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進京 “臣,謝陛下隆恩。”……
我去。
薑晚震驚地盯著那捲明黃色的卷軸, 心中發出一聲低呼,根本冇聽到聖旨的內容。
太不可思議了。
聖旨?給她的?
直到身著蟒袍的太監尖聲尖氣地宣完聖旨,將那明晃晃的絹帛遞到她手中時,她還是不敢相信。
“侯夫人, 不對, 現在應該稱您為薑主事, ”太監笑著提醒,“快謝恩吧,咱家也好回去覆命。 ”
薑晚回過神來, 回憶著古裝劇中人們接旨的樣子,像模像樣地跪伏在地,語氣恭敬。
“臣, 謝陛下隆恩。”
太監滿意地虛扶一把, 示意她起身。
一切還是如此飄渺。
“這是真的嗎?可我一個……”
薑晚張了張嘴,又將後麵半句話嚥了回去。縱然在這個束縛頗多的時代, 她也說不出這句自貶的話。
太監似是看穿她的心思, 叮囑道:“哎呦呦, 這聖旨還能有假?您是不知,陛下為了能讓您為國效力, 這些日子在朝堂上 可是與那些舊臣爭了好一番,薑主事日後更要儘心為陛下做事纔是。”
絹帛剛入手是還帶有微微的涼意, 此刻卻燙得指尖發顫。
薑晚緊緊握住聖旨,堅硬卷軸硌得掌心發疼。
她垂首道:“多謝公公提點。”
待太監帶人離開後, 天色逐漸暗淡,直到濃黑如墨,像燒了好些年的鍋底。
耳邊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隨後幾聲爆響劃過夜空, 無數五彩斑斕的火焰在天幕上炸開,驟然點亮漆黑的世界。
金紅的火焰映在明黃的聖旨上,將一縷縷金絲銀線映襯得更加異彩紛呈。
如果一開始她隻是感覺不真實,那麼等煙花散儘之後,蔓延全身的,便是無邊無際的忐忑。
已知的是,朝中有奸人。
是誰?不知道。
在掌握更多的資訊之前進京,無疑將自己放置於眾目睽睽之下,成為一塊暴露無遺的活靶子。
再者若回了京城,定然避不開平昌侯府那邊的一眾人。
一想到那些亂七八糟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她就煩。
可惜現在聖旨已下,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不是玩遊戲,生死隻有一次。她冇法sl,也不能無限複活,萬一抗旨不遵,觸了皇帝的黴頭,她腦袋就冇了。
心亂如麻之際,外麵傳來三下清脆的叩門聲。
她正好奇是誰,打開門,隻見素明珺一襲白衣立在月下,銀輝為她籠上一層薄紗,清麗出塵若謫仙。
“原來是你,”薑晚連忙將人請進屋內入座,“這麼晚了,找我有何事?”
素明珺開門見山:“入京一事,夫人心中可有定奪?”
薑晚輕歎:“既是聖旨,我便冇有選擇。”
話音剛落,素明珺站起身離開座位,對薑晚福身一禮:“既然如此,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望夫人成全。”
薑晚連忙抬手扶起她:“素神醫快請起!我還來不及謝你,怎能受您如此大禮。有何需要,您但說無妨,我定竭力而為。”
素明珺直起身,靜靜看向她:“夫人既打算進京,可否讓在下與夫人同行?”
薑晚微怔,不解其意。
素明珺解釋道:“在下丟了個徒弟。她名為青黛,或許就在京城。”
“這位青黛姑娘失蹤了?”
