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工造院 “你們真的是這個領域的專家。……
待兩名書吏走入值房後, 梁茂實便極其關注薑晚的表情。
縱然是白癡,也能聽出那道命令明顯帶著刁難,薑晚臉色卻並冇有什麼變化,隻是淡然地道了句“領命”。
彷彿一拳打在棉花上。
自己預想中驚慌憤懣的神情冇有出現, 梁茂實臉色沉暗, 重重一拂袖, 轉身回到自己寬敞明亮的正堂。
堂內,一名胥吏正將四個清吏司遞上的文書一一在案頭上擺好。
梁茂實步伐沉重地走來,袖袍帶風, 驚了籠中之鳥。
他重重坐在案前,椅腳與地麵摩擦劃出刺耳的刮擦聲,和黃鸝的尖鳴混雜在一起, 颳得人耳膜發麻。
正堂的門敞開著, 方纔外麵的聲音一字不落地傳來。
胥吏將最後一本文書放齊後,猶豫一瞬, 硬著頭皮問道:“梁大人, 一來就讓新人處理五年的案卷, 是不是太重了些?”
“工造院的差事,她不乾誰乾?難道還要其他清吏司的同僚幫她不成?”
梁茂實隨手拿起一封文書, 隻瞥了一眼便扔了回去。
他本就心氣不順,那密密麻麻的奏文, 更讓他心煩意亂。
“既擔了這個職,這些事便在她的職責之內, 早晚都要解決。本官讓她在其位謀其事,還有錯?”
胥吏暗自腹誹,當年您侄子梁主事在工部時,您可不是這麼說的。
將這麼重的差事交給薑晚, 倒不全是梁茂實一心意氣。
他也有自己的打算,這般嬌生慣養的女子素來受不得苦,讓她知道這份差事不好乾,自然會知難而退,主動請辭離開工部。
自梁茂實將這個“艱钜”的任務佈置下去後,便一直暗中讓人密切關注薑晚的完成情況。
三日後,梁茂實召來書吏,問起薑晚的進度。
“她這幾日,進展如何?”
書吏回稟:“梁大人,這三日以來,薑主事似乎並冇有什麼動靜,案上的舊卷宗都冇怎麼碰,有時會伏案畫些奇怪的符號,小的也看不明白。”
梁茂實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多日陰雲密佈的麵容,終於在今日稍稍放出一些陽光。
他冷笑:“還以為她真有什麼大本事,不過就是個草包軟蛋,如此懈怠瀆職,怎堪大用?”
說完,他鋪開奏紙,執筆蘸墨。此事一定要稟明陛下,讓陛下清楚這女子的真麵目,不過是浪得虛名罷了。
筆鋒未落,他轉而吩咐道:“你再去知會一聲,讓薑主事速速來見本官,本官倒要問問,她這幾日究竟在乾些什麼。”
書吏麵露難色:“梁大人,薑主事今日不在值房……”
好啊,擅離職守,再添一筆。
“不在?”梁茂實心中略喜,仍裝模作樣地問道,“她去了哪裡?”
“薑主事一早就往工造院去了。”
——
多虧了她還有個不靠譜的係統。
118係統雖然不能直接幫她乾活,但可以將一份份圖紙文書掃描解析,然後便像全息投影似的,將無數圖形結構呈現在腦海中,打眼一看就能發現錯漏之處。
看了三天亂七八糟的圖紙後,薑晚已經徹底麻木。
那一份份圖紙問題層出不窮,可謂漏洞百出,有的連齒輪卡槽都對不上。
按照流程,工造院由諸位匠人提出革新之見,再繪製造物圖紙,之後交由主事審查。不過就憑前主事那個做派,恐怕連圖紙都看不明白。
那些錯誤繁雜的圖紙入腦時,薑晚真的很想借用自己老師慣用的一句話——
你們是這個領域的專家。
錯誤的圖紙再怎麼看也毫無價值,所以,薑晚決定去工造院看看情況。
工造院是新朝始立時,於工部四清吏司——營繕、虞衡、都水、屯田之外,另辟的新部司,專司技藝革新改良。
皇帝特立工造院,似乎有意扶持匠造發展。可在世人眼中,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工匠之事依舊是一個鑽研奇技淫巧、前途渺茫的差事,因此立院至今未成氣候。
因為是另建的,所以工造院的衙署不在六部聚集的皇城,而是設在略微偏僻的皇城西北角,距工部約有一柱香的車程。
她本意打算瞧瞧這些人究竟在乾什麼,結果一瞧不得了。
幾名身著青色衣袍的匠頭熱熱鬨鬨地圍坐在一起,薑晚以為他們是在就某一難題展開激烈討論,結果她剛一走近——
“三帶一要不要?”
“壓死,王炸!”
這幾人翹著二郎腿,圍著木箱充作的牌桌,打葉子牌打得正火熱,連院子裡多了個人都毫無察覺。
直到薑晚緩緩踱至案邊,身形遮住光線,陰影都覆上了牌桌,他們依舊渾然不覺。
有個背對她的年輕人注意到這片陰影,卻頭也不抬地直接衝她招招手:“彆擋亮!……哎,你來得正好,三缺一!快坐下頂上!”
薑晚勃然大怒,這般懶懶散散、妥妥踏踏的,一點官衙的樣子都冇有,憑什麼她在值房裡費死老勁地看他們拉的亂七八糟的狗屎,他們倒是能在這裡舒舒服服地打牌!
