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工部 來人頭上烏紗帽端正,妥帖地罩住……
工部的胥吏雜役們一早便接到訊息, 那位新主事今日正午就會到任。
為薑主事授官所掀起的風浪,他們即便不在朝堂,也早已聽得耳熟能詳。光是梁尚書那上躥下跳、坐立不安的猴急模樣,他們也從中咂摸出了七八分滋味。
既然上官都擺明瞭不待見, 那他們這些做下人的亦怠慢下來。
可當真瞧見那人跨入門檻, 清泠泠的聲音落下時, 他們的心都不免一顫。
“本官的值房在何處?”
來人頭上烏紗帽端正,妥帖地罩住滿頭青絲,鬢髮分毫不亂地貼在頰邊。一襲嶄新的青色官袍針腳齊平, 胸前鷺鷥繡紋栩栩如生,更為她的身姿平添幾分超然利落。
清亮的眼眸淡淡掃向隻顧著低頭灑掃的雜役,卻讓周遭徒然升起一股無端的壓力。
從容不迫的氣度, 完全不像初入官場的怯懦新人, 倒像久經磨礪的官場老手。
“薑、薑主事,這邊請, 您的值房雜役早就收拾出來了, 就在前頭呢。”
一名身著青灰色短衣的中年男子見狀, 疾步上前,諂笑著迎上來為她引路。
他腰間比旁人多墜了塊木牌, 看樣子是這裡的管事。
薑晚頷首,目不斜視地走進院落, 淡淡道:“本官還以為衙內諸事繁忙,人手已經稀缺到了這種地步。”
管事走在薑晚側前方, 額角微汗:
“萬萬不敢!梁大人吩咐過了,要好好招待新來的薑主事,隻是部中活計繁多,一時冇注意時辰, 還望薑主事寬恕。”
薑晚目光輕掃:“真的?”
管事一怔:“……不敢欺瞞主事。”
薑晚嘴角勾出一個略帶嘲弄的笑。
授官儀式已於今日辰時,在紫宸殿偏殿舉行完畢。整個儀式雖然過程繁瑣,但比她預想的要平順得多。
皇帝朝務繁忙併未親臨,來的是工部的一幫子高官。
中書舍人宣完授官製書後,沉甸甸的官印便由工部尚書梁茂實交到她手中。這老傢夥一直對她不理不睬,在移交官印時,她垂著眼看不清他的臉色,但能隱隱聽見咬牙切齒的“咯吱咯吱”聲。
不用多想也知,他的臉色一定更加精彩。
工部衙署是個三進式院落,穿過兩門一亭,便到了第二進。第二進院落是整個衙署的核心,官員的值房便排布在此處。
管事引著薑晚路過幾間敞開的堂屋,邊走邊介紹:
“這裡便是咱們工部的正堂所在,您的值房……”
冇等他說完,薑晚便在這處堂屋前駐足。
屋內透亮寬敞,佈置得相當文雅。廳堂中間陳列著一架紫檀點翠屏風,窗邊懸掛著精緻的金絲鳥籠,兩隻小巧的黃鸝在籠中活蹦亂叫。
還附贈寵物解悶?
薑晚滿意頷首,心道這待遇還不錯。
她推開半掩的門扉,正欲邁入,卻見那名走在前麵的管事忽然折返回來,伸出一條胳膊,將她攔在門外。
“唉唉薑主事留步!這是梁大人的正堂,您的值房在這頭。”
說著,他側過身,給薑晚示意正堂右側的一排廂房。
薑晚尷尬一笑,默默退出。
差點闖進了領導的老巢。
廂房的格局是一致的,可往往離正堂越近,位置越好,陳設也更精緻。
同理,位置較遠的,條件往往越差。
薑晚就這麼跟著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心裡唸叨著該到了吧該到了吧,直到走到長廊儘頭。
最後,管事在一處低矮的廂房前停下,對薑晚道:
“到了,薑主事,這裡就是您的值房。”
見狀,薑晚的笑臉頓時垮下來。
這間廂房的格局明顯要小很多,而且隱於屋簷陰影下,陽光被擋在廊簷外,周圍陰暗潮濕得過分。
門扉破舊,推開時,門軸嘎吱的轉動聲帶起塵埃,陽光化作幾縷光柱,金色的浮塵在光柱中胡亂飛舞。許是久未通風,木頭腐朽的氣息瀰漫開來,彷彿這間廂房幾百年冇未曾住過人似的。
房內有過清掃的痕跡,卻潦草得如同敷衍。
內裡簡單放置了一套紫檀桌椅,不過都灰濛濛的,看不出原來的色彩。薑晚伸手往案上輕輕一劃,蔥白的指尖立刻裹上一層薄灰。
她掏出絹布擦去手上塵土,語氣頓時冷下來:“這裡?本官的值房?怕不是搞錯了?”
管事垂首:“回薑主事,您來之前工部額員已經滿了,隻剩下這間值房,您多擔待。”
“是嗎?”薑晚想起朝中的傳聞,似笑非笑,“梁主事那間呢,我記得他纔剛調走吧。”
管事重歎一口氣,一副惋惜的模樣:
“這可趕巧,在您到任之前,有位新拔擢的員外郎補了缺。”
“這麼巧?”
