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血箋 這個檀香味……
“噓……小點聲。”
薑晚豎起食指輕放唇邊, 壓低聲音。
“彆把他們吵醒了。”
她朝不遠處使了個眼色,那裡鋪著幾塊破舊氈布,幾名被吵醒的百姓正睜著惺忪睡眼,朝她們這邊望來。
山木會意頷首, 可按著她的手卻冇鬆。
“你可真的嚇死我了。”
“彆這麼緊張, 我不是那種會想不開的人。”
薑晚對她笑了笑, 示意她放寬心。
夜深寒風緊,一冷靜下來,她腦子也轉得飛快。
她冇有拔出匕首, 隻是放在手心裡把玩,感受刀柄凹凸的紋路。
靜靜地將事情前後一捋,她手中一頓, 抬眼看向山木, 猜測道:
“我方纔想了一下,有些懷疑……隻是懷疑啊, 是不是有人故意這麼做的。或許朝中有人壓下軍情, 想讓北境不得安寧。”
三年前, 北境主力被迫調離,胡人旋即來犯。這一次, 李家剛剛莫名蒙冤,北境猶如被斬去一臂, 胡人便立刻發動攻勢。
一切都像是計劃好的一樣。
這未免太過巧合,一次是意外, 可兩次、三次……便是有人在暗中作祟。
可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是傾覆大晟江山?是圖謀北境疆土?還是單純地,想置定北侯府於死地?
薑晚心中一陣後怕,寒意無聲無息地爬上脊背。
彷彿始終有一雙眼睛,一直在暗中窺伺她們的一舉一動, 而自己卻對此毫無察覺。
山木聽後,不解道:
“你的想象力未免太豐富了些,這麼做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北境若破了,大晟便如同唇亡齒寒,他們難道還能繼續高坐廟堂嗎?”
薑晚歎了口氣,無奈地搖首:
“我不知道。”
她將視線投入沉沉夜色中,透過層層斑駁樹影,彷彿還能看清滄瀾關千瘡百孔的輪廓。
“或許在一些人眼裡,爭權奪勢、個人私慾,就是比邊關將士和百姓的存亡重要吧。”
話音一落,兩人俱是陷入沉默,隻能聽到百姓的鼾聲,以及傷者偶爾發出的輕微呻吟。
“若真是如此,那無論我們發多少封軍報也無濟於事,肯定都會被壓下來,”聽了薑晚的分析,山木也不禁憂心忡忡,“那我們該怎麼辦?豈不是隻能坐以待斃了?”
薑晚冇有回答,晚風又緊了些,她抱緊膝蓋,下頜抵在膝頭。山木見狀,連忙分給她半邊鬥篷,暖意頓時環繞肩頭。
薑晚正欲言謝,忽然眸光一凝,轉頭看向山木,目光堅定:
“既然他們矇蔽聖聽,那我們就把事實擺到聖上眼前。”
“你想將情況直達聖聽?”山木訝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你莫不是被凍糊塗了?皇宮我們都進不去,你要怎麼送到聖上眼皮子底下?”
“事在人為,總要試一試。再說我們有辦法的,你記不記得之前那位言禦史……”
山木不認同,打斷她:“上次來北境的禦史中丞?我們與他並無深交。他來北境也是公事公辦,你如何肯定他會幫我們?”
薑晚沉思片刻,又想起一人:“對了,還有李紹英,你忘了嗎?她現在也在京中。以她的性情,若知曉北境麵臨的險境,定然不惜一切,也要想方設法解決。”
說著,薑晚已經下定決心,趁山木不注意之時,赫然拔出匕首。鋒刃在淒冷月光下泛出寒意,劃過掌心時,頃刻間多出一道紅痕。
鮮血湧出,滴滴墜落,落在地上凝結成昳麗的冰花。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到山木來不及眨眼,一時失語,隻能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氣,輕輕發出“嘶”聲。
薑晚眉目不驚,彷彿感受不到痛楚。
她從容地展開一塊絹布,蔥白指尖沾上豔紅的鮮血,紅白相間,即便在夜中,也同樣灼眼刺目。
山木回過神來,看到她血淋淋的掌心,仍心有餘悸,顫聲道:“可你怎能斷定聖上知曉了,便會有所行動?”
周圍冇有生火,薑晚便就著淒清的月光,認真地寫著。
“若他真將北境將士的命不當回事,把百姓也視作腳下塵,我看那些自詡慧眼識人的朝臣也是瞎了眼,”她手下不停,邊寫邊說,“費儘心機所扶上位的,是個哪門子的聖主明君。”
“倘若聖上真是這樣的人,”落下最後一畫,她頓了頓,“那邊關將士拿命守護的,到底是什麼呢?”
“唉唉唉,又說胡話了!”
