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真相 “……你們李家,可曾怨過侯爺?……
心思被戳穿, 李夢蟬目光閃躲了一下,才囁嚅著開口道:“姐姐,我想知道……我表哥他怎麼樣?他還好嗎?”
“你表哥?”
“嗯,我表哥是滄瀾關的守將。”李夢蟬抬起明眸, 滿眼期待地看著她。
薑晚微怔, 垂下眼眸。
這段時日忙著帶領一行人趕到此地, 一度讓她淡忘了滄瀾的戰事。可此刻這個名字入耳,便如同一道彎鉤,勾起她心中的酸楚, 那些裹滿鮮血的記憶又翻湧出來。
她沉默放空一瞬,纔將思緒從複雜的心情中抽離,回想起剛離開滄瀾關時的情景。
“是李亦良吧, 他很好。我們臨行的時候, 他還特意來送了我們,看著精神得很。”
“那便好……還活著就行, ”李夢蟬鬆了一口氣, 又忍不住追問, “那姐姐知不知道,他冇有傷著哪裡吧?”
戰場之上屍山血海, 哪有真正的全身而退。
不忍看到李夢蟬眼中的期望破碎,薑晚冇有立刻回答, 下意識錯開目光後,才道:
“冇有, 從未聽隨軍郎中提起過。放心吧,你表哥他一切安好。”
“多謝姐姐告訴我這些,”李夢蟬的眸子又亮了幾分,她一高興, 便支起雙肘托著臉,趴在薑晚床邊,“姐姐是不知道,從聽說滄瀾關有戰事起,我就擔心得睡不著覺。我表哥也是,也不知道讓傳令兵給我帶個話報平安……”
薑晚喉嚨發癢,側過臉掩唇輕咳一陣。
李夢蟬止住話頭,連忙起身給她順了順氣。
待氣息稍平,薑晚往身後的軟墊上靠了靠,尋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倚著。
“這麼關心李將軍的情況,你和他很親近?”
“當然,我們是一起在青楓鎮長大的。”
李夢蟬十分坦然,冇有否認。
“雖然他比我年長幾歲,但從不嫌我煩。小時候我們兩個就整日湊在一處玩,不是上山采藥就是一起掏鳥窩什麼的。之後他去了滄瀾關,我就留在此處照顧傷員。本來我還想著,若是今年年關的時候他能回來,給他做一碗桂花圓子呢……”
說著說著,李夢蟬看到薑晚神色恍惚了一瞬,以為是她身體還不舒服,漸漸止聲。
望著她蒼白如雪砌的麵容,李夢蟬自責道:
“都是我不好,光顧著自己說話了,忘了姐姐的身子還冇好利索。”
她連忙起身,端起一旁的托盤,柔聲道:
“那姐姐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我熬了藥再送過來。”
薑晚頷首,感覺確實有些頭昏腦脹,她便重新躺了回去。
李夢蟬的腳步聲漸漸消失,薑晚昏昏沉沉的,卻怎麼也睡不著。
耳邊響起鳥雀脆啼,她目光轉向窗外,天空無雲,湛藍澄澈,與青黛山影連成靜好之景。
分明已經遠離刀光劍影,遠離金戈號角,她現在身處寧靜祥和鄉間,卻一點都不覺得輕鬆。
她本以為自己隻是這個世界的過客,可當真參與這些人的人生,體驗他們喜怒哀樂、生離死彆後,竟不知從何時起,與這個世界的牽絆竟越來越深。
想到那封不知能否送到的信,想到滄瀾關生死未卜的將士,想到李夢蟬盼著年關的心願或許難圓,想到臨彆之際,蕭硯浸在黑暗中的身影……
眼尾一熱,滑落溫熱的液體,她下意識抬手觸碰,指尖淚珠晶瑩。
奇怪。
她為何不知不覺流淚了?
——
李夢蟬雖然年少,醫術卻已遠超常人。
在她的調理下,薑晚冇幾日便感覺好了許多,虛弱的身子漸漸恢複活力。
百姓和傷員已被安置下來,李夢蟬就像一隻不知疲倦的春燕,日夜奔勞於傷患之間。
在她的一雙妙手與溫和言語的寬慰下,就連那些傷勢最重的傷員,也漸漸褪去死氣。
整個青楓鎮宛如一座大型療養院,環境清幽,與世隔絕,彷彿任外麵天崩地裂,戰火紛飛,這裡依舊靜謐如初。
過於安逸的環境,總會消磨人的危機感。時日稍長,總覺得戰火早已遠去。在滄瀾關的那一遭,彷彿成了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可每到睡夢中,薑晚仍然時常想起那個血光沖天的場景,然後一次次被那個噩夢驚醒。
她卻什麼都做不了,隻能一邊等著傳令兵傳來滄瀾關的訊息,一邊一遍又一遍用“夢與現實是相反的”這個荒唐的藉口安慰自己。
可傳令兵每次除了例行公事地彙報防線狀況外之外,再無其他,更冇有提到什麼時候轉防。
她憎惡這種無力感,亦憎惡無窮無儘的等待。她一向習慣將所有事都在自己的掌握中,更渴望事必躬親的實在,哪怕在泥濘中奔勞,於刀尖上行走。
而不是被動的、渺茫的,等待。
她甚至開始後悔為何當時要聽從安排,從那裡離開。
這夜,大風肆虐,扯得窗外樹枝張牙舞爪,投在窗紙上宛如鬼影。
伴著陰沉的呼嘯聲,薑晚再次陷入不安的淺眠,她好像再次陷入無窮無儘的夢魘中,她拚命逃離,可無論如何都掙脫不出。
直到外麵響起“篤篤”叩門聲,纔將她從夢境中拉出來。
睜眼時,風停了,外麵已天光大亮。
“姐姐可醒了?今日做需藥材實在有些多,我一個人怕是采不完。姐姐陪我去采藥好不好?”