“部裡官員變動頻繁嘛,還請薑主事見諒。”
薑晚聞言,隻是微微頷首,似乎不願與他糾纏。雜役心頭舒了口氣,以為她會和其他新到任的官員一樣,吃個啞巴虧。
這些新來的年輕人資曆尚淺,在衙門裡無根無基,要真鬨起來,不但討不到好處,還會和同僚結梁子,日後總歸不好看。
冇想到薑晚轉身走出值房,衝打掃院子的幾名雜役勾勾手。
“你們幾個。”
“過來。”
幾名被點名的雜役麵麵相覷,連忙快步走過去。
“薑主事,您這是……”管事道。
薑晚從廊下搬來一把乾淨的竹椅,放在院中,不緊不慢道:
“這不是顯而易見嗎?本官是陛下欽定的工造院主事,難道要讓本官用這雙手,親自去收拾你們的爛攤子?”
薑晚不以為意地輕笑了下,輕輕振袖,隨意將官服下襬一撩,旋身氣定神閒地倚坐在竹椅上,姿態散漫又閒適,彷彿對他們的懈怠並不氣惱,反倒像真心在等他們彌補,而非刁難。
“快點動手,先前的疏漏,本官可以不做追究。”
管事連聲稱是,轉臉衝這幾個雜役罵道:“你們幾個乾什麼吃的,連一間值房都掃不乾淨!還不快滾進去好好收拾!”
幾名雜役一哆嗦,攥著掃帚就往值房中擠。
“等等,”薑晚再度出聲,抬起下巴點了點那名管事的,“給他也拿塊抹布,人多力量大,早點弄完早點了事。”
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管事也不能辯駁,隻得不情不願地從一名雜役手中搶過抹布和掃帚,一頭紮進值房。
薑晚展開雙臂搭在竹椅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屋裡忙亂的身影。
如今,薑晚終於體會到什麼是官威,她從前藉著定北侯夫人的身份狐假虎威,總覺得如霧裡看花,心裡隔著一層,不踏實,到底是自己真正擁有了才覺得爽快。
陽光暖乎乎的,薑晚下意識想翹起膝來。
但轉念想到自己現在已是官身,又瞥見幾名往這打量的同僚,她好歹剋製住,往椅子後靠實了些,慢悠悠地催促道:
“快點的,到時候讓梁大人瞧見了,可不好看。”
值房中打掃的動靜不小,此時正是上值的時辰,來來往往的官員不少,看到這副情景,都忍不住好奇開始打量。
工部不比彆處,在六部中排行最次,那些前程似錦的都不願來,所以院中官員多數是從底層慢慢熬出來的。除了那位走後門進來梁主事,大都被這樣磨過性子,早習慣了新人受挫的場麵,如今瞧見薑晚不按常理出牌,倒有些新奇。
注意到他們的視線,薑晚笑著招招手,算是打招呼。
“薑主事,為何還不上值啊?”
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來。
薑晚聞聲看去,一個身著緋紅官服的身影映入眼簾,正是梁茂實。他身後跟著兩名書吏,個個手上都抱著厚厚一摞文書卷宗。
方纔看熱鬨的官員想到梁茂實本就對這位新主事不滿,忙不迭躲進值房,假裝什麼都冇看到。
“下官參見梁大人,”薑晚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下官也想早些上值,可這值房閒置已久,塵灰太多難以下足。這不,下官正讓他們重新灑掃。”
梁茂實本就看她不爽,如今聽她這一番說辭,更覺得她難纏,皺眉不耐道:
“年輕人不要這麼挑剔,工部事務繁雜,早些熟悉上手纔是正事。天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誌,難道還要為你另辟一間華屋,才能安心當差?”
“梁大人言重了,”薑晚垂著眼,梁茂實看不清她眼底的閃過的不屑,“下官連北境的戰火都經受過,還能受不住區區陋室?”
再抬起眼時,她已經換了一副從容的神情:“隻是想著若是有個敞亮適宜的地方,就像大人的正堂一樣,窗明幾淨,還能養養鳥,品品茶,方像梁大人這般心無旁騖,更靜心地為朝廷效力啊。”
聽出她語中的弦外之音,梁茂實露出不悅的神色,冷哼一聲:“少在這裡巧言令色。”
說著,他轉身對兩名書吏使了個眼色。
二人不敢耽擱,連忙將手上的紙山搬進乒乒乓乓的值房,接著便聽裡麵傳來兩聲重物砸在案上的悶響。
梁茂實輕捋鬍鬚:“這是工造院近五年的圖紙與卷宗,著你五日內複覈完畢,五日後給出整改章程。”
“陛下既然破格擢用,薑主事可不要辜負陛下的期望。”
五日!
方纔躲進值房的官員都倒抽一口氣。
因值房隔音效果不佳,裡麵的人很輕易便能聽到外麵的談話聲。
他們雖然也對女子為官頗有微詞,可此時都不禁為這位新人捏了把汗。
那梁主事占著官位不乾事,積壓的文書堆積如山,這位新來的可算是接到了燙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