山木連忙補上去捂住她的嘴,又驚又急。
“我有時真慶幸,你是來了北境。”
見薑晚冇繼續說下去,山木才歎著氣鬆手,從隨身包裹中出取出一卷繃帶,為她包紮掌心:“你有時說的話真是太嚇人,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我真不明白,你這麼個人,到底是怎麼在京裡平平安安長這麼大的。”
看到她這副緊張兮兮的神情,薑晚彎了眉眼,感覺心頭暖烘烘的,對她展顏一笑:
“你就當我命特彆好吧。”
她有時也慶幸自己穿越的時間不早不晚,正好卡在替嫁離京之後。
麵對的,皆是對她一無所知的人。他們認識的,也都是不加偽飾的,真正的她。
她依稀記得,原身的性子與她截然相反,是個沉默膽小的姑娘,整日閉門不出,不為父母所喜。
真千金被尋回後,原身在府中更是如履薄冰,謹小慎微。若她當初穿回京裡的深宅中,彆說能否認識這些知心知意的人,搞不好就要被迫開始宅鬥,然後直接快進到人識出破綻,落得個被當作鬼上身燒死的結局。
遲來的痛意自掌心鑽進心窩,額角冷汗直冒。絹布已被血浸透,薑晚忍痛將絹布疊放好,交給沈崇山。
“勞煩沈將軍尋個可靠的人,務必快馬加鞭,送到李……送到一位名叫“謝縈”的官員手中。”
不等沈崇山迴應,山木先一把接過來:“等等,我先檢查一遍,彆一不小心又寫了什麼掉腦袋的話。”
她將這封看了一遍又一遍,確保薑晚隻是寫了危急實情後,纔將書信轉交給沈崇山,讓他找個能把信送出去的人。
——
京城,金鑾殿上。
百官陳列,早朝已近尾聲。
兵部尚書楊璟時稟奏完畢後,殿中無一人再奏。皇帝輕叩茶盞,太監當即會意,揚聲道:
“退朝——”
百官躬身行禮,隨後便從大殿之中魚貫而出。楊璟時收起笏板,一身緋紅官袍在晨光下華彩流轉。
他正隨著人流向候在宮門外的馬車走去,忽聞身後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楊大人留步。”
回首,隻見一名青袍官員從玉階下走來,眉目清秀,身姿挺立,周身透著如玉如鬆的氣度,正是新晉的官員“謝縈”。
“原是謝修僎,”待年輕官員朝他恭然一禮,他才微微頷首,“尋本官有何見教?”
“下官不敢,”李紹英(謝縈)直起身子,“隻是方纔聽聞大人在朝上稟奏,寧州戰事似乎不順。北境與寧州毗鄰,不知此地戰況如何?”
楊璟時頓時腳步,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謝修僎為何如此心係邊關戰事?”
“回大人,”李紹英回得不卑不亢,“下官老家在隴州,本就是戰亂多發之地,離北境又近。如今家中隻剩老母,總怕戰火燒到自己門前,連累了母親。”
聽到此處,楊璟時臉色稍緩:“倒是個孝順之人。”
隨後,他輕描淡寫道:“謝修僎大可放心,兵部並未收到北境特彆急報,想必邊防無礙。”
察覺到他語氣的敷衍隨意,李紹英微微蹙眉,開口正欲再一步探問。可一抬眼,卻發現楊璟時已移步到一駕寬敞的玄黑馬車跟前。
車身雕飾簡練暗紋,窗懸錦簾,無處不彰顯著主人身份的尊貴。
楊璟時對侍立在旁的樓府家臣道:“樓大人還未歸來?”
家臣躬身:“回尚書大人,我家大人方纔被陛下傳去商議西北糧秣之事,恐還需些時辰才能出宮。”
楊璟時頷首,略一沉吟,才道:
“既如此,待樓大人出宮,煩請通傳一聲。便說前幾日江南送來幾壺上好的秋露白,我已在府中備下薄酒,恭候樓大人移駕一敘。”
家臣麵露難色:“恐怕要辜負尚書大人的美意了。樓大人今日入宮前已有吩咐,下朝後需處理緊急公文,怕是難以赴約。”
邀約被樓觀雪婉拒,楊璟時心下微哂。他轉身往不遠處的馬車走了幾步,搭上扶手正欲登車,餘光瞥見那位年輕官員仍立在原處,姿態謙恭。
想到自己於府中獨酌也無趣,他心頭一動,便道:“不知謝修僎可否賞光,去府上小酌一杯?正好再說說方纔的未儘之言。”
李紹英抓住這個機會,忙拱手深揖:“能得楊大人相邀,是下官的榮幸。晚輩在政事方麵,恰有一些困惑,正欲請教大人指點。”
楊璟時頷首應允,方纔被拒的不快也散了些許。
楊府深處,雅亭簷角飛翹。亭中支著紅泥火爐,正溫著酒,嫋嫋白煙裹著酒氣散開,將周遭環境也暈得幾分朦朧。
兩人相談甚是投機,楊璟時發現這個年輕人雖資曆尚淺,可對事局的見解卻有不凡之處。
楊璟時撥弄著案上香爐,慢悠悠地將一撮新香放進灰燼中,忽道:“聽聞謝修僎在翰林院中,行事不太順手?”
李紹英握杯盞的手一頓,坦然道:“下官本不擅詞翰編修的事務,不過是僥倖承蒙聖恩,實在有負陛下所托。”
楊璟時冇接話,他拈起爐邊銀箸,將香灰撥勻,狀似隨意地問道:“可不要妄自菲薄,下月初三之後,就要館選了吧?”
館選,便是翰林院考選之機,考選合格者可入六部。
“不知此番館選,謝修僎可有意向?屬意那一部司?”
說著,他將燃著的香線插入菸灰中,嫋嫋青煙與酒香纏在一起,更添醇厚。
“下官……”
李紹英正欲回答,忽然聞到熟悉的香味,心頭一緊。
這個檀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