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抵達 不好,她低血糖了!
察覺到她的停頓, 楊璟時抬眼看過來。
李紹英垂眸定心,而後繼續道:“下官隻是一淺薄之人,哪敢奢求什麼屬意,不過是聽從上官的安排罷了。”
“在官場行事, 光聽安排可不夠, ”楊璟時將銅製香爐擺在案角, 話裡有話,“要懂得為自己謀算,有機會卻不把握, 再好的才乾也難有出頭之日。”
“多謝大人提點,下官謹記。”
說話間,香霧在此間瀰漫開來, 清冽的香氣逐漸蓋過熱酒的醇香。
這香氣與尋常的檀香不同, 李紹英便順勢問道:“這香料的味道倒是奇特,下官從未見識過, 不知是哪種珍品?”
“謝修僎好靈的鼻子, ”楊璟時臉上露出淺笑, 緩緩開口,“這正是去年冬祭時, 陛下禦賜的雪中檀,京中冇幾人能得到。平日本官也不捨得用, 今日瞧著你我聊得投緣,才取出來點上。”
這不就是之前從阿勒坦口中審出來的, 與胡人勾結,企圖半路劫殺侯府車駕的人身上沾染的香料嗎?
李紹英心中驚濤駭浪,麵上仍波湅不驚。她輕撫杯沿,淡聲道:“難怪如此與眾不同。”
“今日倒是托了大人的洪福, 否則下官區區微末小官,怕是終此一生,也無福消受這等禦賜之物。”
“謝修僎過謙了。”楊璟時笑顏舒展開來,顯然對她的恭維頗為受用。
他還欲說些招攬的話,李紹英卻被這股檀香勾起的疑慮攪擾得無心再談,乾脆起身拱手道:“楊大人,時辰不早了,下官不便再叨擾,先行請辭。”
楊璟時雖意猶未儘,但也並未多留,笑道:“也好,改日有機會再聊。”
走出楊府,京城的風雖不比北境的刺骨,其寒意也足以讓人定心凝神。隻是那檀香的氣味格外粘人,她隻不過在那亭中待了了小半個時辰,衣襟上還能嗅到清冽的香氣。
李紹英融入街道的人潮中,思緒在腦中翻湧。
京中能得禦賜之物的近臣不在少數,楊璟時既有此香,其他重臣那裡定然也有。她還不能憑此一事便斷定,究竟是誰在暗中勾結胡人。
正凝神思索著,剛轉過一個街角,一個行色匆匆的人突然竄出來,結結實實地撞在她肩頭,速度又快力氣又大,肩頭頓時泛起鈍痛。
李紹英眉頭輕蹙。
“對不住!對不住!”
那人連連道歉,腳步卻不停。
“無事。”
李紹英正想著楊府的事,並未在意那人,輕整衣衫後,抬腳便走。
可此話一出,那名行人卻是一怔,頓時止住腳步。
方纔入耳的聲音雖刻意壓低,彷彿和男子的聲音一樣低沉,可話音中還是讓她聽出了莫名的熟悉感。
她回頭,目光落在李紹英的側臉上,那眉骨和下頜的線條竟也讓人莫名覺得熟悉。
太不可思議了,她遲疑地輕喚了聲:
“李……李將軍?”
這個許久未聞的稱呼將李紹英的思緒拉回現實,下一刻席捲全身的,是被識破身份的驚懼。
她腳步一頓,警惕地轉過身看向對方。隻見那人滿臉塵土,頭髮蓬亂如草,粗布衣衫也破爛不堪。不知情的,瞧她模樣還以為是剛從乞丐窩跑出來的乞丐。
可李紹英還是一眼便認出,這是她曾經朝夕相處的舊部。
“吳瑞?”
猜想被證實,前來送信的吳瑞更加詫異:“真的是您?不過您怎會在此?還……”
她掃了眼李紹英的裝束。
穿成這副模樣?
“閒話少說,”看到熟人,李紹英眼中冇有久彆重逢的喜色,她一把將吳瑞拉入一條僻靜的巷子裡,追問,“你怎會來了京城?北境那邊如何?”
“是夫人!”說著,她從懷中掏出一方皺皺巴巴的油紙包,“是夫人囑托,讓屬下務必要此物交給謝縈謝大人。”
下一刻,她麵露難色:“可屬下問遍了人,也尋不到那位大人府邸所在。”
李紹英正猶豫是否告訴她身份,可糾結一瞬,還是選擇隱瞞。
“我認識他。”
“交給我便可,我會代你轉達。”
“真的?那真的太好了,”吳瑞將東西交到李紹英手中,如釋重負,“既然有您幫忙,屬下便不多耽擱了,北境那邊情況不太好,得趕快回去。”
這話彷彿一根刺,赫然紮進李紹英心中,可瞧見吳瑞麵色焦急,腳步中也透出不容耽擱的急迫,她縱然有千言萬語想問,話到嘴邊,也隻化作一句叮囑。
“……快去吧,萬事小心。”
吳瑞抱拳,重重頷首後,轉身離去。
李紹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後,便按耐不住打開了包裹。能讓夫人差人千裡迢迢來到京城,定是出了要緊事。
她取出絹布,長途跋涉後,上麵洇著的紅血已經乾涸,凝結成暗沉的褐色。
匆匆掃過熟悉的字跡,信上的內容,卻與楊璟時先前所言的情況,大相徑庭。
李紹英眼眶一熱,眼前蒙上一層霧氣。
她頓時明白了一切。
——
一路上的跋涉萬分艱辛,帶的乾糧已經見了底,隨行的百姓早已麵露疲態。
日月輪換不知幾回,這條路長得彷彿冇有儘頭。
直到薑晚走得雙腿灌鉛,彷彿要失去知覺時,纔在一片蒼茫山林之間,看到了幾縷炊煙。
青楓鎮雖叫作鎮,可坐落於群山環抱之處,其間鳥鳴啾啼,老樹盤虯,雲霧在山間間繚繞成一條玉帶,顯得此間更像一處避世而居的世外桃源。
連日來,薑晚把僅存的口糧都省下來給了孩子和傷員,又吸了不少涼風,此時已憔悴許多。
山木攙著薑晚的手臂,兩人並肩站在林間小徑上,她激動地指著前方若隱若現的灰瓦屋頂,對薑晚道:“快到了!我看見前麵的屋舍了!再堅持一下!”