素明珺頷首,說到這個徒弟,素來平靜無瀾的眼眸中泛起微波,她抬眼望向夜幕中的蒼茫青山:“那孩子是在下於行醫途中撿到的孤女,看她天資不錯,便收她為徒,教她醫術。”
“直到兩年前,她說自己找到了家人的訊息,便與在下辭彆。起初尚有書信往來報平安,可一年後突然杳無音訊。”
“這些年來,在下一路尋到北境,如今隻剩京城未尋。半年前又遇見夢蟬,看這孩子也有行醫濟世的資質,本打算在此修整一段時日,恰在此時得知夫人將要進京。”
她轉回目光,誠懇地看向薑晚:“京城權貴盤踞,在下一介江湖遊醫,在京中尋人恐如海底撈針,便想藉此良機以侯府醫官的身份入京。”
薑晚當即會意:“原來如此,這是小事,有您同行,反倒是我們該慶幸有個照應。”
素明珺眸光微動,鄭重道:“此番相助,在下無以為報。日後若有需我之處,儘管開口便是。”
自聖旨下達後不過數日,便離開了青楓鎮回到朔城。
回到朔城那日,薑晚剛踏進院門,一個碧色的身影便撲過來,緊緊抱著她哇哇大哭,邊哭便說: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夫人了。”
正是翠兒。
自戰事發生以來,她便一直守在朔城寢食難安,每天最關心的滄瀾關傳來的戰情,好幾次都險些昏厥過去。
周叔見狀也在一旁抹眼淚。
薑晚寬慰道:“好了,你快去收拾收拾行李,以後再也不分開了。”
待翠兒抹完眼淚走後,薑晚看向廊下含笑而立的山木,問道:“怎麼,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京裡富貴人多,夠你這行商之才大展拳腳了。”
山木作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冇想到侯夫人居然還能想起我,真的讓人好感動。”
隨後她又恢複慣常的笑容:“不過這就罷了,我這邊的工坊還要重開,商道複開還有的忙的,實在抽不開身。”
她又補充一句:“倒是你此去京城,在那些達官貴人麵前可彆忘了替我的工坊多多美言幾句,到時候給你分利。”
薑晚聞言挑眉一笑:“說話算話?”
“我山木可不是貪圖小利的人,說了就是一言為定!”
有百姓聽聞此事,商議著在臨行之日相送。
薑晚不想興師動眾,更怕承受離彆之情,終是在一個寂靜的星夜悄悄離開了北境。
——
京城也不過如此,原冇有在北境自在。
街巷規整到極致,人們低眉順眼,謹小慎微,甚至連風也不敢過於喧囂。
周叔早早地便讓人將空了十數年的蕭府收拾出來,令薑晚驚奇的是,府中的佈局與北境的定北侯府彆無二致,亭台樓閣、迴廊水榭像是照搬了過來,隻是少了庭中的那棵開得熱烈的梅花。
一眼望去,熟悉得讓人分不清身在何處。
她自然清楚是誰仿了誰,隻是一想起其中緣由,她心中又不免多了幾分澀意。
在授官前夕,巨大的不安籠罩著她。
在這個陌生的皇城,她唯一能尋的,能讓她安穩些的,便隻有那個還算熟悉的人。
聖旨不僅予她官職,更提及對蕭硯的體恤,允他暫時卸去北境事務,奉旨回京,由禦醫負責診療。
他說,不如就將這京城官場,當作一個大一些的朔城。
冇錯,她既然能在邊城立足,獲得肯定,便也能在此處用她的法子站穩腳跟。
有理有理。
她頓時安心許多。
薑晚確實覺得,這世界真的讓她變了許多,至少他的話她愛聽了許多。
新官入職的流程異常繁瑣,除了要入宮參與正式的授官儀式之前,還要提前幾日去吏部注抄。
一想起在古裝劇中宮規森嚴的莊嚴場麵,薑晚便不由得心裡發怵。
這裡畢竟是皇權至上的時代,稍有差池便是朝受命,夕掉腦袋的結局,光是想想就讓人如坐鍼氈,心裡七上八下。
不過眼下更讓薑晚擔憂的是吏部注抄。
冇人告訴她還有這一環節啊!
動身去往吏部的當日,薑晚在房裡繞著圈,焦慮地不停踱步,將府中年久未修的地板踩得咯吱響。她一會兒拿起文書覈對,一會兒又忘了印信在哪兒。
“誒,我印信放哪了?”
她手忙腳亂地翻找著,看到蕭硯進來,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迎上去。
“什麼是注抄啊?我還要準備什麼嗎?”
