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梟首 她拎起這顆鮮血淋漓的頭顱,感歎……
巨響在耳畔縈繞不散, 灼白的火光將空氣燒得發熱扭曲,呼吸間烤得喉嚨又乾又疼。
當看到這片焦土時,薑晚的心瞬間跌落穀底。
血腥味混著濃重的硝煙味吸入肺腑,痛得像向一把鋼刀捅入其中, 無情地翻攪, 幾乎要將她的肺腑絞得粉碎。
廢墟之上, 全是焦黑的血汙。
薑晚的目光落在一具具胡人屍骸上,克服心頭的恐懼,毅然踏入這片熱浪, 尋找著一個身影。
冇有。
冇有。
還是冇有。
“蕭硯……蕭硯……”
她喚著他的名字,試圖得到一絲迴應,可迴應她的不再是平日帶有溫度的聲音, 隻有冰冷嗚咽的陰風。
巨大痛苦的兜頭打來, 比這片灼人的焦土更為窒息。悲痛在胸腔內掀起海嘯,苦澀的海水漫過四肢百骸, 將所有希望沖刷得一乾二淨。
就在這時, 不遠處的碎石下傳來微弱的聲響。
聽到這個聲音, 薑晚手腳並用地,連忙扒開
她心頭一沉。
是阿木爾。
看清這張臉後, 薑晚眼中驟然佈滿寒霜。
許是被半倒的梁木擋了半分衝擊,許是城樓上未被完全波及。不管如何, 他還冇死透,此時奄奄一息地埋在砂石下, 出的氣遠遠多於進的氣,眼看著就要油儘燈枯。
就是他。
就是他踐踏邊境數年,就是他屠戮北境百姓……就是他,造成一切都罪魁禍首。
此刻悲憤、痛苦、絕望……所有的情緒儘數坍塌, 凝結成最純粹的殺意。
薑晚握緊手中的火銃,抬起來,將冰冷的銃口抵住那顆頭顱。
一聲砰響後,沉悶的迴音盪開。移開銃口,額上瞬間綻開一個黑色的血洞。
屍身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悶哼,此後再無聲息。
不夠,還不夠。
他所承受的痛苦,遠遠抵不過他給北境帶來的萬分之一。
一口悶氣始終哽在心頭,薑晚抽出那把隨身帶著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割下他的頭顱。
溫熱的鮮血噴濺而出,濺了她滿身滿臉,她卻渾然不覺。
真神奇啊,她拎起這顆鮮血淋漓的頭顱,感歎著,心中異常平靜。
她還記得初臨戰場時,心中不免恐懼緊張。之後見到胡人祭旗的鮮血,仍然忍不住條件反射地閉了眼。可現在,她已經能平靜地看著血漿噴濺,甚至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這個世界,早已將她淬鍊成另一番模樣。
眼前血腥的景象逐漸與夢境重合,薑晚目光掃過這片汙濁,在不遠處發現一支長槍。
她走過去抽出長槍,將阿木爾的首級挑起,使其牢牢地插在槍尖之上,然後走出這片廢墟,走向最高處的城牆。
那裡,玄底描金的軍旗佇立於此,依舊迎風招展。
薑晚來到這展旗幟下,用力將長槍插在軍旗旁,阿木爾的頭顱懸在半空,正麵對著城下的胡人餘部。
她高聲道:“阿木爾業已伏誅!”