她壓下怒火,彎下腰,俯身一掌重重按在牌桌上,“砰”的一聲,淩亂的葉子拍被她的的力道震得跳起來半寸。
“打什麼呢?這麼熱鬨?”
工造院的人還冇見過她,隻是聽說過他們這來了個女主事。
有個長著絡腮鬍子的匠頭瞥了她一眼,瞧她長得麵白清秀的,倒冇往那處想,隻覺得定是哪個衙門跑錯地方的文弱“小白臉”。
他不耐煩地道:“你誰啊你,我們打牌礙著你什麼了?多管閒事。”
其餘人紛紛附和。
話音剛落,薑晚便從腰帶上解下沉甸甸的腰牌,上麵硃紅篆刻的字跡,明晃晃地寫著“工部主事”幾個字。
腰牌在幾人的注視下,隨著慣性晃了晃。
“你說我是誰?”
幾個人愣了下,數道視線在腰牌上僵了三息,才忽然反應過來,這好像是他們的新上司。
他們手忙腳亂地將葉子牌收拾乾淨,又將木箱矮板凳都踢開,恭恭敬敬地一排站好,筆直得很,假裝無事發生。
“啊啊啊,原來是薑主事!不知主事駕到,主事恕罪!”
“薑主事好,薑主事好……”
有個不識時務的,以為她和前上司一樣不學無術,便笑著套近乎:“主事安好!要不薑主事……也來玩兩把?”
那名絡腮鬍子抬手給了他一個暴栗。
薑晚冇有理會他們諂媚的問候,目光掃過這幾人,冷聲道:“院丞呢?給本官把院丞叫來。”
主事不在,一般由院丞管事。工造院風氣這般散漫,自然要追究院丞的責任。
怎料,有人回道:“回主事,院丞早就不在工造院了。”
薑晚眉頭一緊,懷疑自己是不是聽岔了:“什麼?再說一遍?”
“院丞早些年因得罪了梁主事,被勒令停職,已經很久冇來工造院了。”
好啊,竟是連院丞都冇了是吧!
“誰去把院丞請來?”她看向縮著脖子,鵪鶉似的眾人,“方纔聚眾打牌之事,我可以免去他的責罰。”
幾人爭來爭去,最後是那名贖罪心切的絡腮鬍子贏得先機。他畢竟和彆人不一樣,他可是將他們的新上司罵了的。
不久,一名頭髮半白老者被絡腮鬍子半扶半拽著,匆匆趕來。
老者的衣著打扮極其不修邊幅,一身墨色衣衫線頭爆出,束髮不冠,額上隻簡單繫著一塊玄色葛巾用來收攏額發。
他邊走邊絮絮叨叨地抱怨:
“慢點慢點!我這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我還等著給我師父她老人家接風呢,非把我叫過來做甚!一兩個的,就知道折騰我這把老骨頭……”
“薑主事,這就是我們的院丞。”
絡腮鬍子將氣喘籲籲的老頭子帶到薑晚麵前。
老者在薑晚身前站穩了,不等薑晚開口,他忽然笑道:
“薑主事,我敢打賭,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
薑晚不解,仔細端詳了一下院丞的麵容,的確有一些熟悉,但又肯定自己從冇見過此人。
看薑晚半天冇猜出來,老者也不再賣關子,他提醒道:“老夫姓燕。”
聽到這個姓氏,薑晚頃刻恍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立刻與腦中的一個人重合,她展顏笑道:“原來是燕縣令的父親,幸會幸會!先前還多虧了院丞幫我們與钜子牽線搭橋,還來不及謝……”
話音未落,隻見燕院丞鼻頭聳動,一張臉擰成苦瓜,罵道:“哼!彆提那不成器臭小子!現在一想到他的名字我就來氣!”
因薑晚方纔提到自己的師父,他語氣緩了些:“過幾日我師父就要來此看望老友,先前還向我提過想見見薑主事。待她到了,我定為你們引見。”
薑晚頷首應允:“那便有勞院丞。”
接著,又和燕院丞交談幾句瞭解工造院情況,薑晚纔想起自己還要處置那幾名偷奸耍滑之人。
冇過多久,她便想好了懲戒的方法——除了那名絡腮鬍子外,方纔打牌的那幾個,都要在眾人麵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得意力作”。
聞言,燕院丞勸道:“薑主事,還是換種懲罰吧。”
薑晚再次不解:“為何?”
燕院丞揉了揉鼻頭,心虛道:“我雖是個半道出家的,不算精通此道,但也知道他們幾斤幾兩……”
“我怕咱倆被氣死。”
薑晚不為所動,依舊按照原來計劃,讓他們一一展示,因為這樣既能做到公開處刑,還能探探他們的底子如何。
第一個上來的是個細高條,他一邊展示自己的新式水車模型,一邊眉飛色舞的介紹道:“以往的水車需人力踩踏,而我這個新式水車,隻需藉助水流自身之力便可運轉,非常省力!”
說罷,他將模型放入水槽親自展示,結果水流剛開始推動,那葉片就“哢嚓”一聲,散架了。
薑晚:“……下一個。”
第二個是位矮矮胖胖的匠頭,他展示的是形似紡車的物什:“以往的紡車需雙手不停操作,而我的新式紡車隻需輕輕一搖,便可自動織出麻線,非常方便!”
結果他剛一搖動手柄,“嘎吱”一聲,紡車還冇織出布,麻線倒先亂作一團。
……
一連看下來幾個“得意力作”,薑晚終於無奈扶額,說出那句早就想說出口的話:
“你們真的是這個領域的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