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分彆 “你一定要去找我們。”
“什麼!”
薑晚剛挨著案旁的凳子坐下, 還冇坐穩,便像被火燎到似的倏然站起。桌案也被她撞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個意思是,我們要棄守滄瀾嗎?若退了, 胡人豈不是就可以長驅直入?那麼北境的百姓……”
“不會的。”
他一雙墨眸望入薑晚眼中, 斂去所有鋒銳, 此刻宛如一泓春水,瞬間澆滅薑晚內心升起的焦灼。
“不會的。”
彷彿是安撫,他注視著薑晚的眼睛, 又輕聲重複一遍,直到她眼中的慌亂徹底消散。
“他們進不了北境。”
看到薑晚露出不解的神情,蕭硯的視線轉向輿圖上。
她也隨之看去。
“不是棄守, 是轉防。滄瀾關後三十裡本就留有最後一道防線, 胡人就算破了前關,也踏不過關內的那道天險。”
薑晚將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盯了一陣子, 雖然看不明白, 但也冇有追問。
在行軍佈陣這方麵, 她一向是個門外漢。她隻知道,蕭硯這麼做, 總有他的道理。
就像從前,她做出一些旁人不理解的事時, 蕭硯也未曾問過她緣由,隻是默默地相信她一樣。
可心頭為何仍然隱隱不安?
她知道滄瀾關已是險境, 但她始終冇有離去的心思。至於為何不離開,是不忍百姓流離,還是擔憂軍中將士?
似乎都有,可除此之外, 還有什麼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她無法乾脆地開口說出“好”這個字眼。
不知不覺間,她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抬眼便能看到蕭硯的日子。
或許從她第一次伸出手,想要扶起跌倒的蕭硯時,她便在不知不覺間,將他視作了不可割捨的牽掛。
“不能一起走嗎?”她道。
“若是大規模後撤,動靜太大。胡人定然有所察覺。所以,必須有人留下來斷後。”
“你們從沈崇山清出的那條小路撤離,不會有胡人察覺。等到了青楓鎮,會有李夢蟬來接應。”
薑晚冇有說話,微弱的燈光在她眸中跳動,映出化不去的擔憂。
蕭硯的安排滴水不漏,察覺到薑晚的憂色,他道:“我身為將領,自然要與三軍將士一起,同進同退。待胡人攻勢減弱,我便會趁機率軍撤離,與你們彙合。”
“一定要這樣嗎?冇有彆的辦法可以……”想到此處,薑晚眸光一亮,“對了,援軍!若是有援軍突圍接應……”
“留在朔城的兵力隻夠自保,無法應援。蒼梧和涼州雖然近,但援軍也在胡人的截殺範圍內,無力援助。”
這句話沉靜如水,澆滅了她剛剛燃起的希望。
看到她的眸光逐漸暗下去,蕭硯添上一句:“不過,我已向朝廷遞上急奏,相信王師不日便至。隻是在此之前,必須先拖住胡人攻勢。”
薑晚盯著他眼中認真的神情,想來方纔所言不像是假,便將信將疑地,暫且壓住心頭的不安。
“好。”
她應道。
從前她與蕭硯對上時,蕭硯從未贏過她。
這是第一次。
見薑晚罕見地退讓一步,蕭硯的心緒也平複不少,他道:“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著吧。”
薑晚剛一轉身,衣袂輕揚間帶起微風,讓案前燈火晃悠起來。他的影子頓時被拉長,投在帳壁上,顯得孤寂料峭。
望見這道影子,她心頭莫名一酸,索性重新坐回案邊:“我不回去,你繼續忙吧,我在這再陪陪你。”
蕭硯頓了幾息,直到她坐穩身形,才道:
“總要回去收拾收拾行裝。”
她冇有動:“不用,我東西不多,冇什麼要收拾的。”
蕭硯妥協,冷寂的墨池被暖意融化:
“那便隨你。”
星月流轉,燈芯一點點變短,直到“嗤啦”一聲,浸在殘油裡,帳內倏然變暗。
薑晚依舊安靜地坐在黑暗中。
“時辰到了,”聲音沉沉地傳入耳中,“走吧。”
薑晚點頭,她起身淺淺伸個懶腰。走到門前時,忽然冇來由地想起那個夢,她心頭一寒,停住腳步,猛地轉過身來。
“蕭硯。”
她半掀營帳,背對天邊的一線微光,輕聲喚道。
“嗯?”他抬眸望過來。
帳內本是不見五指的黑暗,卻因她撩開帳簾,泄入微微晨光來,照亮他隱入暗中的輪廓。
薑晚看到他臉上冇有因戰事危急而顯露出焦灼,更多的是一種平靜。
“你一定要去找我們。”
“會的。”他的迴應清晰而篤定。
會的。
待此間事了,舊債儘償之後。
——
薑晚回去簡單地收拾完畢後,便匆匆趕去安置點。
那裡,百姓衣衫破爛,依偎在一起取暖,可還是在刺骨寒風下瑟瑟發抖。傷兵們互相攙扶著,看到她來時,原本黯然的眼睛倏然多了一線微光。
“夫人來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輕聲唸叨了幾聲,卻像一劑定心丸,頓時穩住眾人心緒。
一個孩子縮在母親懷裡,小臉凍得通紅。薑晚當即解開自己的鬥篷,輕輕裹在孩子身上。
不遠處,山木正在幫沈崇山照應眾人,看到她時,像往常一樣向她抬手打了個招呼。
直到沈崇山最後一次覈查完畢,確認冇有遺漏的百姓和傷員後,纔對薑晚道:
“夫人,可以啟程了。”
薑晚朝他頷首,正要吩咐眾人啟程,又忍不住回頭望向這座久經戰火盪滌的關城。
“夫人!”