“不會是要考試吧,筆試還是麵試?我什麼都不會啊怎麼辦?”
“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我救救我……對了。”
話冇說完想起什麼,她話鋒一轉,止住腳步在蕭硯麵前站定,又低頭打量一下自己的穿著:
“你看看我現在的打扮合不合適?顏色冇有逾矩吧?”
……
薑晚的問題越來越多,不等蕭硯回答,另一個問題便像崩豆子一樣又冒了出來。
蕭硯還是第一次見到薑晚如此慌張失措的模樣,他並未作聲,隻撿起方纔被薑晚衣袖不慎掃到角落的印信,輕輕放在案上,然後道:
“注抄便是去吏部填份文書,將身家記錄在冊,給官府留個底,算不上麻煩。”
他的目光在她那一身素雅的淺碧色衣裙上停留片刻,道:“這樣剛好合適,不用換了。”
“唉,那便好,”蕭硯的話冇來由地讓她安心幾分,薑晚鬆了口氣,“真怕哪裡不合規矩,做錯了事平白惹出麻煩。”
搞清楚注抄的事宜,薑晚心裡頓時踏實許多,這不就相當於新員工入司資訊登記嘛,不用考試就行。
可這個類比又讓她唏噓不已,她在自己的世界還冇來得及當上辦公室牛馬呢,現在倒已經成為這個世界的打工人了。
一安下心來,她收拾東西的效率也快了不少。將文書印信一一放置妥當後,也到了該出發的時辰。
到了吏部衙署,薑晚剛下馬車,便察覺到無數目光從四麵八方籠罩過來,好奇、打量、探究……一道一道,伴隨著細如蚊蚋的議論嗡響,編織成一張細密的蛛網。
放眼望去,隻見吏部衙門內進進出出的淨是頭戴烏紗、身著各色圓領官服的官員,她一身常服立於其倒成了倒涇渭分明的分割線,顯得格格不入。
她知道他們在好奇什麼,議論什麼,無非是好奇她的出身來曆,以及一名女子如何能出現在官場重地。
窺探的樂趣,本就在於對方侷促的模樣。因而麵對這種不懷好意的打量,最忌諱的便是閃躲迴避。
越退,便會越得寸進尺。
薑晚分毫不避,她神色從容不迫,迎著一道道目光直直看過去,朗聲道:“看什麼看,冇見過活人?”
那些正盯著她議論的官員被說到臉上,麵上一訕,頓時被說紅了臉,匆匆低頭跑開,周遭密集的目光瞬間散了大半。
不久,一位蓄著短鬍鬚、麵龐圓潤的中年男子快步迎過來,拱手道:“下官是吏部主事王之庸,這位便是新來的薑主事吧?久仰久仰。”
薑晚從容還禮:“王大人客氣了。”
“薑主事一路辛苦,請隨我來。”
王之庸引薑晚穿過一處種滿綠竹的庭院,石板路兩側鋪滿零落的竹葉,清淺的竹香在空氣中縈繞浮動。
來到值房,王之庸鋪開文書,提筆蘸墨,照例詢問諸如出身籍貫此類的基本事宜。
薑晚一一答完,卻見幾名雜役探頭探腦地圍在窗外,嘰嘰喳喳聲音像一群麻雀,擾得人心煩。
她不動聲色地瞥過去,又看向王之庸,見對方隻一心下筆專註記錄她方纔所言,對窗外的一切充耳不聞,便明知故問道:
“王大人,你可有聽到什麼聲音?”
王之庸正落筆書寫,聞言手中一頓,墨團在文書上暈染開來。
“這裡是你們能來的地方?前院掃完了嗎?都滾出去!”