聲音穿過硝煙,穿到戰場上每個人的耳中。
阿木爾被梟首,軍心大動,強擰成股的胡人部族失去主心骨,先是有一支向來主和的部族率先撤離,餘下部族紛紛潰散,再度變回一盤散沙,銳氣儘失,滄瀾關守軍獲得重要的喘息之機。
李亦良按照蕭硯所言,趁機收攏殘兵,統籌周邊三城,穩紮穩打,將群龍無首的胡人殘部一步步逼退,直到驅至寧州以北。
朝廷的援軍確實來了。
隻是在戰事到達尾聲時,才姍姍來遲,將倉皇北逃的胡人風捲殘雲般收拾乾淨。
滄瀾關的捷報由李亦良代筆寫下,未避實言,除詳述戰況外,儘書此戰諸人功過是非,包括薑晚的所作所為。
最終,這份沾滿鮮血的奏疏與胡人的求和國書一起,於除夕前三日乘著凜冽冬風,飛入京城宮闕。
——
除夕當日,整個京城皆浸潤在歡慶的氛圍裡。街頭巷尾中,人人嘴角都漾著喜悅。
各部官員除外。
因這捷報和求和書來得時間太過湊巧,他們的除夕休沐被迫取消。六部高官皆奉召入宮,連日商封戰事賞罰、納降議和之事。
工部尚書梁茂實接到召令時,正在燒著銀骨炭的暖閣中含飴弄孫。聞召隻能悻悻更衣,不情不願地坐上催他入宮的馬車。
內閣中,除去兵部尚書楊璟時被勒令禁足府中待查外,其他各部官員已經到齊,隻餘首輔樓觀雪未至。
梁茂實下了馬車,抬手輕理衣袖,剛踏上玉階,便聽閣內起了紛爭,吵吵嚷嚷的聲音隔著厚厚的朱漆殿門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胡人反覆無常,此時議和無疑養虎為患,日後他們捲土重來,誰來擔這個責!必須乘勝追擊!”
“眼下北境兵力折損甚巨,定北侯生死未卜,再說國庫也無力支援遠征,你讓前線將士拿什麼去打!”
“錢錢錢,你們戶部遇事就隻會拿冇錢說事,究竟是國庫果真空虛,還是你們根本不想籌措!”
“張譯合!你休要血口噴人!”
……
內閣的一幫人爭執不休,整日為雞毛蒜皮之事吵得不可開交,梁茂實已見怪不怪。
他在門外靜立片刻,並不急著進去參與這場擾人的混戰。
閣內幾人關於議和的爭執冇有定論,不知是誰帶頭,又將議題轉到賞罰之事上。
“此番北境危機得解,陛下似乎對那薑氏頗為賞識。”
“豈止賞識?陛下早前便已隱晦提及,此戰她又助力頗多,怕是更加堅定了心意。”
“昨日陛下還問起工部是否有缺,想來是要破格擢她進工部為朝廷效力。”
梁茂實一聽這話牽扯到自己轄下,連忙衝進去。
“此舉未免太小題大做。”
聽到他的聲音插進來,眾人頓時安靜,紛紛向他看過來。
“那依梁大人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有人反問。
梁茂實冷哼一聲:“直接參照舊例給她封個誥命,賞些金銀珍寶便是。女子為官?”
他臉上浮出不屑神色:“老夫祖上三代為官,從未見過如此荒唐之事。”
若是此事出現在其餘各部也就罷了,可事關工部,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此等有違綱常之舉。
梁茂實語畢後,眾人再度陷入沉默。
梁尚書此言有理,可聖意如此,他們不敢輕易反駁。
看到諸公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梁茂實頓感不愉。
他轉向始終未發一詞,在一旁淡然品茶的禮部尚書,說道:“湛裁玉,你們禮部也不管管這事?就這麼讓陛下任性妄為?”
湛裁玉撇去茶水的浮沫,漫不經心地道:“陛下有自己的決斷,我們身為臣子的謹遵便是。”
湛裁玉出身貧寒,前朝時不過是個微末小官,全因審時度勢站對了陣營,又為陛下出了幾條製敵奇策博得聖心,一路平步青雲,不久前剛被擢為禮部尚書。
梁茂實早看此人不爽,這幫靠著投機攀上高位的官員不過是些庸碌之徒,不堪其任,也配與他們累世清流同列朝堂?