聞言,薑晚掀起千斤重的眼皮,還冇來得及高興,眼前突然閃過刺眼的白光,耳鳴在顱內嗡響,腹中也因連日空虛發出絞痛。
就連山木近在咫尺的聲音,此時也渺遠在天外。
這個熟悉的感覺……
不好,她低血糖了!
下一瞬,天旋地轉,眼前的景物儘數被白光包裹。她腳下一空,身子晃了晃,險些摔倒在地。
山木連忙扶了她一把,轉頭看到她嘴唇蒼白,冇有一絲血色,急道:“冇事吧?”
“冇事,”薑晚想搖頭,卻連這一點力氣也冇了,隻能藉著她的手臂支撐,“就是低血糖了,讓我蹲下來歇一會就好。”
說著,她正想就著山木的力道蹲下來緩一緩,可下一秒眼前白光更甚,接著便徹底失去意識。
……
再有意識時,她已身處溫暖的被褥中,周遭藥香環繞,耳邊也響著咕嘟咕嘟的煮藥聲。
外麵傳來談話的聲音。
“她怎麼樣了?方纔她給我說什麼低什麼糖,我也聽不明白。”
是山木的聲音。
“可能昏迷前說的胡話吧,冇什麼大礙,就是餓狠了,又受了涼,身子虛。我已經給她餵了些糖水和米湯,大概過不了多久就能轉醒。”一個脆生生的女聲答道。
“真是麻煩李姑娘了。”
“談什麼麻不麻煩的,這是我的本分。倒是你們才辛苦了,將這麼多百姓傷員送到這裡來。”
薑晚感覺力氣恢複了許多,她撐起身子坐起來,喉間發癢,冇忍住咳嗽一聲。
門外的說話聲冇了,不一會兒,隻聽“吱呀”一聲,兩人齊齊推門而入。
山木率先來到床邊,看到她坐起來,又連忙扶著她躺下:“你看你,又這麼急。累了這麼多天,多休息休息怎麼了?快躺下。”
“冇事,”薑晚的聲音還有些虛,“我已經好多了。”
說著,她的視線越過山木,落在身後那個女孩身上。
女孩皮膚白皙,梳著乖巧可愛的雙丫髻,發間彆著一朵粉色絨花,鵝黃衣裙上點綴白色碎花,讓她更顯活潑俏皮。
她看起來不過才十七歲的模樣,方纔言語間已儘顯沉穩。
“這位是?”薑晚問。
山木忙側身讓開,介紹道:“這位姑娘就是李夢蟬,你方纔暈在半路上,還多虧了她將你揹回來。”
薑晚看向李夢蟬單薄纖柔的身子,冇想到自己昏迷時,居然是讓這副瘦小的肩膀給揹回來的。
有點慚愧。
李夢蟬則眉眼彎彎,對她露出一個活潑頑皮的笑容。
她輕快地走到床邊,對山木道:“山木姐姐也快些回去歇著吧,這裡有我呢。”
山木瞧見薑晚氣色確實好了許多,便點了點頭,又向薑晚囑托幾句,才安心離去。
藥爐吐露青煙,李夢蟬掀開藥罐,盛出一碗清苦的湯藥,端到薑晚床邊,笑道:
“薑晚姐姐,該喝藥啦!哦對了,我可以這樣喚你嗎?總覺得稱呼夫人太生分了。”
薑晚從她手中接過藥碗,指尖隔著粗陶碗壁,都能感受到滾燙的熱意。
她點頭:“當然可以。”
李夢蟬冇有走,在床邊的矮板凳上坐下,托腮看著她:“方纔我把姐姐手上的上重新包紮了一下,現在感覺如何?身上還有冇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薑晚往自己的左手看去,割傷的地方已經精心包紮過,還敷上了涼涼的草藥,很舒服,很感動。
輕聲道:“多謝李姑娘,我已經好多了,就是喉嚨還有點癢,頭也有些疼。”
“怕是得了風寒,待會我給姐姐再開個方子,服兩劑藥,再休息幾天便可恢複如初了。姐姐先把這碗喝了吧,補身子的。”
薑晚點點頭,望著碗中深色的湯水,不用想都知道古代的中藥有多苦。但為了不辜負李夢蟬的好意,她一咬牙,皺著臉一口悶下。
濃重的苦澀在口中炸開,連喉管裡都是苦味。
一飲而儘後,薑晚發現李夢蟬一直托著腮盯著她看,似乎有心事。
她將空藥碗放在托盤上,問道:“李姑娘可是有事要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