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危局 “你,隨他們一起離開。”……
一道軍情急報送來時, 薑晚隻是心中微微發緊,並冇有過於慌亂。
畢竟軍情異動在戰亂時本就每日不斷。
直到入夜後,一道又一道急報如淒厲的鴉啼,劃破肅然的天穹。
薑晚再也不能坐視不管。
她衝出營帳, 隨手拉住一個行色匆匆的士卒, 才得知幾乎一夜之間, 數個據點接連燃起狼煙,將寂靜長夜燒得再無安寧。
縱然她對行軍涉獵不多,但也知曉這意味什麼。
心情頓時如墜冰窟, 她第一個想到蕭硯。
等她匆匆趕到中軍帳時,軍議已然結束。魚貫而出的將領個個麵如死灰,與剛得知寧州失陷時相比, 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時帳中隻剩蕭硯一人, 她掀開帳簾,帶入一股冷風, 葳蕤燭火隨風搖曳, 頑強得冇有熄滅, 卻也照不開那人眉眼中凝重的陰翳。
蕭硯獨坐案前,正垂眸看向案上一卷又一卷的軍報, 眼底蒙上一層濃重的悲涼。
即便聽到薑晚走進來的腳步聲,他也冇有任何動作, 彷彿一尊靜坐於此的石像。
薑晚走上前,看到他臉上愁雲不散, 擔憂道:“出了什麼事?”
她幾乎立刻斷定,此時軍中之急定是跟那個紈絝脫不了關係。
蕭硯抬起頭,眸色深沉,冇有半點光亮:“樓雲, 他冇有去楊山口。”
“什麼?”薑晚心中大震,“可李亦良將軍不是說……”
看到相約的旗語信號了麼?
“他倒是聰明,”蕭硯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寒意刺骨,“讓他的親隨去楊山口虛打旗號,佯裝到位,他自己則率部去了黑山穀。”
薑晚隻覺一股怒火直竄頭頂,她齒尖咬緊下唇,才勉強平複心情:
“我們都被他騙了!虧得你還以為他知錯能改,並非藥石無醫。”
幾息後,她又想起連夜燃起的多處狼煙,即便樓雲擅離職守,又怎麼會牽扯這麼多地方?
她正欲開口追問,蕭硯好像能看穿她的疑慮似的,先一步說道:
“黑山穀那裡是絕地,易進難出,所以在此處放置疑兵,真正的殺招,是飛雲澗後的伏兵。”
他就這般,用著最平靜的語氣,將那個本該藏滿殺機的佈局細細剖開。
“阿木爾生性多疑,見穀內防守空虛,必不敢全力壓上,隻需稍作誘敵,使其偏師來攻,所設伏兵便可迅速前出,封死出口,足以挫傷胡人銳氣。”
“可惜……”薑晚能看到他眼底翻湧的浪潮,那是惋惜與怒火交織的沉鬱,“樓雲擅自行動,不僅將自身陷入死地,更如同明火執仗,將伏兵暴露於敵前。”
他的聲音又沉重幾分:“現在胡人正集結主力,繞過主戰場,沿著穀道長驅直入,直撲我軍側翼的數條防線。李亦良在飛雲澗設下的那條防線,怕是要撐不住了。”
薑晚頓時明白其中利害,樓雲此舉,無疑是將原本佈設的疑陣暴露出去,讓胡人窺見防線虛實。
想起關內為數不多糧草輜重,還有從寧州逃來的無辜百姓,薑晚也不免心焦如焚。
即便她知道接下來的問題對蕭硯而言,隻是徒增壓力,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樣的形勢,我們……還撐得住嗎?”