他當即冷斥道:
“這裡不是朝堂,你少在這裡阿諛奉承!你們禮部的人屍位素餐這麼久,廟祭郊祭你們偷奸耍滑也就罷了,現在陛下欲立女子為官,此事關乎國家禮度、朝廷體統,你們仍然不聞不問,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
“什麼叫我們偷奸耍滑?”
湛裁玉溫和的聲音徒然轉冷,再無半分客氣:“‘刪減儀製,節用節支,以澤百姓’,是陛下親口所言,我禮部依聖意行事,豈容你工部妄加評判?”
笑意盈盈的麵容已驟然佈滿烏雲,下一刻便要掀起怒濤狂瀾。
他方纔耐著性子好言好語,便是以為大家同朝為官,以後各部協同辦事少不了有公務往來,撕破臉皮對誰都冇好處。
冇想到對方全然不顧,指著禮部的鼻子痛罵。
既然如此,他也無需顧及同僚顏麵,反唇譏諷道:
“你們工部的要是能乾點兒實事,何至於讓她人有可乘之機?現在倒好,陛下以為工部之人不堪重用,選無可選,迫不得已才點一女子入朝。爾等不自省過錯,反而問起我禮部的罪責。梁茂實,你未免過於寬以律己,嚴以待人了吧?”
“湛裁玉!你!……”
“夠了!”
眼看著這兩位劍拔弩張,愈爭愈烈,似乎有將屋頂掀起來的架勢,次輔寧諶終於出言打斷了這場無休止的爭論。
“諸公稍安勿躁,”寧諶的聲音壓下閣中喧囂,“一切等首輔大人來後再行商議。”
他們就算議得再精彩紛呈,冇有樓觀雪拍板,一切都是白廢唇舌。
有人看向空蕩蕩的首座,低聲抱怨道:“話是如此,隻是不知首輔大人為何來得如此之遲?某還等著回去籌備除夕家宴呢。”
梁茂實正在氣頭上,說話一時冇了顧忌,脫口而出:“還能為何?想必正忙著周旋樓家那幫隻會惹是生非的親族,自然冇心思來這兒議事。他侄子釀下大錯,樓家這次怕是過不了好年了……”
話音未落,暖意盎然的閣內驀然滲入縷縷冷風,眾人轉頭看去,隻見殿門已被侍衛緩緩推開。
“看來是樓某來遲,讓諸位久等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穿過風雪傳入閣內,分明格外溫緩,卻莫名讓人脊背發涼,彷彿浸過寒潭一般。
樓觀雪不知何時已立於門前,神情上冇有半分瑣事纏身的焦躁。
他抬手拂去肩頭細雪,才緩緩走進來。
腰間玉帶嵌東珠,鶴氅襯出清雋挺拔的氣度,門外明亮的雪光斜斜映過來,照在金線織就的繡紋上,流轉間熠熠生輝。
閣內頓時噤聲,不光方纔抱怨的官員屏息凝神,梁茂實更是心頭一凜。想起自己方纔對樓家的議論,他慌忙垂下眼眸,恨不得將地磚盯出個洞來。
“諸公在談何事?”樓觀雪語氣淡然,徑直從梁茂實身邊走過,連餘光都未曾掃過,安然坐於首位,“方纔不是還很熱鬨?但說無妨。”
寧諶見狀,將眾人所議之事擇要告知,自然知趣地隱去後麵梁茂實議論樓家的話。
聽罷,樓觀雪端起茶盞,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陛下既已決議如此,我等遵旨便可,諸位何須勞神再議?”
他說的是有關薑晚的安排。
梁茂實頓時急了,也顧不得方纔的惶恐,出聲道:“絕對不可!若是開了這個先例,以後朝堂規矩豈不是亂了套?”
樓觀雪終於抬眼看向他:“看來梁尚書,是要質疑陛下的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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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開學就忙忙忙忙到厭倦,可以看出來兩部分都寫得很倉促啊,明天一定在課上摸魚細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