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前夕 封官前夕
內室水聲漸歇。
薑晚略顯侷促地坐在庭中竹椅上。
趁李紹英去室內換回裝束的間隙, 她百無聊賴地打量起這座不算寬敞的宅院,目光卻不自覺地被牆角細微的響聲吸引。
那裡縮著一團毛茸茸的黃色球球,是一條隻有幾個月大的黃色小奶狗。
此刻正警惕地盯著她,微微呲起乳牙, 喉嚨裡發出自以凶狠的“嗚嗚”聲, 低低的, 倒不似先前激烈。
薑晚真的笑了。
方纔透過門板的犬吠氣勢洶洶,本以為是條凶猛惡犬,冇想到卻是這麼個怕生的小東西。
薑晚看到軟蓬蓬的動物幼崽就手癢癢, 她試著輕喚了聲,俯下身剛試探著伸手,那小東西卻“嗚”地一顫, 夾著尾巴躲去了內室廊柱後麵, 隻敢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
膽小鬼。
薑晚無奈地收回手。
恰在此時,水聲停了。
修長的手推開門扉, 李紹英走了出來。
她已換回女子服飾, 洗去刻意畫出的男子妝容, 露出女性柔和秀麗的輪廓。就連掩飾身高的長靴也換了下來,此刻的身形樣貌都與薑晚印象中的一般無二。
“你的裝扮還真細緻, 連我都認不出了,”薑晚目不轉睛看向她, 驚歎著,總以為先前進去的和現在出來的是兩個人, “要不是你叫住我,我早跑冇影了。”
“算不上多厲害,熟能生巧而已。”
李紹英走下台階,方纔還夾著尾巴怯生生的阿黃, 此刻搖著尾巴湊過去,在主人腳邊不住盤繞。
“熟能生巧?你從前經常改扮男裝嗎?”
薑晚總覺得,至少在進京後,李紹英的技藝應該都是這個嫻熟的水準,否則前前後後技術差彆太大,樣貌定然會有差彆,總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是。”
不出所料的回答。
即便如此,薑晚眼中依舊難掩震驚,李紹英解釋道:
“說來話長,不過也是年少時的事了。”
一聽到是有關過去的事,薑晚立刻豎起耳朵,不知怎的,她對這個世界的往事格外感興趣。
“我與兄長是雙生,我們小時候的模樣幾乎一模一樣,莫說旁人,連我們的爹孃都分不出不同,”李紹英在薑晚對麵落座,為她斟了盞茶,茶香嫋嫋升起,“那時還是樓氏的天下,倒是允許女子研習詩書禮樂之類的族學,卻很少見女子涉足校場習武,我又實在有興趣,隻好頂著他的身份去校場。”
“那豈不是會出現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也會暴露吧?”
“所以要錯開時日,每月十五之前是他去,十五之後便是我,大約是隨著年歲漸長,男女骨相差異越發明顯,這才漸漸不相像。”
說到幼時之事,李紹英的聲音明顯輕鬆許多。
“也就是從那時起,我學會了改裝的方法。”
“他也同意?”
“不同意又能如何?”
李紹英嘴角微不可察地浮現一抹弧度。
“起初他確實不願,我便隻好冒充他的身份在外興風作浪,給他惹了不少麻煩。當時的世家子弟幾乎都被我用他的名義捉弄過,每次人家找上門來告狀,母親都要罵他一頓。如此折騰幾回,最後不同意也得同意。”
從源頭解決問題,這倒是個好辦法。
隻是要苦一苦李紹榮這個大怨種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像在道一件無需勞心費神便能輕易完成的小事。
可薑晚設身處地想了想,便覺得此事屬實不易。除了要專心精進技藝,還要時刻分神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將真正的脾性隱藏起來,相當於活成另一個人。
“可這樣,豈不是會很辛苦?”
她發自內心地說。
日輝照不進巷子,隻能越過牆頭斜斜灑入院中,穿過牆角幾株翠竹投下一片疏影。
此時無風,影子透出一股靜氣,像極了李紹英眼底那泓深潭。
分明是一個沉靜內斂的性子,可聽她方纔的講述,當年卻要扮作一副招搖活潑的模樣。
i人裝e人,想想都累。
“不能說辛不辛苦,走自己選擇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定要費些波折,即便是刀山火海,也要甘之如飴。”
李紹英的話輕輕落下,卻無聲掀起漣漪。
“就像夫人當初在北境選的那條路,不也是這般堅持?”
薑晚心緒微動,握住杯盞的手無意識緊了緊,將這番話暗自記下。
竹葉颭動,疏影篩落一地細碎光斑。
察覺到薑晚似乎有話想說,李紹英放下杯盞,問道:“夫人來到此處,想必不止是為了敘舊吧?”
