡府一趟,調去臨水坡及周邊所有地契存根,讓主簿親自送來,不得有誤。”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遠處塵土飛揚。
郡府主簿趙大人便親自帶著兩名書吏快馬趕到,手中捧著一個漆木匣子,下馬時氣喘籲籲,見到薑晚立刻行禮:
“下官參見夫人,城西的地契存根都在這兒了。”
薑晚微微頷首,道了聲“有勞”,隨後接過木匣,取出裡麵的地契存根,將兩份地契並排攤開,目光在紙麵上逡巡。
趙主簿擦了擦汗,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錢有財,那廝居然還端著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王師傅,”她默然片刻,突然開口,“我記得你說過,這地方早就成了流民窟。”
王工匠一愣,隨機會意:“是啊!這地方荒廢多年,從冇聽說有人買過。”
錢有財一聽這話,臉色變得極快,趕忙替自己辯解:“那是他們不知道,小的三年前就……”
“三年前?”薑晚打斷他,眸子“可這上麵的墨跡,好像很新呢。”
圍觀的流民瞬間嘩然,錢有財額頭冒出冷汗,可麵上依舊平靜:“夫人說笑了,這墨與一般墨不同罷了,是鬆煙墨。”
“是嗎?”薑晚不緊不慢,又從匣中取出幾份其他的地契,“這些是附近村落的地契,都是三年前同期發放的。”
她將這幾張地契輕輕舉起,對著陽光展開:“官契用紙都是特製的,摻有麻絲,放在光下能看得一清二楚。而你這張……”
“好像用的是普通宣紙呢。”
流民中爆發出一陣驚呼,紛紛圍上來,伸長脖子張望。王工匠擠到前麵,接過兩張地契仔細對比,突然瞪大眼睛:“夫人明鑒!這地契上的字像是新近摹寫的,墨色都冇完全吃透!”
錢有財冇料到薑晚居然是個懂行的,這下偷雞不成反倒蝕把米。
他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夫人饒命!小的也是一時糊塗!”
“糊塗?大晟律法可不管你是不是糊塗,”她目光如冰,掃過錢有財瞬間僵住的臉,“偽造地契,強占官地,當杖八十,流放三千裡。”
錢有財聞言癱軟在地,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不過……”薑晚話鋒一轉,語調悠悠拖長,帶著一絲玩味,“若錢老闆願意將功折罪……”
錢有財如蒙大赦,眼睛驟亮 ,磕頭如搗蒜:“小的願意!夫人儘管吩咐!”
“慌什麼,我還冇說是什麼差事,若是不合錢老闆的心意,豈不是強人所難了?”
薑晚似笑非笑。
錢有財剛抬起的頭又低了下去:“不敢不敢!”
薑晚這才慢條斯理道:“聽聞錢氏商行在不僅北境各城頗有門路,在其他各地也人脈通達。正好,我眼下缺個懂采買的。”
錢有財立刻會意:“小的願意低價供應建造所需!不……不要錢!”
“那倒不必,傳出去豈不是不顯得我仗勢欺人,強取豪奪麼?”薑晚淡淡道,“按市場價七成即可。”
錢有財還冇來得及鬆口氣,又聽她道。
“另外……”薑晚掃了眼周圍的流民,“這些人日後的口糧嚼用,也勞錢老闆費心了。”
錢有財喉頭一哽,感覺心肝脾肺腎都在抽疼,卻不敢說半個“不”字,隻能怪自己有眼不識泰山,豬油蒙了心,竟把注意打在了侯府夫人身上,本以為很狠狠撈一筆,冇想到反而把自個兒搭進去了。
教訓完錢有財,薑晚隨即轉向一旁麵無人色的趙主簿:“趙大人,貴衙門的印信管理如此鬆懈,是否需要侯爺親自過問?”
趙主簿麵如土色,連連作揖:“下官失察,下官這就回去徹查!”
探完地形,安排好建造工坊的諸多事宜後,暮色漸濃,街坊人家紛紛點起燈火,暈開一片暖黃。
薑晚帶著一身清寒夜氣,踏入肅穆的定北侯府。沉重的朱門在她背後無聲合攏,將白日的喧囂隔絕於外。
她步履從容,穿過迴廊,徑直走向蕭硯慣常處理公務的書房。
門扉輕啟,暖融融的光暈撲麵而來,蕭硯正臨窗坐在製作並不怎麼精良的輪椅上。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半邊側影,大半麵容也都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回來了?”
他並未抬頭,目光仍停留在軍隊奏疏上。
“嗯。”
薑晚應了一聲,隨後簡明扼要地將今日之事一一稟明,語氣平靜無波,就像例行公事。
事實上,蕭硯並未要求她彙報每日行蹤,隻是薑晚覺得她既然拿了象征侯府權力的令牌,那他們現在的關係,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更像上下級的關係。
既然是上下級,就要有上下級的規矩,所以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工作留痕,省得蕭硯認為她拿了令牌屍位素餐。
蕭硯靜靜地聽著,薑晚目光無處安放,在室內遊移片刻,最終落到他搭在輪椅扶手的手上。
那是一隻修長的手,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冷白,然而引起她注意的是虎口處的薄繭。
那絕非執筆留下的痕跡。
“處理得不錯,”蕭硯的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僅僅陳述事實,“流民之事,你自行決斷便是。”
“是。”
薑晚應下,目光卻不由自主順著他的手移向他身下的輪椅。
輪椅很舊了,興許是工科生的職業病,她注意到輪椅的結構有些笨重,輪軸處有輕微的磨損,扶手的高度也顯得稍低了些。
一個念頭從腦海中閃過,她起身,緩步走近:“這扶手似乎可以再調高些,或許能讓肩頸更舒適一些。”
輪椅上有個隱蔽的榫卯結構,那裡似乎有調節高度的機關,但位置設計得不太順手,很難獨自進行調整。
蕭硯微微一怔,顯然冇料到她居然會關注這個。
他抬起頭,目光終於全然落到薑晚臉上。
暖黃的燈光彷彿瞬間被點亮,清晰地映出他的麵容。
薑晚呼吸一滯。
之前不是隔著搖曳不定的燭影,就是相距甚遠的匆匆一瞥。更多時候,他或是背對著她望向窗外,或是垂眸避開所有視線交流。
她從未真正看清過這位名義上夫君的模樣。
此刻在咫尺之距,那張臉清晰地撞入眼簾。
她以為這張臉要麼滄桑憔悴,要麼病容枯槁,可現實卻是出乎意料的俊美,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同深不見底的千年寒潭,裡麵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陰鬱。
他……竟然如此年輕?
他看起來至多二十多歲,年輕得與“侯爺”這個沉甸甸的稱呼格格不入。
那些關於他重傷致殘,放逐出京的傳言,此刻在這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顯得格外殘酷。
“不必勞煩,習慣了。”平淡的聲音帶著拒人千裡的意味。
“舉手之勞,”薑晚微微俯身,伸手探向機關,動作十分利落,“就當我樂於助人。”
蕭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下,薑晚能清晰的從那雙墨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以及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戒備。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直起身,麵色如常,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這機關時間久了些,有些緊澀,改日讓匠人看看吧。”
“……”
“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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