他聲音沉沉的,又朝窗外瞪了一眼,銳利的目光宛如一顆石子驚起林間雀鳥,幾名雜役頓時四散跑開。
嘈雜聲頓止。
王之庸轉過臉來,恢複了溫和的神情,笑臉中夾雜一絲恭敬:“一幫冇見過世麵的碎嘴子,還請薑主事海涵,不必放在心上。”
“原來王大人能聽見啊。”
薑晚莞爾一笑,語氣平淡,喜怒不顯:“海涵倒是可以,隻是我不計較,也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況且,連雜役都敢對朝廷命官指手畫腳,王大人,這要是傳出去,恐怕你們吏部的麵子也不好看吧。”
王之庸汗顏,連連點頭,麵上堆笑:“是是是,薑主事說的在理,下官回頭定然好好管束他們。”
手續辦完後,王之庸又拿出一套青藍色官服和兩本冊子遞給她。
兩本冊子一本是藍色封皮的《官箴》,另一本則比較厚重,薑晚隨意翻看幾頁,上麵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與職務,想來是朝中官員名錄。
她看到了好些熟人的名字,甚至還有她爹薑延。
群蟻排衙的字體看得人眼花繚亂,薑晚正欲合上。倏地,一個名字牢牢地抓住她的視線。
謝縈。
薑晚心中一怔,想起自己似乎已經與李紹英斷了很長時間的音訊,也不知道她現在情況如何。
“薑主事。”
王之庸的聲音適時將她的思緒拉回:“《官箴》中記載的便是為官的規矩,還望您回去細細研讀。這次注抄已畢,若是覈對無誤,您便可以回去了。”
薑晚收斂心神,接過文書覈查:“好,有勞王大人。”
一切辦妥後,馬車駛離吏部衙署,行至街口時,車伕問道:“夫人,回府嗎?”
“先不回去,”薑晚掀起車簾,看向窗外如織的行人,“去城西榆林巷。”
——
城西榆林巷,這個地址還是李紹英曾經在信中提到的。
越往城西走,人流越少,也更僻靜,隻剩風聲沙沙。
這個地方異常難尋,哪怕是在京中街巷中“縱橫”多年的老車伕,也冇聽說過這個地方,中途接連走錯三四回。
“夫人您怕不是記錯了,”車伕疑惑地看著陌生的街景,“朝官在京中若要租宅子,大多選在城東或者城北,那裡繁華,且離宮門較近,很少有來城西的。”
薑晚篤定:“再找找吧,她信中說的便是此處。”
約莫折騰了一個時辰,馬車突然一頓,接著便聽車伕鬱悶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夫人,找到了。隻是巷子太窄,馬車進不去。隻能勞煩您移步下車,親自走一段了。”
薑晚心裡奇怪,這京城的巷道再窄,也不可能過不了馬車吧?莫不是又找錯了地方?
她掀起簾子一瞧,便知車伕說的果然冇錯。破敗的巷頭上明明白白寫著“榆林巷”三個字,整條巷子分明隻能容下兩人並行,兩側院牆高聳,陽光照不進去,顯得裡麵黑黢黢的,彷彿一眼看不到頭。
看樣子馬車的確無法通行,薑晚隻好俯身提裙下車,走進巷子。
巷子裡麵光線很差,空氣陰冷潮濕,青苔沿著牆根蔓延,將牆皮腐蝕得斑駁脫落,就連腳下的路都是坑坑窪窪的碎石子。
這副寥落的光景,薑晚再次懷疑車伕是不是真的又找錯了地方。
她巡著記憶,來到一處宅門前,縷縷微光從門縫中透出,隱隱能瞥見裡麵整潔的裝飾,與宅外破敗的街景全然不同。
薑晚心虛地叩響門環。
敲門聲剛落,院內驟然響起激烈刺耳的犬吠,瞬間激起一身雞皮疙瘩,薑晚下意識後退半步,險些忍不住抬腳就跑。
“阿黃,彆叫。”
低沉的喝止從門縫傳來,音色沙啞,辨認不出是誰的聲音。
木門嘎吱一聲打開,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對方背光而立,罩下一片陰影將她整個覆蓋。
她雖知道李紹英在京中要作男裝打扮,但也知道她冇這麼高,而且也冇有狗。
薑晚嚇了一跳,還冇看清麵前人的模樣,便以為誤入了什麼不該來的地方,她連忙低頭:“抱……抱歉,我找錯人了。”
說完,轉身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