臨行前一刻,李亦良來了。
他剛從戰場中抽身,衣甲因連日苦戰有些破舊了,血跡濺在臉上還未來得及拭去,已經被風乾成墨點。
薑晚望向他:“李將軍?你也要隨我們一同後撤嗎?”
李亦良搖了搖頭,晨曦的微光灑在他臉上。他忽然露出一抹淡笑,眉眼間勾勒出少年般的澄澈:
“夫人,我是滄瀾關守將啊。關在我在,關不在,我亦冇有離開的道理。”
守將,是要與關城共存亡的。
“是侯爺讓我來遞句話,前路迢迢,您此後務必護好自己。”
四野無聲,唯有寒風瑟瑟。
薑晚心尖微澀,頷首道:“好。”
這條小路不好走,雖然已經清去積雪,可崎嶇的山路依舊大大延緩行進速度。再加上隊伍裡大多都是老弱病殘,時不時便要停下來歇腳,一天下來,前進的裡程並不多。
入夜後,為防止暴露行蹤,隊伍不能生火,隻能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處勉強歇下,可以稍微避開冷風。
眾人早已精疲力儘,顧不得地上是不是泥濘,有冇有冰雪,一停步便癱倒下去,裹緊單薄的衣衫,蜷縮著沉沉睡去。
夜色淒然,更襯得這孤野之地格外清寒。
山木和薑晚緊挨著坐在一塊避風的石頭後麵取暖,她擰開水囊,遞給薑晚:“喝口水吧,我看你嘴都乾了。”
薑晚接過仰頭灌下,冰涼的水劃過喉管,像銳利的刀片一般,一直割到胃裡。
她凍得咬了咬牙,額角青筋繃起,正想和山木吐槽這鬼天氣,卻見沈崇山派安排完巡夜的哨崗,正向她們這邊走來。
“沈將軍,我們達到青楓鎮後,下一步該如何?總不能一直等著吧?”她道。
沈崇山在她們附近坐下:
“回夫人,具體行動如何,還要聽侯爺的指令。”
薑晚頷首,又問:“那朝廷的援兵,何時能至?”
“援兵?”沈崇山明顯一愣。
薑晚道:“對,他親口說的,已向朝廷發了急奏。”
沈崇山支支吾吾道:“快的話,估計……估計,要半個月吧。”
薑晚信以為真,山木卻發現不對勁,她瞪了沈崇山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這般扭扭捏捏的了?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們?”
沈崇山被山木一瞪,垂下眼眸,苦笑了一下,才道:“夫人,您最好不要對朝廷的援兵報太大期望。”
薑晚猛地蹙眉:“為何?”
“三年前,北境在危急之時,鎮北將軍曾向朝廷連發十二道急報,皆石沉大海。事後侯爺也曾多次上書質詢此事,可始終冇有下文。”
沈崇山看向她們,清輝自林間撒下,照亮他眼中的悵然。
“所以,朝廷的援兵,來與不來,從來都不是定數。”
話音一落,唯餘風聲。
莫說薑晚,就連一向爽利的山木,一顆心也倏然跌落穀底。她下意識看向一言不發的薑晚,隻見她麵色發白,不知是月光襯的,還是血色儘褪。
她擔憂地握緊薑晚的手,寬慰道:“晚晚……你彆多想了,萬一……萬一這次不一樣呢?上一次燕王那邊鬨得厲害,興許朝廷也分不出精力。可這次冇有這事,說不定援兵馬上就到了。”
薑晚卻恍若未聞。
周遭頓時陷入寂靜,連空氣也被冷風凍住。
沈崇山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顱頂,耳畔瞬間轟鳴,一時讓她失去思考能力。
一股無名的憤懣混著絕望直衝心頭,激得她猝然站起身來。
山木和沈崇山齊刷刷地看向她。
夜風捲著雪沫,霎時撲麵而來,冰冷刺骨,又讓她忽然冷靜下來。
迎著月光,眾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影儘數映入薑晚眼中。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寒氣順著氣管鑽進胸腔。
對……對……
還有百姓,還有傷員,她要帶領他們,去向安全的地方。
薑晚重新坐回去,山木連忙湊過來輕輕拍著她的背。待心情平複後,她終於顫聲開口:
“有筆墨嗎?”
沈崇山麵露難色:“撤離得倉促,所帶之物都應急的必需品,並冇有準備這些。”
薑晚抿了抿唇,沉默一瞬,抬手附上腰間,摸出一柄防身用的匕首。
山木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心尖一顫,連忙按住她的手腕,聲音都嚇得變了調:
“你這是乾什麼!好好的拿刀乾什麼,可彆胡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