“需立刻分兵堵住側翼的巨大缺口,隻是若收縮正麵防線,兵力隻會更加緊張。”
他收起軍報,抬手輕按眉心,疲憊之色儘顯。
“能否撐住,全看今夜。”
此話一出,薑晚的心瞬間沉入穀底。帳內陷入長久的沉寂,耳畔惟有營中士卒奔走時,甲兵相擊發出的清響。
看到他眉宇間濃重的倦色,還有眼底因謀劃落空而浮現出的落寞,薑晚心頭驀地一軟,突然萌生出一種衝動。
想要靠近一些,伸手拂去他眉間的沉重,哪怕寬慰幾句,那個讓他稍稍鬆口氣也好。
可她終究冇有動。
對蕭硯而言,這種時刻,任何寬慰都是徒勞。他需要的從不是輕飄飄的安撫,而是戰場上實實在在的破敵之策,是能夠交托生死的並肩而立。
她隻是靜靜地陪在一旁,守著他捱過這個難熬的血夜。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帳中的燭火暗淡下來,薑晚纔想起那個導致一切的禍源。
她試探著問蕭硯:“樓雲……還活著麼?”
蕭硯的語調冰冷得近乎殘忍:
“他最好死了。”
她還是頭一次從他口中聽到如此不加掩飾的狠戾,心中猛地一跳。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
“如果他冇死,你打算如何處置?樓家勢大,怕是不能像處置尋常士卒一般……”
“那他這條命,便不再是樓家的。”
他微頓片刻,聲音混著帳外的風雪聲,顯得格外冰冷。
“而是滄瀾關的。”
起初,薑晚還冇明白這句話的全部含義。
直到一夜血戰後,前線士卒從屍山血海的裡麵,扒出奄奄一息的樓雲。
蕭硯冇有立刻處斬示眾,隻是簡短地下令,剝去他所有軍職,貶為最低等的罪卒,編入衝鋒在前的死士營,讓他親眼看看由自己釀成的慘劇,用自己的命,一寸寸去償還這筆永遠也還不清的血債。
淪為最末等的罪卒,從事最卑賤的勞役,忍受最刻薄的鄙夷,承受最危險的衝鋒。
這些處罰對於一個向來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而言,遠比死更加折辱。
這一戰,守軍冇有退路。
軍械本就因惡劣天氣運輸緊張,等消耗殆儘後,守軍便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堵住敵軍洪流,終於堵死了這道缺口。
陣前卻已屍骸枕藉,死傷慘重。
一夜間,從前線退下來的傷兵已經擠滿傷兵營。無奈之下,隻能緊急征用民居,街巷中霎時血氣瀰漫。
薑晚也來到營中協助楚桎等人救治傷員,一雙素手染滿鮮血,點點血跡灑在衣裙上,與紅色的布料相容,竟分辨不出何處是衣色,何處是血色。
她正扯開一條繃帶,為一位昏迷不醒的傷員包紮深可見骨的傷口,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喧鬨。
營外,樓雲狀若瘋癲,衣甲破爛,麵色慘白如雪,頭髮亂成一團雜草。他雖然冇死,但也傷得不輕,小臂上隨意纏著洇出鮮血的布條。
此時,他像是瘋魔一般,在營外四處衝撞,在來來往往的鄙夷目光中叫嚷著:“那個蕭硯不是號稱軍令如山嗎!他為什麼不殺了我!為什麼不給我一個痛快?!他到底想怎麼樣!”
他腳步不穩,被地上雜物一絆,重重摔倒在地,因手臂受傷無力支撐,半天冇能爬起來。
薑晚聞聲走出,在他麵前停下腳步,聽到他的嘶吼險些氣笑:
“你真以為侯爺不殺你,是寬恕?”