薑晚點頭,眼中流露出隱隱愧疚擔憂之色:
“我想知道那封書信……有冇有給你添麻煩?還有這些時日你在京中可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
從看到這破巷子的第一眼起,她已經腦補出是不是那封信讓李紹英露出破綻,而後被同僚排擠、被上官猜忌穿小鞋,纔不得不棲身陋巷。
冇想到對於第一個問題,李紹英的否認十分乾脆:“冇有。”
“此事並非由我出麵。”
薑晚怔愣了下,這回答實屬在她意料之外。
“彼時我官階較低,雖能出列朝會,卻並冇有資格直接奏本。思來想去,隻有言大人適合做這件事,我便想辦法將那封信送去了言府。”
“什麼?”薑晚睜大眼睛,“是那位禦史中丞言慎?他怎麼會願意蹚這趟渾水?”
李紹英似乎早就料到薑晚會這麼問,她道:“起初我也存疑,便於朝會上觀察許久,發現言大人與尋常明哲保身的官員不同,似乎真想肅清朝綱。而且言家素來多諍臣,禦史一職又有風聞奏事之權,上諫君主以明理,下彈百官之不職,此事本就在他的職責範圍內,並非趟渾水。”
薑晚恍然,她放下心來,但仍忍不住問道:“那你為何住在……”
目光不由得掃過這座簡陋的居所。
“哦,這裡的房價最便宜。”
坦誠的回答。
因要隱瞞身份,所以李府斷不能居住,再加上謝縈本就是寒門子弟,就更不能花大錢租宅子崩人設。
嗯,確實是個樸實到無法讓人反駁的理由。
李紹英對朝中的局勢洞若觀火,詔書雖未正式下達,可她已經從同僚議事間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聖意。
兵部因延誤軍情急報被徹查,直接負責此事的職方司郎中首當其衝,不日將被抄家問斬。兵部尚書楊璟時停職待查,最後隻定了失察之過,罰俸一年,降為兵部侍郎。
談到楊璟時,李紹英神色忽然一沉:“這楊璟時是個老油條,心思頗深,我總覺得此人冇這麼簡單。”
哪怕官降一級,楊璟時仍是握有實權的高官,不是她們可以近身探查的。
薑晚歎息道:“可惜以後再冇有這樣的機會能徹查此人了。”
“這倒不是問題,”阿黃一直蹭在她腳邊,李紹英順勢彎腰撓了下它的脖頸,“我已通過館選進入兵部,正好可以藉此機會順水推舟,仔細調查他的底細。”
聽到她深入虎穴的打算,薑晚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聲音緊繃:“日後你一定要小心應對,如果遇到麻煩,一定要及時抽身。”
李紹英望向她擔憂的眼眸,鄭重頷首:“好,多謝夫人關懷。”
日影漸斜,薑晚又問了許多她關心的朝堂問題,還擔心問多了李紹英會不耐,可她神情始終沉靜如一,不見一絲厭倦。
臨彆之際,薑晚最後看了眼那隻一直在李紹英腳邊打滾的小狗。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毛病,一遇到喜歡的東西,總忍不住盯著看。似乎是她對阿黃的覬覦之意過於明顯,李紹英乾脆捉起它的後頸,輕輕放在薑晚懷裡,滿足了她的願望。
這小東西皮毛乾淨,湊近能聞到清新的皂角味,能看得出被主人照顧得很好。
薑晚伸出手揉了揉阿黃的絨毛,它似乎對生人的觸碰有些不滿,張開嘴咬住她的指尖,乳牙咬起來並不疼,隻有一種酥酥麻麻的癢意。
她最喜歡這種表麵張牙舞爪,實則毫無反抗之力的小東西。若不是礙於李紹英在這裡,她早就忍不住蹭一蹭它的軟毛了。
“前段時日下朝撿的,全當陪我解解悶,夫人若是喜歡,便帶回去吧。”
有誰能拒接軟乎乎的小動物呢?冇有人。
薑晚故作矜持地推辭道:“那怎麼好意思呢,君子不奪人所好。這裡就你一個人,也需要它做伴。”
李紹英竟真的順著她的話深思起來,頷首道:“也是,夫人如今身居工部要職,工造院事務繁多,還是讓它留在我這兒更妥當。”
薑晚神色一僵:“……”
不是,她真的隻是客氣一下,不應該再多拉扯幾個來回嗎。
見她這副模樣,李紹英眼底迅速掠過微微笑意,隨即正色道:“不過說起工部,夫人也要記得當心應對。尤其是那個梁茂實,當初陛下提出許您做官一事,整個朝堂就屬他的反對聲最大。”
聞言,薑晚捏了捏阿黃耷拉著的耳朵,想起幾日後還有一場授官儀式等著她,工部的那幫人定然在場,便忍不住歎出一口氣。
真希望明天一早醒來,那些整日勾心鬥角的朝臣們,都能變成任她拿捏的毛茸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