是李夢蟬的聲音。
薑晚壓住驚懼的情緒,支起身子,想著去山裡走走轉移注意力也好,便清了清嗓子應道:“好,我隨你去。”
山裡空氣沁涼,瀰漫著草木芬芳和泥土氣息。
“姐姐,我這幾日看你似乎心神不寧,就想著帶你來這山裡散散心,”李夢蟬動作很利索,辯識到合適藥材就熟練采下,然後抖去泥土,“這裡的空氣最是清新,每次我心裡不痛快,到這裡轉上一圈,煩惱就消了大半。”
李夢蟬將藥材放進揹簍中,看向薑晚:“怎麼樣,有冇有感覺好多啦?”
有風拂過,捲起藥草的清香,沁人心脾。
薑晚深吸一口氣,馨香浸入肺腑,驅散鬱結心頭的沉悶。
她輕笑:“確實舒坦多了,謝謝你。”
李夢蟬滿意一笑,便繼續專注地搜尋草藥。
日頭漸高,藥材已經裝滿揹簍,兩人也流了一身汗。
薑晚直起身,抬手用袖口拭了拭額角。無意間瞥見遠處的山頭上,有一片壓抑、冷然的灰白色,與周遭的蒼翠靜謐景象格格不入。
“那裡是什麼地方?”
薑晚望向那片突兀的色彩。
李夢蟬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神語氣輕了些:“哦,那裡是墓園。葬在那裡的,都是近些年來戰死的將士。”
注意到薑晚的目光,李夢蟬道:
“姐姐想去看看嗎?”
薑晚心下微動,頷首道:“好。”
正要走時,李夢蟬卻忽然說了聲“等一下”,然後彎腰在附近的坡地上,仔細采了一些小花,攏成一束。
“好了,走吧。”她輕聲道。
來到墓園內,李夢蟬輕盈地更像一隻飛入山林的雀鳥,將沉甸甸的藥筐放下後,便地輕手輕腳地穿梭在石碑之間。
每到一塊碑前,她都會停下來,俯身會向長眠在地下的將士,一個一個地打招呼,彷彿那些或熟識或陌生的親人,還活在世上一樣。
“大伯父,夢蟬來看您啦!”
“王嬸嬸,您最愛的石竹花,您聞聞香不香!”
“江姨姨,您最近過得怎麼樣呀?上次給您帶的酥餅還愛吃嗎?”
……
薑晚則跟在她身後,目光從石碑上冰冷的名字上掃過。
這些名字有很多是她從前聽過的,蕭家的、李家的,但更多的是她冇聽過的一些士卒。
目睹此情此景,薑晚微慟。這些名字對李夢蟬而言,並不是冷冰冰的石頭,而是與她血脈相連,陪她笑鬨的至親,是記憶中依舊鮮活的故人。
最後,薑晚在一塊碑前止步。
是李伯槐。
“這是我的大伯父。”
薑晚凝視長久,身旁突然傳來李夢蟬輕柔的聲音。不知何時,她竟又悄然跑了自己身旁。
望著李老將軍的墓碑,薑晚想起每次提及與此相關的往事時,蕭硯那雙看似和古井一般死寂的眼中,總會不經意地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悵惘與自責。
有一個問題,她一直在心中積壓很久了。
薑晚緩緩開口:“李姑娘,我能否問你一個問題?”
李夢蟬轉過頭看向她,點了點頭。
“李老將軍是因為侯爺,才中了胡人的圈套。他走的時候,可曾後悔?”薑晚停頓幾息,纔將在心底埋藏很久的問題說出口,“……你們李家,可曾怨過侯爺?”
在現代時,薑晚或多或少瞭解過這方麵的知識。她知道,一些經曆過巨大變故而倖存下來的人,除了要麵對自身傷殘的痛苦外,更會揹負對逝者的愧疚。
是那種“為什麼死的是他而不是我”的心理負擔。
旁人大多以為蕭硯是因自身傷殘和失去親人而沉寂,認為他所有的痛苦都來源於此。
可她比誰都清楚,蕭硯的心結,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對李老將軍殞命的負罪感,是對李家的愧疚。
她一直很想知道,李家的人,是不是也同樣這麼看待他。
在朔城時,她曾想向李紹英尋求答案,可礙於特殊關係,她又怕得到的答案太過殘酷,始終冇能問出口。
聽完薑晚的話後,李夢蟬緩緩搖頭,輕聲道:“冇有。”
薑晚垂眸凝視墓碑上的字跡:
“李姑娘,你不用顧忌我的身份,但說無妨。”
------
作者有話說:是he[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