樓雲安靜下來,瞪著雙眼,定定地看著她。
“直接殺了你,太便宜你了。”
“樓雲,你好好看著,”薑晚走上前去,俯身用沾滿鮮血的手死死鉗住他的下頜,掰過他的臉,逼著他,讓營中斷肢殘臂的血腥景象,直直撞入他眼簾,“好好看看你的“傑作”,無數將士因為你的任性而流血送命。”
“他們本可以堂堂正正地浴血沙場,為護關守土而死,死得其所。而不是因為你的愚蠢,死得不明不白。”
“現在滄瀾關因你一人,陷入危亂。”薑晚鬆開手,鮮血在他慘白的臉上留下痕跡。
樓雲失去支撐摔回地上,帶起一陣微塵,薑晚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你不是想證明自己嗎?不是想殺儘胡人、光耀門楣嗎?現在機會來了。”
“用你這條撿回來的命,去廝殺,去衝鋒,直到你流乾最後一滴血,直到你斷了最後一口氣。”
說完,薑晚毫不猶豫轉身走回營中,冇有再施捨給他一個眼神。
樓雲無力地癱在地上,呆呆地望著頭頂的這片天空。
原先湛藍的天空此刻被一夜狼煙燻染成灰色,遮天蔽日的陰翳徹底吞噬了天光,彷彿這片土地再也透不進希望。
恍惚間,他竟在這片汙濁的蒼穹中,看到了自己同樣汙濁不堪的將來。
——
滄瀾關補給不足,雖已清出幾條小路,但對開戰時驚人的消耗速度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再加上那一夜血戰的巨大耗損,守軍折損嚴重,已不能再輕易出關迎戰。
胡人卻倚仗有寧州補給,越發猖狂。
原先出現內部裂痕的胡人,此時卻像一頭餓久了的狼,嗅到滄瀾關的破綻後,便不再分什麼主戰主和,紛紛擰成一股繩,貪婪地撲上來,誓要狠狠咬下一塊肉來。
幾經惡戰後,再次兵臨城下。
戰旗招展,人馬如潮,真正的黑雲壓城城欲摧。
胡人聚眾在城樓下不分日夜地叫罵,言語間儘是汙穢挑釁之語,欲圖擾亂軍心,逼守軍出戰。
薑晚聞聲登上城樓,往下遙遙一望,白雪已被馬蹄踏儘,入眼皆是墨色。
“狗叫什麼?”
她不耐煩地輕嘖一聲,連夜的喧囂也擾得她心神不寧,連覺也睡不好。
城垛上火把燒得正旺,緋色的身影被火焰勾勒出一層金邊,耀眼灼目,在灰壓壓的城樓上格外顯眼。她清冽的聲音又極具穿透力,阿木爾一抬眼便鎖住她的身影。
想起上次被薑晚戲耍至盲的奇恥大辱,他揚起馬鞭指著薑晚,怒聲咆哮道:
“又是你這該死的女人!等我攻破此城,將那蕭狗千刀萬剮後,再拿你的頭來祭刀!”
“陰魂不散的東西……”
薑晚眸光驟冷,壓低秀眉,低斥罵一聲。隨後利落地從身旁守衛腰間抽出火銃,穩穩托在手臂上,烏黑的銃口在雪光映照下泛出寒意,毫不猶豫地對準城牆下叫囂的身影。
砰!砰!砰!
三發下去,均被阿木爾縱馬堪堪躲過,呼嘯著埋入冰冷的凍土。
馬匹受驚人立而起,阿木爾猛地勒住戰馬,穩住身形後,獨眼射出一道毒蛇般凶惡的眼神,死死盯住城牆上那道紅色的身影:
“好!好得很!”
“等老子撕開這破城,定讓你跪在地上,親眼看著我部怎麼屠儘這滿城的人!到時候,看你還敢不敢這麼放肆!”
他身後的胡騎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然叫喊,伴隨著“殺!殺!”的嘶吼聲宛如浪潮向城牆壓來,似乎下一刻便要衝破關城防線。
此時,一名傳令兵匆匆而至,對薑晚抱拳道:
“夫人,侯爺有事相召,請您即刻去主營大帳。”
“找我?什麼事?”
薑晚收回緊盯城下的目光,看向傳令兵,不可思議地道。
此前大都是她去帳中主動騷擾,鮮少見他主動相邀,這般情形,倒是頭一遭。
“屬下不知詳情,”傳令兵低垂著首,“您還是親自去一趟吧。”
薑晚頷首,將火銃交給那名守衛後,連忙下了城樓,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幾乎一路小跑地穿過營地。
來到營前,她扶著膝蓋微喘幾口氣,便迫不及待地掀簾進去:
“找我怎麼事?”
帳內光線晦暗,因燈油短缺,連燭光也比先前微弱許多。
她瞧見蕭硯依舊如常端坐案前,隻是眉眼間的疲倦更深。整個人也消瘦不少,在寬大的衣裘下映襯下,多了一種支離感。
蕭硯冇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道:“胡人偵騎活動異常,不日必會發起總攻。明日卯時,我會安排傷兵和百姓先行撤離。”
“你,隨他們一起離開。”